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衣卿相 ...

  •   外面的天看上去真晴朗,若是有机会在花园里散散步,哪怕摘一枝花也好…

      云卿望着狭窄的小窗外明亮的世界,不由想起小时候和姐妹们在一起捉迷藏的快意,可后来…

      她不敢再回想,目光又落回女德上,但无论怎么都看不下去。这些书翻来覆去都看了很多遍,早就倒背如流,可一点意思都没有,远不如姐妹们偷偷传阅的经世子集和天文地理算术农工图册来的有意思,她最喜欢律法录和海外异事录,册子都翻脱线了。

      她取过海外异事录,这是厚厚的一册书,目光扫过其中的一页。

      那年她被从阳光下抓回绣楼,按在凳上,一群女子冲上来将她按住,将脚趾向下弯曲,用布缠起来。她疼得连哭也哭不出来,好久都睡不着觉,只觉酸胀至极,所有脚趾都要奋力增长却被囚起,仿佛将要肿裂开。她曾以为那痛是自然的反应,但如今想来,这自然而然的也包含了身体自由生长的本性,却被扼杀。

      她虽然疼痛难忍,可她们都说所有女子都是如此,还说她好运气,生在世家大族,不用遭受日晒雨淋,受这点苦是正常。她那时也觉得里所应当,直到二姐姐云深偷来这本书送给她,她才发现,这世界上有很多的地方,有很多地方的女人是不用裹脚的。

      二姐姐很有才华,偷偷读了很多书,也常与她们分享,但有一次二姐姐被捉住了,从此关在绣楼,连见一次都困难。后来不知怎的,二姐姐好端端就离开了人世,家里只说是得了急病。

      二姐姐也喜欢律法,她如今的律法录全是二姐姐送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二姐姐突然没了,这件事不让大家谈起,就变成了禁忌。

      家里地方宽阔,女孩子的数量也不多,基本是一家的姑娘住在一处院子,不到待嫁之时便可以在院子里走动。她父母早逝,从七岁缠足开始便被囚在三伯伯女儿们的小院,三伯伯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姐姐云钰和大妹妹云乐,二姐姐可以自由往来,但没过几年就被关回去了。

      大姐姐性子沉稳,熟读女德,很守规矩,从来都不多说话,十四岁一到就出嫁了,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只有一次说话的机会还是大姐姐发现了她偷学律法,假意套话确定线索告知伯母,将她抓了个正着骂了一顿,又罚抄十日女德。

      云乐年纪比她小两岁,天真烂漫,可三伯母管的很严,不许妹妹和自己这个偷读书的坏姑娘一起玩。

      她一直过的很孤单,但直到前几日还可以听到妹妹的笑声,可如今生辰一过,也被关了起来。

      婚书来了,出嫁在即,她去试嫁衣时在楼梯转角听到三伯母和丫鬟感叹一句:“云卿也真是可怜,要不是云深突然没了,也不至于…唉,那个姓齐的兵痞子,怎么就盯上咱们家了?幸好云卿尚在,不然都担心我的云乐,那齐慎可是个疯子,打死了好多下属,小云乐怎么捱的住!”

      丫鬟也随之感慨:“幸亏您聪明,也幸亏老爷顾念自己的亲生女儿,唉,真是吓人,老爷之前还觉得三小姐是弟弟唯一的孩子,实在不该嫁给那种牲口不如的…”

      云卿心中一沉,但她早就习惯自己在家中是个多余的人,也理解伯母对自己亲生孩子的在意,默默带着风铃和雁语走了。风铃脾气急,当即就想要问个清楚,云卿摇了摇头:“问了也没用,他们不在意我,只要能对家里有好处,我是死是活也没人管。”

      雁语很担心的哭了,云卿轻声安慰她,风铃怒气冲冲的指责:“小姐!你可太懦弱了!你自己走了就算了,到了那疯子府里,你让我们这些陪嫁丫鬟怎么办?”

      云卿一愣,她从没有想过去一点,她一直知道自己无足轻重,也知道这无法改变,可她没想过自己的命运也会压死旁人。

      她轻轻揽住风铃的手:“抱歉,是我没有想到。我会求伯母不让我带陪嫁丫鬟,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那齐家不是高门大户,不重这些规矩。”

      雁语追了上来,很急切的摇头:“小姐,这样怎么行!你一个人去没个帮衬的,在那种地方怎么活呀,他们更该看不起您了…”

      云卿依然是温柔笑着:“没关系,这就是命吧…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没有办法,二姐姐那么好的人都不在了,更何况我,在这世间偷生许久,我已经很累了…”

      不久后三伯母来了,见到她摸了摸她的发。三伯母对她从来不亲切,这还是第一次关心她:“好孩子,很快就要出嫁了,你可有什么心愿?”

      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人世了,所以再给自己唯一的一点光亮,其实没什么必要,井底之蛙看不到天空也挺好的。

      她抱着嫁衣,第一次直视着伯母的眼睛,很坚定的说:“谢谢伯父伯母这些年来的照拂,恩情云卿永世不忘。如今即将出嫁,自愧不能陪伴伯母左右,只有一事相求。云卿一人前往就好,不需要陪嫁丫鬟,民间女子多是孤身一人出嫁,云卿虽生在侯府,然自幼失怙,如浮萍飘泊,只愿独自一人前往归宿。”

      伯母愣了一下,很快就摇头说这不符合规矩,将话题一转:“你不是一直喜欢读书吗?那正好,趁着这机会出去多买几卷书,嫁了人就更没机会出去了。”

      她还想再恳求,伯母只说自己头疼,让她回去休息。她默然转身,风铃一出去就回到房间哭,雁语则说入了虎狼之地更得想些办法,又挑了两位可靠的陪嫁丫鬟,这两位都擅武,一位叫拢月,另一位叫寒烟。

      云卿只能和两个人打个招呼,回去清点了一番自己的书。一想到第二日就可以离开宅院,第一次看到外面的风景,她整整一晚都没有合眼。

      第二日一早她换上一身男子装扮,原想着早早出门看,可姑母派来陪同的三哥忙着斗鸡迟迟不来,她也不敢托人问,就这么晃过半日。

      三哥见到她一脸不耐烦,一直嘟囔小丫头片子真烦人,闲的没事出去做什么。她只是低着头上了马车,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没有几个女人,就算有,也是在店里做活,那些男人喝酒赌钱,看起来自由自在。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好像和家里也没什么区别。马车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一位身着劲装眉眼锋利的姑娘抱着个小女孩在路边询问有没有见到孩子的家人,路过的人都当看不见,甚至还嫌烦,推搡那位姑娘。

      她让车夫停下,自己跳下车,轻声询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的上的吗?”

      那位姑娘回过身,叹了口气:“谢谢你关心。小姑娘说父母带弟弟看病,却再没回来…”

      父母肯定不要她了吧,大多人家都这样,把女儿当成负担。

      云卿看到这姑娘,就好像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骑,她摸了摸小姑娘毛绒绒的脑袋:“可怜的孩子…我好想带她回家,让她从此再也不会颠沛流离…”

      三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满脸不耐烦的催促:“回家?你哪有家?大哥只许你买书,你手脚快着点!礼单一会就送到了,可别被人发现你一个姑娘家偷偷出来连累我们!”

      云卿恳求三哥稍等片刻,可这些人见到就会姑娘着急的哭了,却嘲笑不知是哪家私奔的姑娘不要脸,有螺私生女孩在大街上晃,就不觉得臊的慌。她实在听不下去,用手擦干姑娘眼角的泪痕,愤然道:“你们不检点,所以认为人人都不检点?姑娘是在做好事,帮孩子找地方容身!”

      她没有时间和这位姑娘一起替孩子找个地方容身,不过只有一些身外之物,她原本想用这些攒了好几年的金首饰换些银两,说不定将来还有些用处,但女孩子肯定更需要。她将自己腰间的香囊解下挂在好奇的四处张望的女孩子腰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脸逗她玩:“这是我攒的金手饰,希望姐姐给小姑娘找个好去处。我实在懦弱无能,就像他们说的,我即将出嫁,而且嫁的,还是个恶名在外的男人…”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也红了。她从没有机会和人说心里话,可面前那位姑娘的目光是那样清澈,闪耀着她只在二姐姐那里见过的关切,她不由托付一般的交待:“谢谢您,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宅院,也是最后一次了,我很高兴见到像您这样善良的人,见到这样可爱的孩子…我也想有这样的女儿,好好的爱她、照顾她,让她一生平安,可我或许等不到了,我好怕那个男人…”

      她又最后看了一眼小女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准备离开。可姑娘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三哥看起来想要冲过来,可看了一眼姑娘腰间的东西还是缩了回去:“你若不想嫁,我带你走!我们永远都不回来了!”

      走…如果真的能离开这既定的命运就好了…可是自己什么都不会,和这位姑娘走了就是给她添麻烦,而且家里人也不会放过她的,还没有跑几步就被人捉住了。她垂下头,就像曾经千百次一样认命:“我走不了,我若是走了,妹妹们也要嫁给那个人…如果用我一个人的牺牲,可以换回妹妹活下来的机会,我愿意…”

      姑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忽然将一枚印章交到她手中,轻声耳语:“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过这样的日子,记住,你的手里,还有最后的筹码。三城山,毒心门,清云,清澈的清,云朵的云,记得这三个名字。”

      毒心门…这是江湖门派的名字吗?江湖,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她知道或许两个人再也不会相逢了,但还是不想让这位善良的姑娘伤心,只是点了点头:“姐姐,谢谢你,我想,我们会再见的。我叫云卿,我们很有缘,只有卿字与你不同,是白衣卿相的卿。”

      三哥又开始催促起来,还准备要叫来侍卫,她急忙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刚走了两步,有一阵高喊破空传来:“云卿,你要记得,只要想改变命运,什么时候都不晚!你会和我们一样,活得好好,活的好好的长大!”

      改变…命运…命运真的可以改变吗?

      可遇到了这位善良的姑娘,就是她人生中的异数…她握紧手心的印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自己很像的名字。

      她去了书摊,刚买了两本书三哥就急着付钱,他晚上还要去乐坊,一刻也不想多陪,将她赶回了家。

      回到那熟悉的宅院,一切还是照旧。她默默的收拾,只带了书和杀手印。风铃还是很担忧,她只能安慰她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可是到了那里,命运就掌握在了别人手里,只希望自己可以挡住所有的风雨,让她们可以平安。可以活得好好,活得好好的长大…

      没过几日就到了出嫁的日子,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她穿着红的刺目的假衣,走向命运的终点。在他们眼里,一个女人的一生,就是从一个家走向另一个家,这段路很长很长,可对女人而言,却是虚无。

      她从不怕死,因为她从没有活过,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游魂。

      她木讷的按照礼数拜堂,听着什么传宗接代的祝福,心里觉得空空荡荡,这和她都没有关系,她只不过是拿来用的工具。她坐在床沿,盖头被掀开,她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正想着会和山海经里的什么精怪重合,却看到了一张正常的人脸。

      眼前的人很年轻,甚至称得上生得端正,脸上带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和之前听说的完全不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