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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臣秦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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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雨终于落了下来。
这场雨来得及时,救了大渝百姓。
周子衿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冰凉的雨点砸在掌心,溅起细小的水花。
采芙撑着伞从外面进来,裙摆湿了大半,没急着去换,而是先凑到周子衿耳边:“娘娘,皇上那边有消息传来。”
“说。”
“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皇上龙颜大悦,命人往外散播消息,说是他感动了上天,上天才会降下甘霖。”采芙难免撇嘴,“还说要百姓拥戴他才能得到上天的庇佑,又说如今有了皇子,他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周子衿轻轻嗤了一声。
感动上天?不过是巧合罢了,李修明在雩祭之所日日焚香祷告、夜夜设坛祈雨,那排场大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如今雨下了,他便说是自己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全然不提之前的干旱也是上天降下的。
“赵婕妤的事呢?”周子衿问。
采芙的神色更微妙了几分:“皇上听闻赵婕妤薨逝的消息,只问了句皇子可还安好,没问赵婕妤。”
“就这些?”周子衿问。
“就这些。”采芙皱眉,“高公公还特意禀了赵婕妤生产如何凶险,太医拼尽全力也未能留住赵婕妤性命,皇上全然不在意”
即便早知李修明凉薄,周子衿还是心寒,一个妃子为他生了皇子,命都没了,他便这样。
幸好赵筠离开了李修明。
周子衿又问:“皇上有没有说要回宫?”
采芙摇摇头:“高公公说,皇上没有要回宫的意思,说是雨虽然下起来了,但雩祭尚未圆满,还要再待些时日,叫娘娘不必挂念。”
李修明还要再待些时日?她倒是巴不得李修明永远待在宫外。
采芙继续道:“高公公还说,皇上如今……”
说着,采芙脸上浮现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
周子衿看了她一眼:“怎么?”
采芙咬了咬唇,踮起脚尖凑到周子衿耳边,压低声音。
周子衿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去,望着廊外那一片茫茫雨幕,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娘。”采芙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子衿的侧脸。
过了好一会儿,周子衿才开口:“知道了。”
实在不是能见人的消息。
李修明雩祭期间与尼姑有染,还就喜欢让人家穿着尼姑的衣服。
一个皇帝,做这种事情,跟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
糟蹋一个出家人,也就是李修明不要脸才做得出。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檐上,清脆的声响劝着周子衿冷静,将翻涌的怒意和厌恶压下去。
周子衿正烦着,采薇又急急忙忙来报,说是小皇子又哭了。
怎么这么能哭?
周子衿揉了揉额角:“什么情形?”
采薇:“从奴婢也不知道,乳母换了好几个轮流哄着,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太医也瞧了,瞧不出什么毛病,就是哭。”
周子衿也服气了,这个孩子,她不是不心疼,可这孩子的哭法实在太折磨人了,没日没夜地哭,哭得合宫上下鸡犬不宁。
“走吧,过去看看。”周子衿是皇子养母,更是嫡母,不可能甩手不管。
小皇子养在凤仪宫的偏殿,采薇撑着伞陪周子衿过去。
周子衿快步走进内殿,乳母正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哄,脸上满是疲惫,两个宫女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站着,也是被折腾得不轻。
见周子衿进来,乳母和宫女连忙跪下:“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摆摆手,低头看向乳母怀中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哭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哭声,小手紧紧攥着,小脚不停地蹬,整个人都在用力。
周子衿将孩子从乳母手中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孩子在周子衿怀里依旧哭,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些,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小声的哼唧。
乳母在一旁看着,又惊又奇:“皇后娘娘一抱,小皇子便不哭了。”
孩子在周子衿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小脚也不蹬了,眼睛半睁半闭着,嘴巴一张一合,打着小小的哈欠。
“他困了。”周子衿把孩子还给乳母,“带去睡吧。”
乳母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抱着往内殿走去,这回孩子没有哭,乖乖地靠在乳母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周子衿在殿内坐了一会儿,确认孩子没有再哭,才起身离开。
刚一脚踏出门,那哭声又响了起来。
周子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扶了扶额。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
那孩子不知是怎么了,白天睡得多,夜里便不肯睡,一到天黑就开始哭,哭到天亮才消停,乳母换了好几个,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说不清这孩子为什么哭。
周子衿每日都要去看孩子,偶尔抱一抱,孩子在她怀里便能安静片刻,可放下便又哭。
连日的哭闹把凤仪宫的宫人们折磨得快疯了,乳母眼下青黑一片,宫女们一个个没精打采,采薇被周子衿安排照顾小皇子,更是累得瘦了一圈。
周子衿也被折磨得不轻。
她要处理六宫事务和朝臣们不好拿主意的政务,还要抽空去看孩子,回到寝殿也睡不安稳,生怕小皇子那边又出什么状况。
这一日午后,周子衿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困得厉害,便靠在软榻上眯了一觉,醒来时头昏沉沉的,比没睡还累。
周子衿听她爹娘说她可是个省心的孩子,应当不像小皇子一样麻烦吧?
被带孩子弄得烦不胜烦,周子衿终于得了一次空闲机会,便把秦携叫来陪自己下棋。
秦携来得很快,,进殿时带进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吹得案上的宣纸轻轻翻动。
“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坐。”周子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比平日懒散了几分,“这些日子被那孩子闹得脑仁疼,你陪本宫下几盘,提提神。”
秦携自然无有不从。
棋盘摆上,黑白子分好,周子衿执黑先行,落子比往日慢了许多,举着棋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落下,那手棋落在角上,中规中矩,不功不过。
秦携跟着落子。
起初几手还算正常,可下了十几手后,秦携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人不在状态。
周子衿的棋路变得飘忽不定,时而盯着棋盘发呆,时而将棋子落在全然不相关的位置,像是在下棋,又像只是机械地把棋子往棋盘上放。
“娘娘?”秦携轻声唤了一声。
周子衿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方才落子的地方,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下错了。”
她想将那枚棋子拿起来,手指刚碰到棋子,又顿住了——落子无悔,这是规矩。
周子衿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算了,继续。”
秦携拈起白子,在周子衿那手莫名其妙的棋旁边落下一子,像是在替她补救,又像是在陪她胡闹。
棋局继续。
周子衿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落子越来越随意,有时候甚至不看棋盘,随手一搁便算下了,秦携不得不放慢节奏,配合着她那漫不经心的下法。
一盘棋草草结束,秦携赢了。
“不下了,今天我也一局都赢不了。”周子衿摆摆手,语气无奈。
秦携点点头,安静地将棋子一颗颗拣回棋盒,动作轻轻的,黑白子落入盒中,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棋子碰撞的声音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交织。
周子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携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是常年在外打拼留下的痕迹。
这样一双手拣起棋子来却异常轻柔,连落子都不曾发出过大声响,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周子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很熨帖,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在她这里倒成了最小心不过的那个。
“秦携。”周子衿唤了他的名字,只是名字。
秦携讶然望去,周子衿偏偏又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皇上要回宫了。”周子衿说。
秦携听着,心往下一沉:“定了日子?”
“五月初三。”
秦携便不大高兴了,毕竟李修明回来,他就不好再跟周子衿来往过密,能陪人下棋闲聊的日子也结束了。
周子衿也不高兴,这段时日没有李修明在,哪怕依旧忙碌,也比李修明在时过得痛快。
她不想再见到李修明。
于是周子衿对秦携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秦携,你没有遇到一个好的君主,要不要换人?”
秦携心中震颤,连呼吸都沉重了许多。
周子衿也不催,等着秦携给出答复。
秦携起身,走到了周子衿的身前单膝跪下,手却大胆地伸出去握住了周子衿的手。
他低头,在周子衿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臣秦携,永远效忠皇后。”
周子衿笑了起来,笑了许久,甚至眼角笑出了泪。
“你怕不怕?”她问。
怕不怕死,怕不怕事败,怕不怕跟她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成了,是另一番天地,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不怕。”秦携没有犹豫。
廊下的雨声密密匝匝,像千万条丝线将天地缝在一处。
秦携仰着头看周子衿,眼中万年。
“你真是。”周子衿抬手,触碰秦携的脸颊,轻飘飘的像蝶翼掠过,“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下弯腰,直到自己的额头和秦携的额头贴到一处。
是她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