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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秦将军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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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宫出事了。
周子衿赶到的时候,殿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小宫女跪在廊下哭成一团,内监们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谁也不敢进去,碧桃的哭声从内殿传出来,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紧。
采芙掀开帘子,周子衿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床上的赵筠。
她躺在那里,面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睛闭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太医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医箱摊开在地上,里面的银针、药瓶散落了一地。
碧桃趴在床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喊着“婕妤、婕妤”,声音都喊哑了,却还在喊。
太医冷汗涔涔地磕头:“臣有罪!臣有罪!”
碧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子衿:“皇后娘娘,婕妤她、她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说胸口疼,奴婢去叫太医,太医来的时候,婕妤就已经……”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床沿上又哭了起来。
周子衿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等着碧桃哭完。
碧桃哭了许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颤抖着递给周子衿:“娘娘,这是婕妤让奴婢交给娘娘的。”
周子衿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皇后娘娘亲启”,字迹娟秀,是赵筠的亲笔。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写了几行字。
周子衿将信念了一遍,满是叹惋。
念完后周子衿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转手递给站在身后的采芙。
“赵婕妤说她不想如今丑陋的样子见诸人前。”周子衿遗憾道,“本宫想着,便依她的遗愿,给她戴上面具吧。”
采芙立即安排了人去取了一张面具来。。
那面具是周子衿早就备下的,白玉雕成,做工精细,覆在脸上便看不出谁是谁了。
周子衿亲自将面具轻轻覆在赵筠脸上,低声道:“这样便好了,你还是漂漂亮亮的。”
碧桃跪在一旁,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子衿又道:“赵婕妤的遗愿,本宫替她完成了。”
采宫里死人是小事,死的是一位诞下皇长子的妃嫔便是大事了,不多时,各宫妃嫔便都知道了赵筠薨了,还知道了她不想丑陋的样子见诸人前,惹得众人唏嘘,毕竟是年轻女子。
赵筠已去,周子衿便为她准备丧仪,她让高禄去把内务府总管叫去了凤仪宫议事。
周子衿又道:“采芙,你去传本宫的懿旨,赵婕妤生前伺候过的宫人,各赏银十两,以慰辛劳。”
采芙应声去了。
周子衿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你起来吧,赵婕妤之死,非你之过,本宫不怪你。”
太医连连叩首,谢了恩,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周子衿要去忙丧仪,不再多留,走之前特意叮嘱碧桃:“碧桃,你好生守着赵婕妤,不许任何人打扰。”
碧桃哽咽着给周子衿磕头。
“赵婕妤薨逝,本宫心里很难过,可难过归难过,该办的事还得办。”周子衿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接见内务府总管。
“天气热了,尸体放不住,停灵七日太长,改为三日。”周子衿将章程放在桌上,“还有,僧道念经、百官吊唁这些,都免了,赵婕妤生前喜静,不必惊动太多人。”
内务府送来的章程是按大渝妃嫔的规制拟的,停灵七日,期间僧道念经,百官吊唁,一应礼仪都有定规,这怎么能说改动就改动?
内务府的总管有些为难:“娘娘,这不合规制……”
“本宫说了算。”周子衿眼神扫过去,“你有异议?”
总管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了,捧着章程退了下去。
周子衿又让人去请了礼部的人来,礼部来的是侍郎方怀瑾。
对方怀瑾周子衿倒是直接开门见山:“赵婕妤薨逝,丧事从简,停灵三日,不设道场,不惊百官,本宫想着,此时大张旗鼓给赵婕妤办丧事,怕百姓们又要揣测天家行事,不如小办。”
方怀瑾想了想,点头道:“娘娘思虑周全,臣附议。”
周子衿:“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你去办吧。”
一切都按着周子衿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停灵三日,赵筠的灵柩停在凝晖宫正殿,殿内设了灵堂,白幡飘摇,香火缭绕,碧桃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一边烧纸一边哭,哭得眼睛都肿了,嗓子也哑了,却不肯起来。
周子衿每日都去灵前坐一会儿,添一炷香,烧几张纸,跟赵筠说几句话,这令皇宫上下都对周子衿敬佩无比。
这三日之内,天一直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可那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周子衿望着那阴沉沉的天,心中默默念道:只要忍三日,三日内不下雨,李修明便没有足够的时间赶回来见赵筠最后一面。
老天爷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那场雨,一直憋着,没有下。
第三日,出殡。
灵柩从凝晖宫抬出去,沿着宫道往宫外走,送葬的队伍很短,只有寥寥数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碧桃,她捧着赵筠的灵位,眼睛哭得通红,脚步却走得很稳,身后是内监抬着灵柩,再后面是周子衿派的随行宫人。
队伍出了宫门,往城外去了。
周子衿不能出宫,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队伍。
采芙撑着伞站在周子衿身侧陪她:“娘娘。”
周子衿望着那道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队伍,心中默默念道:赵筠,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出殡后的当夜,周子衿关了凤仪宫的大门跟高禄密谈。
高禄跟他师父高泽福都倒向了周子衿,成为了周子衿的心腹。
“事情办得如何了?”周子衿问。
高禄答:“回娘娘,赵筠的家人已经接到了,在城外等着。”
周子衿点点头:“方同呢?”
“也到了。”高禄道,“都在城外等着,奴婢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赵婕妤一到,便送他们去京郊的农庄安置。”
周子衿:“农庄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高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农庄的地契和房契,奴婢按娘娘的吩咐,买了一处偏僻的庄子,三进的院子,前后都有田地,伺候的人都是娘娘的人手。”
周子衿微微颔首:“好,你下去吧,有事再禀。”
高禄将身子低得更下去,退了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那场雨,还是没有下。
出殡后的第二日夜里,周子衿换了一身素净简单的衣裳,带着采蓉出了宫。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采蓉坐在周子衿身侧,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又放下。
“娘娘,快到了。”采蓉说。
周子衿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京郊一处破旧的房子停下,高禄已经等在着了,见马车过来,连忙迎上来。
“夫人,一切都妥了。”
周子衿下了马车,跟着高禄往里走。
房子内停着一具棺木,棺盖半开着,赵筠躺在里面,脸上还戴着那副玉质面具,一动不动,一个面容陌生的老妇人站在棺木旁,见周子衿进来,连忙行礼。
“夫人。”老妇人向周子衿点点头。
高禄在一旁道:“这是秦将军找来的人,姓姜,早年在江湖上行医,最擅配制假死之药,嘴也严实。”
周子衿看了那姜氏一眼,点了点头:“赵小姐如何了?”
姜氏道:“回夫人,赵小姐服了草民的药,一直昏睡着,脉象平稳,并无大碍,解药草民也已备好,服下后半个时辰便能醒来。”
周子衿:“给她服解药吧,这里不宜久留。”
姜氏应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掰开赵筠的嘴喂了进去。
不多时,赵筠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愣了片刻,才慢慢偏过头,目光落在周子衿脸上。
周子衿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赵筠什么都不要说。
“你自由了。”周子衿只跟她说这个。
赵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姜氏连忙上前扶住人,在身后塞了个枕头。
赵筠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都会记得娘娘的恩情。”
周子衿摇摇头:“不必记,你过得好,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赵筠含泪点了点头。
高禄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夫人,赵小姐的家人和方同都到了,在外头等着。”
“让他们进来吧。”周子衿说。
门被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筠的母亲赵夫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一进门便看见了靠在棺木里的赵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扑过去,一把抱住赵筠,哭着喊“我的儿”。
赵筠的父亲赵铮站在一旁,那个硬邦邦的武将,此刻眼眶红红的,喉结滚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也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方同站在最后面,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赵筠,不争气地流泪。
赵筠靠在母亲怀里,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抬起头,越过母亲的肩膀,看见了站在后面的方同,他瘦了许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赵筠看着方同,方同也看着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筠才慢慢伸出手。
方同上前,紧紧握住那只手。
“筠儿。”方同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来接你了。”
赵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回她没有忍住,哭出了声,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赵夫人搂着赵筠,也跟着哭,哭了一阵,又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周子衿。
赵夫人拉着赵筠的手,走到周子衿面前,深深跪了下去。
“我替筠儿,谢谢您。”赵夫人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赵铮也跟着跪下,方同也跪下了。
周子衿连忙伸手扶住赵夫人:“夫人快起来,不必如此。”
赵夫人不肯起来,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耸动:“受得起,夫人救了我儿的命便是救了我全家的命,我无以为报,只能给夫人磕几个头。”
周子衿的眼眶也有些发酸,她弯下腰,将赵夫人扶了起来,又看向赵铮和方同:“你们也起来。”
赵铮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夫人大恩,赵某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赵某万死不辞。”
周子衿轻轻摇了摇头:“你们不必如此,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图你们的报答。”
她的目光落在赵筠脸上,那姑娘靠在母亲怀里,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笑里有泪,泪里有光,那是周子衿从未在赵筠脸上见过的光。
周子衿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走吧。”周子衿说,“趁着天黑赶紧走。”
赵夫人擦了擦眼泪,扶着赵筠往外走,赵铮跟在身侧,方同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在周子衿面前深深一揖。
“夫人,大恩不言谢。”方同的声音还有些哑,“方同此生,定不负筠儿。”
“好好待她。”周子衿只说了这四个字。
方同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马车驶入夜色中,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子衿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似乎将她肩上无形的重量也吹走了些。
“娘娘,碧桃姑娘怎么办?”采蓉问。
周子衿收回目光:“碧桃是赵筠的贴身丫鬟,主仆情深,等哭完丧,本宫随便找个借口把她送出宫去就是。”
浓浓夜色下,周子衿回到了凤仪宫。
她没想到会在凤仪宫外见到秦携,本以为秦携去送了赵家人便回家去了。
秦携看见周子衿便大步走了过来:“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秦将军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这些日子同周子衿的相处,将秦携的胆子也养得大了些,他竟然直言道:“娘娘打算怎么跟皇上说?”
“秦将军不必担心。”周子衿自信道,“皇上并不宠爱赵筠,他只是因为赵筠肚子里的孩子才对赵筠好而已,如今赵筠生了皇子,又薨逝了,皇上只会觉得可惜,不会想到那么多。”
她转过身,面对着秦携,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
“况且,本宫也会在信中跟皇上说,是为了皇上才没有给赵筠大操大办丧事,眼下还没有降雨,此时一个妃嫔因为生产而亡,传出去只会更令百姓惶恐。”这是周子衿早就算好的。
说着,周子衿嗤笑:“皇上出宫时还带了静虚和冲虚,只怕已经在寻欢作乐了,不会想起赵筠。”
秦携想了想,她说得对。
李修明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
秦携轻松笑起来:“娘娘思虑周全,是臣多虑了。”
“秦将军也是为本宫着想,本宫明白。”周子衿说。
夜风轻轻吹过,月色如水。
秦携不合时宜地想,若能与周子衿共赴明月,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