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什么香气? 她跟我讲了 ...
-
她跟我讲了她一路赶考所见的何情何景。天下荒乱,百姓饿死,易子而食,竟折骸以爨,然而朱门酒肉臭,却路有冻死骨。
我垂下头。
“哀民生……之多艰。”我沉声道。
“公主竟有如此之见解?”
“嗯。”我点点头回答着,“这京城,还是太狭小了。”
虽然繁华,但是狭小。
以至于看不到那满目凄凉、惨绝人寰的景象。
她不质疑我所说的,所以她告诉我的景象我也丝毫不质疑。
我相信她说的,相信我所见不到的,是真实的。
“我忽然觉得很可悲,我的子民在受难,而我做不了什么。”我是公主,是女孩子。
“没关系的,会改变的。”她握着我的手说。
……可我还是抽啜个不停。
* * *
至此以后,她多跟我讲起这些,她提起了她为什么为官,还有对天下人的抱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采奕奕。
“若不能为百姓做些什么!我读那圣贤书又有何用!”她说到最亢昂时甚至甩了甩衣袖。
这个时候,她已经是五品了,太常寺少卿。
“卿大人!”那个时候我老是这样刻意打趣她。
“公主莫要逾矩……”然后她回避。
“哈哈哈……好玩!”是我在笑哩。
可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在想:她若是男子就好了……就能娶我了……
好景不长。
我与她玩闹的消息还是传到了父皇的耳朵,父皇临时驾临,像是抽查一样地来到了我的宫里。
好在我都有所准备。
父皇把书合上,歪着眉毛:“哼,竟然都会背。”
遂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不要有什么小动作,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在眼里。”
……
不就玩一玩吗!咋滴!
那么凶那么横。
“老皇帝……”我在心里嘀咕着不服气。
“启禀皇上,公主殿下德善纯良,本无劣性。所谓孔孟之道,更注重于修得品行,诗词文赋不过是日月积累……”
还没等卿久濡说完,就被父皇打断,“还是要多加指导她规矩,不然以后怎么许亲!”
毕竟我也过了及笄的年岁,去年我行了及笄礼。
但我还是个小孩子呐,我不想成亲!
却没想到卿久濡竟一愣,期期艾艾地:“还请告知……是哪家的公子……许亲……”
第一次,我听卿久濡讲话打了岔子。
她平时说话都慢条斯理地。
甚至还带了种傲慢,在我第一次见她之时。
“没想好!”父皇没好气地讲道,“朕看她那个样子,也没谁能许得出去!”
随后就是一些卿久濡的恭维话了,我懒得理。
* * *
阳光照进殿了,臣子们纷纷上朝,我也该出去。
就像这美好的回忆。
有的时候我真的在想,这朝堂对于卿久濡来说,到底算什么。
毕竟往下和往上的视角她都有过。
权倾朝野,和逢谁都毕恭毕敬过。
她甚至在为官前,与野狗抢过食,睡在丐堆里,一身褴褛,衣不蔽体。那些只有我知晓的事情。
末了,我听到一声叹息。
是她的声音:
“昨日,朕未得好安寝……”
在我背过身去时,她说着。
……我心如擂鼓,却悸得恍惚,灵魄做的体躯簌颤到腿软,我佝偻着使自己不要倒去。
是因为……昨夜我没有陪你吗……?卿…少卿……?
* * *
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她是否感知过我的存在。
不然她为什么会说……
“朕未得好安寝。”
我将她搂着,她在批奏折。她束着简易的垂髻,头上单簪一支龙纹钗,索性让耳边的发都滑溜下来,缕缕落在那奏纸上,尽显慵散。那白色里衣的外头半披了一件暗裘,紫貂裘茸厚,却不藏她坐案时挺拔的身姿。我喜欢这样抱着她,将头搁置在她的肩上,盯她批案。比起当个活人,我更喜欢现在,因为可以足够对她逾矩。
不一会儿,她的裘掉了,她伸手去拢。
“……”我移开,心虚。
她垂下眸继续写着朱笔,我又靠近。她身上没有龙涎香,因她不喜奢侈,倒也没有那天的苦桔花味了。
那天……是她邀我出游。
三月三,阳春日。
春望山楹,石暖苔生。公子骑花骢,贵女乘辇轿,越女红裙湿,燕姬翠黛愁,才子佳人相聚踏青,共赏山涧春水,泉水漱石,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
我伸出手时,她抬起衣袖。
扶我下了马车,我见到她今日是一整身素净的白。风娇日暖,水秀山明,她站在瀑布潺潺边,简直云裾曳雾,仙气飘遥。
流水湍急,她劝我不要再靠近,我却心生反逆。
波面搅动时,浮光粼粼,在日曜下如坠星。
我指尖拨起水,故意将水扑淋她一身。
“没关系,有暗卫的。”嬉笑着,我回她。甚至总管太监扮成的小厮也在身旁,是父皇吩咐让他跟着我的。
她掩身,伸手拿袖袍去挡。
春水带着清冽却舒爽的温度,连池旁的油桐花都提前盛放。
阳光耀眼,但我还是去折了一箩筐。
足够了,带回去给父皇也瞧瞧。
父皇虽然总训诫我的规矩,但今日的春行,他还是允我出宫去。
我当时是这么讲的——“父皇父皇,别人家的女孩子都能出游去,难道天子家的还能比别人家的差了不成……?”
于是父皇就许了。
总是这样,每当哪家哪家的郡主贵女又在我面前炫耀起什么稀罕物件时,我向父皇言说了他总会差人给我寻更好的去。
我让卿久濡用此物簪发,只因今日的她实在格外素雅,鬓髻上就单一把玉钗子,她却噙着笑摇头推委。
至此以后,我以为她是喜欢素雅,连带着我额上的花钿都少描了。
此时,有阵歪偏斜倚的风袭来,有股异香。
是一种带着点点酸涩的甜香,沁脾,悦愉身心。宫中御花园花品繁多,但我却从未闻过类似的。
风停,那奇香纤巧轻盈地缥缈至虚无了,直叫人神往。“这是什么味啊?”我惊呼,又好奇。
“是西山后头的桔子林,那里的花开了。”缓缓地,她答。
“桔子?”我惊讶,桔子我吃过,但我从未见过开花。
送入我宫中的是圆滚滚的蜜柑,原来那玩意也会开花啊。
“那是什么样的?带我去寻。”我落音。
* * *
果然是那味道,桔花香气绵延悠长地袭来,我捧了个满怀去吸嗅它。
“真好闻啊……”我夸赞。
“公主喜欢?”
“喜欢。”
我围着一株株的苦桔树打转,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蕊竟有如此芬芳,花香有柑橘般的馥郁。
她抬起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唇尾是温润的笑,我不过问,她亦未言。
木林葳蕤,枝繁叶蔽,我不见她的身影,藏匿。
可忽然间,我像是有了底气。
“卿久濡。”抬声。
“殿下,我在这里。”
我并未去寻,而是跟她躲起了迷藏。
怯怯懦懦地,我说:“我父皇总训言,我不是一个好的公主……我总是上房揭瓦,弹弓打鸟。”
总之,不知书达理。
我害怕……她不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此下,都是我与她踩在草泥里徘徊的脚步声。
但她却清声爽朗:“依臣看,殿下体恤百姓,有慰怜天下之心,已然盛过深闺无数。”
她笑出声,“若公主不攀檐击燕了,那公主岂不成个平平常常的公主?”
对哦,史书上目前有载录的就我这一位会打鸟的公主呢,还准得百发百中。之前卿久濡当御史的时候我就让她将此事入撰,一定要狠狠地记上一笔,然后重点强调,这“百发百中”四个字。
况且……打鸟确实是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