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3、你先走来，幸好不是太晚

　　还是那条凳子，还是那盏灯下，庄静伸长腿的脚后跟在地上有节奏地敲打着，郭子恒看小女生的动作好玩儿，也学她一起敲起来，像是努力合奏一曲脚后跟之歌。
　　“我回宿舍怎么说啊。”郭子恒问道。
　　“我先听听你想怎么说。”
　　“那你要做我女朋友吗？”
　　这话直接得不像话，可是听者竟然只是淡淡回应，“身为一个只在这儿呆一年的人，你好意思这么问吗？”
　　“有什么关系，那么多远距离恋爱的。”
　　“可我不想啊。”
　　“哦。”
　　郭子恒乖顺地低下头，继续脚后跟奏乐，然后手撑在两侧不时回头看庄静一眼。
　　“看什么看。”
　　“你怎么不把完整的词说完呢？”郭子恒忽然角色上身，缩起双腿，像小女生似的把双拳举在胸口，一边双脚尖同时点地，一边奶声奶气地说，“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庄静吓得愣了好几秒，才没眼看的捂了脸，“你小时候喝了多少旺仔牛奶啊？”
　　郭子恒嘿嘿笑着，“小时候还有人找我拍旺仔牛奶的广告呢，可爱吗？”
　　看郭子恒得意地凑过脸来，庄静虚晃着伸手，“可爱，拿来给我捏捏。”
　　不敢置信的郭子恒下意识躲开了朝他脸蛋伸来的手，“庄静，你真的只有十八岁？你是从三十八岁穿越过来的吧。”
　　“我要是三十八岁，不该直接把你放倒吗？”
　　“庄静！”跳起来的郭子恒又开始习惯性跺脚了，手指着她抖不出一句囫囵话，像是在说：你怎么能这样呢！
　　“其他人知道你这副样子吗？”
　　郭子恒问得小心翼翼，庄静翻白眼的时候是对自己的无力，“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副样子。”
　　“是我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
　　“可能是吧。”
　　“我哪点长得好欺负的样子啊？”
　　“你好欺负，还是被我欺负，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郭子恒气歪了嘴双手护胸着小声嘟囔：“可可怕怕。”
　　庄静笑眼咪咪歪着脑袋继续调戏他，“可可爱爱。”
　　我跌进你的眼里，你跌进我的心里，我在等着你朝我走来，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看到的是我的本真，我激发的是你潜在的未知，我们第一回合的碰撞既奇奇怪怪，又可可爱爱。
　　酥人心脾的氤氲在他们中间升腾，郭子恒在计算现在的心跳是带球冲刺几十米的速度，庄静在想我到底算不算喜欢你。
　　年轻的冲动不太也不必受理性的约束，只要是有感觉，就有充足的力气奔向前。我想沐浴在你清澄的目光里，我想沉溺在你温柔的视线里，我们，都就此不想醒来。
　　十八岁是可以肆无忌惮彼此对视到天荒地老也不移一步的时分，到二十八岁就是蠢，三十八岁就是神经了。可惜他们的天荒地老放在校园里，那得受一样事情的管束——宿舍得关门。前来报警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他们眼神长久的纠缠。
　　“庄小静，你是被郭子恒迷晕了吗，也不看看几点了，我看你待会儿怎么能从祝阿姨手底下进得来门。”
　　“完蛋！马上回来！”庄静跳起来就开跑，“走啊！”
　　郭子恒懒懒散散跟在后头小跑，“着什么急呀，门关了就在外边儿住好了。”
　　庄静转过身来打量他一身运动服，“你有身份证吗？”
　　“完蛋！快跑！”

　　“祝阿姨最好了……”
　　“祝阿姨你笑起来真的很像我妈妈，可漂亮了……”
　　“祝阿姨，庄静从来没有晚回来过，都怪我拖着她说点事儿，你就放她进去吧，我们下不为例……”
　　庄静靠在外头墙边上抚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耐心等待，郭子恒有这等既会撒娇又会磨人的本事，放在祝阿姨身上，那是恰到好处一点不浪费。她听到郭子恒又说了一阵她完全听不懂的上海话逗得祝阿姨咯咯笑，这才听到额外开恩的放行许可：“好的啦好的啦，让她进去吧。”然后在祝阿姨两声咳嗽声之后，是郭子恒格外明媚的声音，“哎我明天就给您送药梨膏来，谢谢祝阿姨。”
　　于是，庄静感受到有人扯了她的包，把她扔进了宿舍门，她一边朝着舍管屋里嚷了声谢谢祝阿姨，一边朝着郭子恒招了招手表示感谢，然后看着他跟她示意走人了才转身，却被一直蹲在楼梯口看完郭子恒整场表演的康娉婷搂了个满怀，那真是激动得每一个音调都在颤抖，“我的妈耶，男朋友也没几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的。”
　　庄静一边猛拍康娉婷，对她说冷静冷静，一边架起她往楼上走，偶尔路上捡上几道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然而一进宿舍门，她就被康女侠一掌掀翻在下铺，听取章珊珊尖叫声一串，“别在我的床上打——”

　　和庄静一样被三个女汉子困在章珊珊的床上审问相同的是，郭子恒理所当然的也被三个男子汉钉在了王永灏的床上拷打，这还是他们合力赶跑汪波一干人等才换来的独家审讯。
　　“小郭子，看没看时间哪。关门儿了嘿，熄灯了喂，还舍不得回来啊。”
　　郭子恒一脸难忍，想动，动不了。这三个人的对策早就商量好了，王永灏压他肩，林大志坐他膝盖上，付萧山负责拿羽毛对付他脚底板心。
　　“我说你们哪儿来的羽毛啊，见了鬼了。”
　　郭子恒越难受，他们就越开心，王永灏也就压得越来劲，“呀，弟弟，这可是狍子跑了三栋楼去表演系给打劫来的道具，好好享受啊。”
　　“付萧山，你跟他们两个凑什么热闹！”
　　付萧山压根没理郭子恒，满脸书生气一丝不苟地晃动着手中的羽毛，温柔又恶毒。
　　“大王，怪就怪你拐走的不是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萧山的心中，”王永灏一唱，林大志就知道怎么和，“只有静啊——”
　　“王八蛋，是谁让我去找庄静的！”
　　郭大王的反抗绵软无力，一巴掌就被人拍了下去，“我们让你去，没让你把人拐到熄灯了还不回来。你说，要不是你今天没带身份证，你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你们给我停下来——啊——啊——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啊啊啊——”
　　509门外，一群凑热闹的家伙笑得直不起腰来，录着音的手机恨不得给插进门缝里去，一个哥们儿甚至脸红了起来，“我说，这郭子恒叫/床的声音要是放到网上去，全校女生还不都得疯了啊。”
　　一阵奸笑之后，是汪波不怕死的嚷嚷，“听见没有啊郭子，来，给哥几个再多叫几声！哦不对，再给你的听众姐姐妹妹们多叫几声！”
　　又是一阵起哄的爆笑，突然，宿舍门大大敞开，509放狍子打头阵，庞然大耗子压阵，把一群欠揍的家伙统统从赶出变为又赶进了509的大门，郭大王磨刀霍霍亲自上阵，方才谁笑得最开心，此刻就哭得最难看。一脸肃穆操持羽毛的付萧山一边掏着耳朵嫌吵，一边晃动着手腕嫌累。
　　一时间，咿咿呀呀，满室奇奇怪怪的声音余音绕梁，引来隔壁观瞻无数，直到最后闹得太过分被投诉才宣告曲终人散。
　　夜阑人静，当整幢男生楼都被呼吸声和呼噜声笼罩的时候，509的诸位躺在床上还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郭子恒，你没骗我们？”
　　郭子恒瞥了眼同是下铺的耗子兄弟，“我骗你也不会骗萧山啊。”
　　“嘿这孩子，尽说大实话。”
　　王永灏不乐意地翻了个身，其他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心抽紧了一下。只缘他这吨位委实惊人，每次翻身都能吓得其他人担心床是不是会垮，所以他们通常都尽量抢在王永灏睡着之前先入睡。
　　“大王，那你说，你跟女神现在算啥啊？”
　　郭子恒白了眼吊在他床头的那颗狍子头，“就聊了一会儿，你能指望算个啥，我是开火箭的吗？你们这些人我真的很服气啊，非要把我丢出去，结果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这要是成了呢，你们还是要死要活的，不成呢，又说我丢了你们的脸。”
　　在郭子恒的抱怨中，付萧山倒假意大方了起来，“郭子，你跟庄静，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儿，你不用管其他人。”
　　“咳算了吧，他们两个傻子我不管，我不管你？这才第一天，你就对我下狠手了，我要是真跟庄静在一起了，你还不得冷暴力把我凌迟了。”
　　“谁傻子？”
　　上铺的林大志努力撅了撅狍子屁股，尽可能让郭子恒多吃一点灰。
　　“我敢对你用冷暴力……那你就学对付葛强那样，再把我也踢了。”
　　听了付萧山的话，郭子恒不干了，“那不行，你是我豁出老脸才请回来的大神，宝贝着呢，是不是啊孩儿们。”
　　“爸爸说得对。”
　　有这俩连爸爸都可以叫得如此顺口的活宝在，509永不寂寞。
　　“行了，也别为难你们郭大王了。在庄静那儿是吃瘪也好还是另得青眼也好，都请各自努力。”
　　付萧山的总结陈词王永灏和林大志必须捧场：“妈妈说得对。”
　　“听妈妈的话，赶紧睡觉。”
　　郭子恒喊完就卷了铺盖准备收场，却是有人不愿放过他。
　　“哎哎哎大王，女神跟平时看上去，有啥不一样啊。”
　　郭子恒看着悬在他上空的那颗脑袋，百感交集。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庄静会调戏他，有人信吗。于是他只能哀怨地叹了口气，“睡了吧，啊。”
　　郭子恒这把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俨然一个慈父了。傻狍子倒是听话地缩了回去，只是谁都还能听得到他的嘟囔：“连你也搞不定，我女神就是我女神。”
　　“散会。”
　　随着付萧山的一槌定音，509满室安宁，风平浪静。
　　郭子恒这才摸了枕边的手机，打开了小企鹅Q/Q界面找到新加好友，谁能想到搅得多少热血男儿夜不能寐的高岭之花头像竟是火锅呢，再看看他的，火锅配足球？搭吗？
　　“刚结束审讯。”
　　很多年后，郭子恒还嫌弃他人生中发给庄静的第一条信息如此硬梆梆，毫无感情。可是护夫狂魔庄静却很满意，哪里没有感情了，我不需要你的曲折婉转，就要你的干脆利落，你不需要迎合和讨好我，只需要直接与我分享你最真实的生活，那证明，我们从未生疏过。
　　其实他原本只想简单有一个交代，并未指望过在这个时间点能得到回复，可惜他太不了解女生宿舍的审讯风格。
　　“我这边也刚结束。”
　　黑暗中，手机屏幕把郭子恒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如果庄静此时能看见他笑的模样，一定会固态萌发，撩上两把。
　　“你没受伤吧？”
　　他嘴角挂着牢固得捶都捶不下去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还着急忙慌跑去把键盘音关掉。
　　消息很快弹回来，“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我这边充其量有一个对你有那么一丢丢朦朦胧胧好感的，你那边呢。”
　　足球答道：“三元全中。”
　　火锅回道：“我很荣幸。”
　　“是造孽太深。”
　　“你要普渡众生吗？”
　　“不敢。”
　　“那我们对一下口供吧。”
　　“我说就是好同学。”
　　“好歹我启用了朋友两个字，是我大胆了，僭越了。”
　　“明明是我不敢肖想。”
　　“郭子恒，你真的从小读的是足球学校？”
　　“放心，我中文造纸也就到这里了，只是从小被盯得紧，不能轻易给我爸丢脸。”
　　“？”
　　“他在国外教中文。”
　　“失敬失敬。”
　　“夫人折煞小生了。”
　　“这会儿你倒是敢说了，想想你被撩的时候，清纯小白莲。”
　　“我会保守你是穿越人的秘密的。”
　　数个回合之后，庄静率先破功，把笑脸埋进了枕头深处半天不肯出来，害节奏停下来的郭子恒担惊受怕了足足两分钟。
　　“谢谢，睡了吧。”
　　庄静的发话让郭子恒好像有一丝留恋，又觉得顺理成章，“好的，晚安。”
　　“祝你好梦。”
　　“U2。”
　　正当郭子恒准备收起手机睡大觉的时候，手机屏又亮了起来，他点进去一看：“郭子恒，再说一次，我很高兴你先朝我走来，晚安。”
　　郭大王把这句话来回看了三遍，气得咬牙切齿，“庄静不带你这么玩儿的！我会失眠的！”
　　“可是我又不会，跟我有什么关系呢？P.S.最后一条，不回了。安。”
　　郭子恒一点不怀疑庄静的斩钉截铁，她不会再看手机了，可是他还是会留下这个晚上属于他的最后一条内心独白：“幸好不是太晚。安。”

　　我很高兴你先朝我走来。
　　幸好不是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