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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暗礁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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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暗礁
孙彪的处置比沈渊预想的更顺利,也更棘手。
顺利是因为——孙彪虽然嘴硬,但隐田的事实铁证如山。契书是假的,前朝官田的旧档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沈渊按律拟了处置方案:追缴隐田三千四百亩,补缴欠税,罚俸一年,降伯爵为子爵。
方案呈到御前,陆行之批了一个字:准。
旨意下来的当天,孙彪在府中摔了一套茶具,骂了半个时辰。但旨意就是旨意,他不敢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这个分量他掂得清。
真正让功臣圈震动的不是罚了多少,而是降爵。爵位是功臣的命根子。从伯爵降到子爵,看着只差一级,但待遇、封地、俸禄、仪仗全不一样。更重要的是面子——满朝文武都知道孙彪被降了爵,这比罚钱疼十倍。
功臣们第一次意识到,沈渊这把刀,是真的会见血的。
接下来三天,沈渊的府门前冷清了许多。往日常来走动的几个功臣府上的管事,一个都没来。户部堂上,几位和功臣有旧的属官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是敌意,是畏惧和疏远。
沈渊不在意。他在第二世就学会了,做事的人不能怕孤独。你一怕孤独,就开始结党;一结党,就有了软肋;有了软肋,刀就钝了。
但有一件事他没料到。
第四天傍晚,陆行之在御花园的一座凉亭里召见了他。不是御书房,不是朝堂,是御花园——这意味着这不是正式的召见,而是帝王以私人身份说话。
亭中只有一壶酒,两只杯。
陆行之给他斟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却没喝,只是在手中转着。
"孙彪的事,办得不错。"陆行之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不过是依律办事。"沈渊答。
"依律办事。"陆行之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沈渊,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来朕这里递牌子?七个。七个开国功臣,弹劾你'苛政扰民、离间功臣'。朕数了数,加上孙彪,这朝里跟你结怨的功臣已经有九个了。"
沈渊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你得罪的人越来越多了。"陆行之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用你,是因为你没有退路。但你也该想想——朕有没有退路?"
这句话落在沈渊耳中,比任何威胁都重。
翻译过来就是:你是朕的刀,但刀太利了,砍的人太多,朕的手也会疼。疼到一定程度,朕可能松手。
第二世的经验在这一刻精准地发挥了作用。他知道,帝王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真的要松手——如果真要松手,不会提前告诉你。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看你慌不慌,看你收不收。
沈渊放下酒杯,起身拱手,语气不变:"臣明白。清丈之事,臣会把握分寸。"
"分寸。"陆行之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好,朕等着看你的分寸。"
回去的路上,沈渊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陆行之的话他听懂了,但他不打算收手。收手就意味着前功尽弃,隐田清不干净,税制改不动,底下的百姓继续替功臣扛赋税。再过十年二十年,土地兼并到一定程度,又是民变,又是乱世,又是尸山血海。
前三世他看过太多次了。
但他也明白,不能蛮干。要更快、更准、更有策略。
当晚回到府中,沈渊没有休息,而是让人去请顾长卿。
顾长卿从河南道回来了。他在河南查出了八万亩隐田,涉及三个功臣家族和十几个地方豪族。他比沈渊更激进,回来就写了一份万言书,要请旨严惩。
沈渊把他拦下了。"你的万言书先压一压。"
顾长卿不解。"沈侍郎,河南的隐田是铁证,为什么不报?"
"报了之后呢?"沈渊问他,"孙彪的事已经让功臣圈炸了锅,你再把河南三个功臣一起报上去,你觉得会怎样?"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们会联名上疏弹劾我,然后呢?陆——陛下会把我和你一起摘出来挡枪。不是因为他不想保我们,是因为他不能同时得罪所有功臣。"沈渊的语气很平静,"长卿,你觉得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顾长卿沉默了。"天下自然是天下人的天下。"
"话是这么说。但此刻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人,是靠功臣打下江山的。他可以动一两个功臣,但不能动所有功臣。动了,江山就不稳了。"
"那就任由他们兼并土地、鱼肉百姓?"顾长卿的声音高了起来,眼里那团火又燃了起来,"沈侍郎,清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活路。如果因为功臣不稳就退让,那我们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沈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顾长卿一愣。"……积劳成疾,死在任上。"
"你父亲是一个好官。"沈渊说,"但他死了,他治下的百姓后来怎样了?换了新县令,该贪的贪,该占的占。你父亲用命换来的那点清明,三年就没了。"
顾长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不要理想,"沈渊的声音放低了,"我是在说,光有理想不够。你想要改变这个天下,就得比这个天下更耐得住。一口气吃不下所有的腐肉,得一刀一刀地剜,剜一刀等它止住血,再剜下一刀。急了,人就死了。"
"人死了,事就完了。"他补了一句。
顾长卿坐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侍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因为相信这世道能变好才来做官的。你呢?你信吗?"
沈渊想了想。
他想起了第三世累死在任上时的感觉——那时候他是不信的。他只是做,做到死为止,至于做完之后世界会不会变好,他不知道。
但现在,经历了三世,站在第四世的清晨里,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同的答案。
"我不信世道会自己变好。"沈渊说,"但我信,如果有人一直在做,它就坏不到哪里去。"
顾长卿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点头。"好。河南的事,我听你的。先压一压。"
两人又谈了半个时辰,商定了分批处置的策略——先处置隐田最少的功臣,做出示范;再逐步推进,留出缓冲。顾长卿负责草拟细则,沈渊负责在朝堂上斡旋。
顾长卿走时,已是三更天。沈渊送他到门口,夜风很凉,天上没有月亮。
"长卿,"沈渊忽然叫住他,"你以后去地方推行新政,身边的人要可靠。河南那一趟,你身边有几个人?"
"六个。"
"不够。我给你调十二个。其中四个,要会武。"沈渊顿了顿,"这世道,文官也得防着刀。"
顾长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理想主义者特有的天真。"沈侍郎未免太谨慎了。"
沈渊没有笑。他看着顾长卿走进夜色中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第一世有过——那是城破前一天,他莫名觉得不安,但没有在意。第二天城就破了。
送走顾长卿后,沈渊没有回房,而是去了书房。他翻出近一个月来各道送来的文书,一份一份重新看。看到子时,他停下来,目光落在一份不起眼的文书上。
那是山东道御史的一份密报,说近日有几个功臣府上的门客频繁走动,聚会的地点在京郊一处名叫"松云庄"的别院。密报里没有说聚会的内容,只列了几个名字。
沈渊把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赵彦昌。孙彪。还有四个——都是隐田被清出来的功臣,或者即将被清的功臣。
他们不是在聚会喝酒。他们在串联。
沈渊放下密报,闭目想了想,然后提笔给陆行之写了一封私信。信中没有提"谋反"二字,只说"近日京郊有人聚议,恐与清丈有关,请陛下留心"。
他不想把话说得太重。但第二世的教训告诉他,功臣串联这种事,一旦发酵就是大案。大案一兴,就不是清丈的问题了,是站队的问题——到时候所有人都要选边站,选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而沈渊太清楚了,在这种局面里,最先被推出去的,永远是那个拿刀的人。
信送出去的当夜,沈渊睡得很浅。梦里前三世的碎片交替闪过——第一世的箭雨,第二世的密室,第三世的荒坟。
他在黎明前醒来,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磨一把更大的刀,而刀口对准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