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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清丈 清丈的筹备 ...

  •   清丈的筹备比沈渊预想的更艰难。

      不是因为事难做,而是因为人难用。

      户部的人手不够,各地报上来的旧档十不存三。前朝覆灭时,各地衙门烧的烧、逃的逃,鱼鳞图册大多化为灰烬。沈渊花了半个月,从故纸堆里、从地方儒学的藏书阁中、甚至从前朝户部旧吏的家中,搜罗出一批残缺不全的册子,拼拼凑凑,才勉强理出六道的旧档底子。

      人是另一个问题。清丈需要实地勘查,需要派出去的人既懂田亩测算,又不会被地方收买。沈渊从户部和工部抽调了三十名干吏,又向陆行之要了二十名禁军护卫,编成六个清丈队,每队负责一道。

      顾长卿自请带队去河南道。沈渊想了想,同意了。河南是中原腹地,田亩纠纷最复杂,需要一个较真的人去。顾长卿够较真。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沈渊在清丈队出发前对所有人说,"你们是去量地的,不是去得罪人的。量出多少就是多少,如实上报,不得增减。任何人不得接受地方宴请,不得收受一钱一物。违者,我自己送你们去御史台。"

      众人凛然应诺。

      清丈队出发后的第三天,沈渊收到了第一份回报。

      来自京畿道。

      京畿道是天子脚下,理应最好查。但回报的内容让沈渊的眉头拧了起来——京畿道报垦田七万二千亩,经实测核为九万八千亩,多出的二万六千亩全部是隐田。而这二万六千亩隐田中,有一万四千亩挂在一个名字底下。

      定远侯,赵彦昌。

      赵彦昌是最早跟着陆行之起兵的老人之一,从龙之功排名第十二。打下洛阳后,他接收了大片无主之地,又趁乱兼并了不少逃户的田产。论军功他是侯爵,论田产他在京畿道排第一。

      沈渊把回报看了三遍,然后提笔写了一封公函,措辞极为客气:请定远侯配合清丈,提供田产契书,以便核验。

      公函送出去五天,没有回音。

      第六天,沈渊派去京畿道的清丈队队长回来了——不是回来复命,是被人抬回来的。他在赵彦昌的庄子门口被家丁拦住,争执间被推搡跌落台阶,摔断了腿。

      "沈侍郎,"队长躺在担架上,脸色煞白但语气倔强,"属下量了赵侯爷庄子外围的三百亩,契书上写的是荒地开垦,实际都是上好的水田。但庄子里面的地,他们不让进。"

      沈渊看着他的腿,沉默了很久。

      第一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时候,弱者退一步就是退万丈。你退一次,所有人都知道你怕了,后面就再也推不动了。

      "你养伤。"沈渊说,"京畿道的事,我自己去。"

      他没有带禁军,只带了两名书吏和四个户部的差役。坐马车到了赵彦昌庄子上的时候,是午后。

      庄门紧闭。门房看见户部的牌子,进去通报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一个管事,满脸堆笑。

      "沈侍郎大驾光临,侯爷本该亲自迎接,奈何侯爷昨日偶感风寒,实在不便见客。侍郎若有什么公务,交给小的转呈便是。"

      沈渊微微一笑。"你们侯爷的伤寒,怕是得养到清丈结束才能好。"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过没关系,"沈渊的语气依然平和,"本官今日来,不是要看你们侯爷的。本官来看一样东西——你们庄子东面那三百亩水田,契书报的是荒地开垦。荒地开垦五年内免赋,但本官看那田里的稻茬,至少种了七八年以上。这契书是哪一年办的?谁办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这……小的只是下人,不知其中详情。"

      "那就请你们侯爷养好风寒之后,自己来户部说清楚。"沈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顺便转告侯爷,清丈是圣上钦命的国政。契书造假,按律徒三年。隐田漏赋,追缴五年欠税,加罚两倍。这些律条,你们侯爷比本官熟。"

      他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身后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沈渊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彦昌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难对付的。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些还没露出水面的人——他们不会像赵彦昌这样粗暴地关门拒查,他们会笑眯眯地配合,然后在暗处下刀子。

      但这第一步必须迈出去。

      清丈队出发二十天后,各道的回报陆续送回来。情况比沈渊预想的更严重。

      六道之中,隐田总数超过四十万亩。这四十万亩中,功臣及其宗族名下的占了六成。剩下四成是地方豪族和旧族——这些人在前朝就是地方上的大树,新朝换了天,他们换了张皮继续扎根。

      沈渊把所有回报汇总成一份详册,逐道标注隐田数目、涉及人员、契书真伪。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没有直接呈给陆行之,而是先给每个涉及隐田的功臣送了一份抄录,附言只有一句话:

      "此数如有出入,十日内至户部核对。逾期不核,按实测数目奏报。"

      这是他在第二世学到的。给对手一个台阶,同时也给对手一个期限。你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人家要么拼命,要么认命。但如果你先让人家看到刀,再给人家三天时间想清楚——大部分人会选择认命,因为拼命的代价更大。

      十日之期到了。

      六道涉及的功臣中,有四家来了人。有的核对之后认了数,补缴了欠税;有的讨价还价,磨掉了一些零头,但大体认了。这四家是聪明人,知道见好就收。

      有两家没来。

      一家是定远侯赵彦昌。另一家是武威伯孙彪。

      孙彪的隐田在陕西道,三千四百亩,全部是前朝官田被他趁乱占了的。孙彪是个粗人,打仗不怕死,但脑子也简单。他没来核对,反而放出了话:

      "没有我们流血打下的江山,哪有他沈渊坐的官?一个文官,也敢来量老子的地?"

      这话传到沈渊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整理旧档。手没停,眼没抬。

      "知道了。"他说。

      书吏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但沈渊心里清楚,孙彪的话代表了一种声音——功臣的声音。在他们看来,这天下是他们拿命换的,占几亩地算什么?沈渊一个文官,凭什么来动他们的利益?

      这种声音不是靠讲道理能消除的。它在功臣圈里蔓延,像一根暗火,烧得不快,但一直在烧。

      沈渊放下笔,走到窗前。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是前朝户部衙门留下来的,战乱时被火烧了半边,但开春又抽出了新芽。他看着那半枯半荣的树冠,想起第三世的一个老人。那个老人在流民营里对他说过一句话:"种地的人没有地,拿刀的人地连阡陌,这世道,换了谁当皇帝都一样。"

      沈渊当时无言以对。

      现在他有了答案——不一样。至少,他要试试看能不能不一样。

      他回到案前,在赵彦昌和孙彪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这两个圈,是两个信号。一个是硬钉子,一个是软钉子。拔钉子要有先后,要有章法。

      先软后硬,还是先硬后软?

      沈渊想了很久,提笔在孙彪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字:先。

      打孙彪,不是因为他的隐田多——三千四百亩在四十万亩里不过是九牛一毛。而是因为孙彪的话传得满城都是,已经成了一面旗帜。功臣们拿他的话当挡箭牌,不动他,清丈就推不动。

      而赵彦昌是硬钉子,打他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先把旗帜倒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这是第一世教给他的——战场上,先射旗手,再射主将。

      沈渊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窗外月色清冷,长安城安静得像一个新生的婴儿。但沈渊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清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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