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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新火 第二十六章 ...

  •   第二十六章·新火

      大炎开国三年,春。

      沈渊醒来时,窗外的杏花正落。

      他躺在一张紫檀木榻上,头顶是崭新的承尘,绣着尚未褪色的云纹。身上盖的锦被是上好的蜀锦,触手温凉。一切都是新的——新朝、新贵、新制的家什,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新漆的味道。

      他闭上眼,又睁开。

      前三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世,他在烽火连天的乱世中提刀杀人,见过城破后的尸山血海,见过饿殍遍野的荒村。那一世他死于乱箭,临死前想的不是功名,是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老妇人和她怀里的孩子有没有逃出城去。

      第二世,他在将倾的旧朝庙堂上周旋于权臣之间,学会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一世他看着大厦倾覆,什么都没能留住,最后只来得及把一份名册塞进密道,保住了几百条人命。

      第三世……第三世太苦了。那是真正的乱世人命如草芥。他从一个流民做起,编过流民营,开过荒田,修过水利,最后累死在任上,连块碑都没人立。

      三世的血与火,三世的挣扎与不甘,此刻全部沉入骨血,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

      沈渊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净修长,是文官的手,不是握刀的手。但骨节处有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力量感——那是三辈子磨出来的。

      "大人醒了?"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今日户部有公务,尚书大人说午时前要过目清田册子的初稿。"

      沈渊应了一声,起身更衣。

      他走到铜镜前,看见一张三十出头的面孔。眉目清正,颌下短髯,眼神沉静。这是大炎朝户部侍郎沈渊——开国功臣,从龙之功排名第七,如今掌管天下田赋、户口、钱粮。

      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户部是最忙的衙门,没有之一。

      沈渊到户部时,堂上已经堆满了各州府报上来的文书。他随手拿起一份,是河南道报来的垦田数,数字对不上——报垦三万亩,实际按丁口推算不过一万八千亩。这种事他在第三世见过太多了,地方官吏和豪族勾结,隐田漏报,把赋税转嫁到散户头上。

      他提笔批了四个字:"发回重核。"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前三世的阅历让他一眼就能看穿文书背后的猫腻。

      "沈侍郎。"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渊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走进来,面容白皙,眉宇间有一股少见的书卷锐气。

      顾长卿。户部度支员外郎,建炎元年的殿试榜眼。此人家道中落,父亲是前朝的一个穷县令,死于任上,连棺材钱都是同僚凑的。顾长卿是靠着半工半读考进来的,满脑子均田免赋、轻徭薄赋的理想。

      "顾员外郎,"沈渊点头,"何事?"

      "陕西道报上来的折子,我看了。"顾长卿把一份文书放在沈渊案前,"他们报的垦田数比实际少了四成,我怀疑是替当地豪族隐田。但陕西道的官员说这已是实数,催了三次都不肯重报。"

      沈渊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眼神里有火,是那种想要改变天下的火。他在第一世也见过这种火——那些揭竿而起的豪杰们眼里都有这种火,后来大多燃尽了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沈渊问。

      "报上去,请朝廷派人核查。"顾长卿说得斩钉截铁。

      "核查要用谁的人?用户部的,还是御史台的?到了地方,陕西道的官员是配合还是阻挠?你派去的人会不会被收买,或者被威胁?"沈渊连问三句,顾长卿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那依沈侍郎之见?"

      "先把账做实。"沈渊把文书翻开,指着一列数字,"你看这里,丁口数和垦田数对不上。前朝旧档虽然不全,但陕西道三年前的丁口册还在。拿旧册对新报,差异自然就出来了。到那时候,不是他说报多少就报多少,是数字自己说话。"

      顾长卿愣了一瞬,随即眼中亮起光来。"沈侍郎思虑周全,下官受教了。"

      沈渊摆了摆手。他不是思虑周全,他只是在第三世做过同样的事。流民营里分口粮,你光喊"要公平"没用,得先把每家每口人的数算清楚,白纸黑字摆出来,谁也别想多占一勺。

      午时将近,沈渊正要往尚书衙署送清田册的初稿,一匹快马从宫门方向奔来。

      "圣人口谕——宣户部侍郎沈渊,即刻入宫觐见。"

      沈渊放下手中的文书,整了整衣冠。

      大炎朝的开国皇帝陆行之,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他出身行伍,十七岁起兵,三十岁平定天下。此人身量高大,面容刚毅,眉间有一道旧年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柄开了刃的刀——锋利,但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转向。

      沈渊在御书房见到他时,陆行之正在看一张舆图。不是军用的山川舆图,而是天下田亩图——一张几乎全白的图。

      "沈渊,你来看看这张图。"陆行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沈渊走近。图上标注了各道的方位,但绝大多数地方都是空白。没有田亩数,没有户丁数,没有赋税定额。一张白纸,一个新朝。

      "天下初定,朕接手的是一张白纸。"陆行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渊面上,"前朝的鱼鳞册烧的烧、毁的毁,各州府报上来的数字,朕信不过。"

      "陛下要清丈天下田亩?"沈渊直接问道。

      陆行之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直截了当并不意外。"朕要你主持清丈。"

      沈渊沉默了片刻。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天下初定,从龙功臣们在战乱中占了大量土地——有的是赏赐,有的是强占,有的是趁乱兼并。清丈田亩,等于要把这些土地翻出来,摆在阳光下。动的是所有功臣的奶酪。

      "陛下,"沈渊缓缓开口,"清丈一事,牵涉甚广。从龙诸臣多有大田,宗室亦有封地。臣若主持此事,只怕——"

      "朕知道。"陆行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朕才找你。满朝文武,能担此事的人不多。你沈渊有从龙之功,功臣们不能说你是个外人;你在户部任上做事干净,台谏挑不出毛病。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你没有退路。你是孤臣,没有世家大族撑腰,不结党,不攀附。你做这件事,只能依靠朕。"

      沈渊听懂了。

      这不仅是让他去清丈田亩,更是陆行之在选一把刀。一把只有握在他手里才好用的刀。

      第三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他临死前最后看到的,是流民营里孩子们饥饿的眼睛。那些孩子的父亲跟着起义军去打仗,打赢了,分了田,然后田又被新贵们占了回去。新一轮的乱世,新一轮的苦难。

      他想起上一世结束时,那个声音问他:"去,还是不去?"

      他选了"去"。

      "臣领旨。"沈渊拱手,声音平稳。

      陆行之微微点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好。朕给你一道密旨,凡清丈之事,你可先斩后奏。"

      "臣不敢。臣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旧档。前朝各道的鱼鳞图册、丁口黄册,但凡能找到的,都给臣调来。没有旧档做底子,清丈就是空话。"

      陆行之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笑意仍然像刀锋。

      "你果然是做实事的人。准了。"

      沈渊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长安街上新铺的青石板还带着凿痕,夕阳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街两旁的店铺挂出了新的招牌,但不少铺面还空着——战乱刚过去三年,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恢复。

      他站在宫门前,看了一会儿落日。

      前三世的记忆告诉他,新朝的火,总是从最亮的时候开始暗的。开国功臣骄纵,旧族暗涌,土地兼并如沉疴旧疾——这些东西不需要时间来酝酿,它们从新朝建立的第一天就存在了。

      清丈田亩,是把一把刀递进伤口里,把腐肉剜出来。剜肉会流血,会疼,会有人想杀你。

      但如果不剜,伤口就会烂下去,烂到骨头里,烂到下一个乱世来。

      沈渊收回目光,登上马车。

      "回户部。"他说。

      车帘放下,隔绝了最后一缕夕阳。他闭目养神,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清丈的步骤。先从哪一道开始?用什么样的人?旧档能找回多少?功臣们会有什么反应?陆行之的支持能维持多久?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前三世那样,到死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这一次,从现在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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