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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围城(上)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围城(上)

      喊杀声是从第四日拂晓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蛮族的号角就撕裂了夜色的沉寂。沈渊站在城楼上,看见北方的营地里亮起无数火把,那些火光在晨雾中晃动、聚拢,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城墙涌过来。

      "点火!"他沉声道。

      城头上,早就准备好的几十口大锅被点燃。锅里熬的是桐油,烧到滚沸时,浓烟裹着刺鼻的气味在城头弥漫开来。这是守城的老法子——滚油浇下去,什么皮甲都扛不住。

      蛮族的第一波攻势是试探性的。

      大约三千步兵推着云梯、扛着撞木,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城墙推进。速度不快,阵型也不密集,显然意在测试城中守军的虚实。阿史那·咄吉是个谨慎的人——他在中军大纛下按辔观望,鎏金甲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稳住。"沈渊的声音不高,但身边几名百夫长都听见了,"放进五十步再打。"

      蛮军的脚步在靠近。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

      "放箭!"

      城头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松开弓弦。箭矢如蝗,从墙头泼洒下去。蛮军的盾牌手举起蒙着牛皮的木盾,但密集的箭雨仍然从缝隙中钻进去,惨叫声在城墙下此起彼伏。

      但这只是开始。

      蛮军冲到城墙根下,云梯架起来了。那云梯做得极长,顶端带着铁钩,一搭上墙头便死死卡住垛口,后面的蛮兵嚎叫着往上攀爬,手中的弯刀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弧光。

      沈渊拔剑出鞘。

      "上!"

      垛口后面,候命的守军涌了上来。铁木儿带着他的老兵冲在最前面——这些人在城头上守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知道垛口的每一处凹凸。他们不用往下看,光是听脚步声和喘息声就知道蛮兵爬到了什么位置。

      铁木儿守的那个垛口,云梯刚搭上来,他便侧身闪到一旁。第一个蛮兵刚冒出脑袋,铁木儿手里的长矛如毒蛇吐信,从侧面猛刺入对方的咽喉。蛮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从云梯上仰面摔下去,顺带砸翻了后面两个人。

      "泼油!"

      滚沸的桐油从墙头倾泻而下。那是人间最残酷的武器——沸腾的热油浇在皮甲上,瞬间便烫穿了皮革和皮肉。城墙下传来不似人声的嚎叫,七八名蛮兵捂着脸在地上打滚,云梯也被烧着的皮甲引燃,火光在城墙根下蔓延开来。

      阿史那·咄吉在中军阵中皱起了眉头。

      他本以为一座边关小城可以一鼓而下。出发前他看过河间府的谍报——城墙年久失修,守军不足三千,统兵将领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这样的城,在蛮族铁骑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土鸡瓦狗。

      他看见城头上守军进退有度,看见滚油和箭矢的配合精妙老辣,看见垛口后面那些老兵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三十年守城的沉着。尤其是城楼高处那个按剑而立的年轻人,他的军令下得极准,每次都打在蛮军攻势的薄弱处。

      "有意思。"阿史那·咄吉用蛮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扬鞭,"鸣金收兵。"

      试探够了。

      ---

      辰时三刻,一名蛮族使者手持白旗来到城下。

      他没有像昨天那个骑士那样倨傲,而是规规矩矩地通报了来意,然后将一封羊皮卷递给城墙上垂下来的篮子。

      羊皮卷被送到沈渊手上。他展开,上面是用漂亮的汉文写的劝降书——

      "河间府守将沈渊阁下:

      本将奉左贤王之命接收河间,非为屠戮,实为归化。阁下若肯开城相投,城中军民子女一概保全。阁下本人可留任河间太守,仍驻此城为王庭守土;麾下将士编入我部,仍由阁下统领。另赐千金,牛羊千头,永为河间之主。

      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慎之,慎之。

      王庭左贤王麾下大将阿史那·咄吉敬上"

      沈渊看完,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将羊皮卷高高举起,让城头上所有人都能看到,然后——当着数千军民的面,走到一锅滚沸的桐油前,将羊皮卷丢了进去。

      火焰腾起,羊皮卷在油锅里扭曲、焦卷,转眼间化成了一缕青烟。

      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轰然叫好。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沈渊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一字一顿,"河间府的守将只会死在城墙上,不会跪在城外。"

      使者脸色铁青,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张文清站在城楼门口,拳头攥得死紧。刚才沈渊烧劝降书的那一刻,他差点喊出声来——那一句"仍驻此城为王庭守土"让他的心猛地一跳,因为那是真的,蛮族确实有招降汉将的先例,条件确实优厚。若是沈渊动心了,满城的人头就都落地了。

      但沈渊烧了。烧得毫不犹豫。

      张文清忽然觉得自己脸上发烫。他跟着沈渊守城不过七日,却好像把一辈子的世面都见完了。从前他在衙门里抄文书,觉得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就是天下最大的事。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天下大事,是在城墙上,是在生死之间。

      ---

      巳时整,蛮族的大营里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

      不再是试探了。这一次,蛮军动用了真正的攻城器械。三架包着铁皮的攻城车被牛马拖到了阵前,每一架都有三丈来长,车顶蒙着湿牛皮,下面是巨大的撞木。攻城车两侧,十几架云梯同时推进,每架云梯后面跟着一个百人队。

      更让沈渊心生警惕的是——蛮军阵后,竟然推上来一架小型投石机。虽然只有一架,但对于河间府这种年久失修的城墙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威胁。

      "第一颗石弹!"瞭望手嘶声喊道。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蛮军阵后腾空而起,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城墙。石头偏了,砸在城墙前方的空地上,激起一团尘土。但墙头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那一记颤动。

      "第二颗!"

      这颗砸得准。石头撞在城墙中段的垛口上,砖石四溅,三名守军被飞溅的碎石击中,血流满面。张文清冲上去把一名受伤的民壮从垛口后拖出来,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袍角给他包扎,手指抖得几乎打不成结。

      "别慌,"那名民壮咬着牙说,"张大人,别慌。小的包扎好了还能打。"

      张文清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从来只会握笔的手,此刻沾满了鲜血。但他没有晕眩,没有呕吐。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把绷带打紧。

      "张大人!"身后传来沈渊的声音,"带人去搬石块!投石机砸过的地方要马上修补!"

      "是!"张文清应了一声,声音比他想象中中气足得多。他把袍角在手里一攥,转身朝城下跑去。

      城墙上面,真正的肉搏战开始了。

      蛮军的攻城车顶着箭雨推到了城门口。巨大的撞木被数十名蛮兵合力拉动,第一下撞在城门上,整扇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城门内侧,守城的士卒们用十几根圆木死死顶住,圆木杠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顶住——!"铁木儿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他弯腰拾起一杆被蛮兵丢弃的长矛,一把扔给身边的年轻民壮:"拿着!扎人,不是扎草!"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中的长矛上还沾着血——不是敌人的,是自己手抖时划破的。少年浑身发抖,但紧紧握着矛杆,一步一步往垛口挪。

      云梯上的厮杀最为惨烈。

      蛮兵一个接一个往上爬,守军守在垛口后面,长矛刺下去,弯刀砍上去,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落,也不断有守军被蛮兵的箭矢击中。城墙上到处是血,石板上滑得几乎站不住脚。

      沈渊已经拔剑亲身投入了战斗。他守在一个最吃紧的垛口,手中那柄剑挥得密不透风。三生积累的剑法——有太平县令时练就的扎实根基,有魏国谋士时从名将那里观摩来的杀招——此刻全部倾泻在蛮兵的身上。他每一剑都不浪费,不求花哨,只求致命。

      第五个蛮兵在他剑下倒地。

      但他心里清楚,守城的消耗太大了。蛮族可以不断投入兵力,而他的三千守军,死一个少一个。

      ---

      日头偏西的时候,蛮军终于鸣金收兵。

      第一天的攻城战结束了。

      城墙上,幸存者的欢呼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低下去——低下去,直到彻底沉默。因为人们开始收殓尸体了。城墙上、城墙下,到处都是倒下的袍泽。有的中箭,有的中刀,有的被石弹砸得面目全非。

      张文清蹲在墙角,吐了。

      他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又站起来,继续帮着抬伤员。

      沈渊站在城楼前,面前是一份刚送来的伤亡清单。

      守城第一天:阵亡一百九十六人,重伤一百一十二人,轻伤不计其数。三千守军,一天之内折了三百多。

      他的手很稳,清单拿在手里纹丝不动。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表情都沉重。

      三百人。三百条命。在城墙下化成了三百具冰冷的尸体。

      而这才第一天。

      "将军。"铁木儿走到他身后,声音有些沙哑,"伤亡比预想的少。像这样的城,第一天通常要折五百。"

      沈渊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

      但他还是沉默了很久,才把那卷沾着血迹的伤亡清单折好,收入怀中。

      夕阳沉入西方的山脊,把整座河间府染成了暗红色。城外的旷野上,大片大片倒伏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在更远的地方,蛮族营地里的篝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荒原上睁开的无数眼睛。

      沈渊转过身,把后背靠在垛口上。夜风吹来,带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他闭上眼睛,三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第一世,他死在乱军之中;第二世,他呕心沥血保住了一座城却落得孤家寡人。

      这一世呢?

      "将军。"铁木儿的声音又响起来,"您该歇了。明天,他们还会再来。"

      沈渊睁开眼,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不留值夜。除了城头岗哨之外,所有人必须睡觉。明天的仗,比今天更难打。"

      铁木儿点了点头,转身传令去了。

      沈渊没有回房,就靠在城楼的墙壁上,合衣闭眼。城外的篝火在夜幕中燃烧了一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围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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