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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围城(下)
第七天。
城中已经开始杀马了。
存粮省着吃,还是不够。五天前沈渊把每日口粮压到了五成,两天前压到了四成。守城的士卒还能分到一碗稀粥,民壮和妇孺就只能靠野菜糊糊充饥。城里所有的马匹除了用来巡逻的三匹之外,全部宰杀分肉。张文清算过一笔账:照这个吃法,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之后,要么援军到,要么全城饿死。
蛮族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五天前那架投石机只能零星发射,如今蛮军又调来了两架,三架投石机轮番轰击,城墙东段已经被砸出了好几处缺口。最严重的一处在瓮城东侧,豁口足有三丈宽,沈渊亲自带人去堵——用拆毁民房剩下的梁木钉成木栅,木栅后面堆满沙袋,沙袋后面再站一排人。蛮军每次看到这道豁口就像鲨鱼闻到了血,攻势全部往这里倾斜。
人死了填,填了再死。
三百守军,如今活着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千八。伤员躺满了城隍庙改成的临时医馆,张文清把灶心土配石灰的方子用了又用,绷带洗了晾、晾了再用,白布全都变了色。
但最让沈渊担心的不是人,是器械。
城墙上的弩机原本就不多,七天的战斗下来,能用的已经不到五架。箭矢也快见底了——铁木儿带着人把蛮军射进城里的箭一根一根捡回来,打磨箭头之后重新上弦,但还是远远不够。滚油更是奢侈——城中的桐油只剩最后三锅,烧完之后,就只能烧水了。
"将军,"第五天的时候铁木儿来找他,"蛮族的攻城车是最大的威胁。只要那几辆车还在,我们的城门迟早被撞开。"
沈渊知道。他也知道铁木儿说这话的意思——不是抱怨,而是请战。
"你打算怎么做?"
"夜袭。"铁木儿的眼睛在满是褶皱的脸上亮得惊人,"这群蛮子在草原上野惯了,入夜之后的哨防并不严。老夫带三十个老兵,摸进他们的营地,把攻城车烧了。"
"三十人?"沈渊反问,"你准备怎么回来?"
铁木儿沉默了一下。
"能回来几个是几个。"
沈渊想也没想就摇头:"不行。"
"将军!"铁木儿提高了声音,花白的胡须抖动着,"没了攻城车,蛮子想破城就得拿人命填。咱们能多撑一天,援军到的可能就多一分。一城人的命,比三十条老命重得多!"
"我说了不行!"沈渊的声调也骤然拔高,这是七天以来他第一次失态。
铁木儿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五十多岁的老卒,在北风中站得像一截枯木桩子。他身后的城墙下,年幼的孙子铁小满正踮着脚往城头上张望——这孩子才十四岁,这七天来一直跟在爷爷屁股后面递箭送水,手上磨出了血泡,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
沈渊看着铁木儿的背影,看着城墙下那个瘦小的孩子,沉默了。
他知道铁木儿说得对。他知道,作为一个守将,他应该点头。攻城车是眼中钉,能拔掉就能把守城的时间从七天延长到十四天甚至更久。用三十条老命,换满城数千人的一线生机——这笔账,哪个将军都会算。
但他是沈渊。
两世为官,一世为谋士,他最大的心病就是——每一个送出去的兵,每一条交出去的人命,他都没能带回来。
"给我两天时间。"他最终说,"两天。让我想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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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黄昏。
没有别的办法了。
城中的存粮只够五天,城墙东段的豁口越来越大,入夜之后蛮族的投石机仍然在断断续续地发射,砸得全城人心惶惶。而攻城车——那三架蒙着湿牛皮的庞然大物,离城墙越来越近了。
沈渊让人把铁木儿叫到了城楼的厢房里。
"今夜子时。"他把一张粗纸草图推到铁木儿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北面营地有个死角,他们的攻城车就停在这儿。外围有四队巡逻,但挨不过子时就会松懈——蛮族畏寒,后半夜的哨兵通常偷懒,这是草原上的老毛病。"
铁木儿看着草图,点了点头。
"城墙东段豁口那边的哨防最多。子时前后,我会在城东放一把火——假的,但火光和喊声会让他们以为城中夜袭突围。趁营中骚乱,你带人摸进去。"
沈渊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瓷罐,用蜡封口。
"桐油。"他说,"倒在他们攻城车的撞木上。要是油不够——"他顿了顿,"就烧他们的帐篷。火烧连营,比烧车更让他们慌。"
"老夫明白。"铁木儿将瓷罐收入怀中,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渊从腰间取下一柄短刀,放在桌上推过去。那是他随身带着的配刀,刀鞘是普通牛皮,但刀身上的云纹和夹钢的幽蓝色光泽暴露了它的不寻常。
"这把刀跟了我三世……跟了些年头。"他把话吞回去半句,"不用还了。"
铁木儿没有推辞。他拿起短刀,拔出一截看了一眼刀锋,又收回鞘中,插在自己腰带上。
"将军放心。"他只说了四个字。
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将军,老夫有一事相求。"
"说。"
"小满。"铁木儿的声音有一种不寻常的平静,"这孩子爹妈走得早,从小跟着老夫长大。他胆子不算大,但手脚麻利,能跑腿,也能学。若是……若是老夫明日回不来——"
"你肯定会回来。"沈渊打断他。
铁木儿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满脸的皱纹:"将军,老夫守了三十年城,知道有些事由人,有些事不由人。我就想求将军一件事——万一,我说万一,万一老夫回不来,让小满跟着您。他不必当兵,跑腿打杂都行,只要能活着长大。"
沈渊看着他,一句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铁木儿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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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天气。
三十个人——铁木儿说三十个,最后只凑了二十七个。有八个是从医馆里爬出来的伤员,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咬牙站在了队伍里。铁木儿本想把他们撵回去,伤员们只说了一句话:"铁老哥,在城墙上死,不如去外面死——死在蛮子营里,值。"
子时整,城东豁口处火光冲天。
沈渊亲自点了那把火。几十捆干草浇上最后一锅桐油,火舌舔上天际,照得半边城墙如同白昼。守军们根据事先的安排敲锣打鼓地呐喊,佯作突围之势,声音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蛮族营地果然起了骚乱。
就在火光和呐喊声将所有目光都吸引到城东的时候,城北的阴影里,铁木儿和他的二十六个老兵贴着墙根滑了下去。
他们没有走城门——城门吱呀一响,再蠢的哨兵也会警觉。他们走的是城墙北段一条早就废弃的排水暗渠。暗渠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污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铁木儿打头,那柄短刀咬在嘴里,刀刃映着远处隐隐的火光。
暗渠出口在城外的一片芦苇丛中。二十七个人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在芦苇的掩护下向蛮族营地摸去。
一切都在按沈渊的推演进行。城东的火光和呐喊让蛮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那个方向,营地北侧的巡逻果然松懈了——只有两队哨兵在懒洋洋地兜圈子,篝火旁边还有几个人裹着毯子在打盹。
铁木儿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深处的那个区域——三架攻城车的轮廓在篝火的光芒中隐约可见,巨大的撞木高高悬挂在车架中央,车顶的湿牛皮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六个老兵,这些人跟他在城头上并肩守了半辈子,此刻每一个人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而坚定的平静。
二十七个人散开,匍匐着摸近了攻城车所在的区域。
就在铁木儿伸手掏出怀中那个瓷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起夜的蛮兵恰好从帐篷里钻出来,迎着铁木儿走了一个照面。那人愣了一秒,然后张嘴就要喊——
铁木儿扑上去,短刀从他下颌刺入、咽喉贯穿。蛮兵瞪大眼睛倒了下去,但倒下的声音——身体的重量砸在地上,碰翻了帐篷边一口铁锅——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敌袭——!"
不知是哪个哨兵先喊出了声。营地里炸开锅了。
"烧车!"铁木儿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拔开蜡封,将桐油全部泼在第一架攻城车的撞木上,然后踢翻了旁边篝火里燃烧的木柴。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沿着桐油蔓延到整个车架。湿牛皮被烧得噼啪作响,冒出刺鼻的黑烟。
另外两个方向也同时亮起了火光——那是另外几组老兵得手了。
但警报已经响了,蛮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撤!全部往暗渠撤——"铁木儿声嘶力竭地喊着。他自己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迎上去,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中挽出一片寒光。
他需要断后。
二十七个老兵,不可能全部全身而退。但每多挡住蛮军一息,暗渠里的人就能多跑一个。铁木儿对此没有任何犹豫。五十三年的人生告诉他,这世上有些事不需要犹豫。
他挡在通往暗渠的那条小路上,手中的短刀连劈带刺,一口气放倒了两名追兵。沈渊这把刀确实好——刀身窄长,夹钢的锋口削铁如泥,蛮兵的皮甲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但蛮兵越来越多。
一支箭射穿了铁木儿的左肩。他身子晃了晃,短刀换到右手,继续挡。又一刀砍在他的腿上,他一膝跪地,但还是死死挡住了路。
背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蛮兵的,铁木儿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几个还没撤进暗渠的老兵。
"铁老哥!走——"
"你们走!"铁木儿嘶声道,"我断后!"
又一支箭,射在了他的腹部。铁木儿闷哼了一声,手中的短刀终于脱手落地。他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小腹中箭的位置,血从指缝间咕嘟咕嘟往外冒。
眼前越来越模糊了。火光、人影、喊杀声,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那攻城车烧干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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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木儿被抬回城时,天还没亮。
他是被几个老兵硬从蛮营里抢回来的。那几个老兵冲进暗渠之后发现铁木儿没跟上来,二话不说又折返杀了出去。等他们在一堆蛮兵尸体中间找到铁木儿时,他已经浑身是血说不出话了,但手里还死死攥着沈渊那把短刀的刀柄——刀身插在一名蛮兵的心口上,几乎齐根没入。
沈渊让人把城隍庙的供桌搬到了城楼上。铁木儿被放在上面,身上的伤从肩膀到小腹,大大小小七八处,最重的是小腹那一箭,箭头拔出来了但创口太深,血止不住。
张文清把城中最珍贵的半瓶金疮药全倒了上去,血还是往外渗。
铁小满跪在供桌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十四岁的孩子,这七天来经历了太多。他亲眼看见城墙上的袍泽被石弹砸飞,亲眼看见母亲的邻居大婶在送饭时被流矢射死,亲眼看见父亲一样的铁木儿躺着出去又血淋淋地被人抬回来。
"爷……"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小手抓住了铁木儿粗粝的手指,"爷爷……"
铁木儿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但他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很慢,抬起来,落在了铁小满的头上。
那只手满是老茧和刀疤,粗得像老树皮。但这只手在铁小满的头发上摸了摸,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了孩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渊。
那个眼神——
沈渊在三个前世里见过无数种眼神。敌人的、袍泽的、君王的、百姓的,但那都是不惑之年以前的事了。此刻他被一个花甲老兵看着,心头猛地一缩。
铁木儿的眼神很平静。不是视死如归的那种壮烈,也不是心有牵挂的那种不舍。那就是一种平静,平静得好像他只是在从一个岗哨换到另一个岗哨,从一个守了三十年的城头换到另一个更需要他去的地方。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件事。
沈渊看懂了。
铁木儿看着沈渊,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床前的孙子。
我把孩子交给你了。
没有说出来,不需要说出来。守城三十年的老兵,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任何事,唯独这一件。他这辈子唯一的牵挂,就是这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沈渊什么话都没说。他没有承诺,没有安慰,没有像任何一个文人那样用漂亮的辞藻去应对生离死别。他只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铁木儿那只干枯的手。
"嗯。"
一个字的应答。
铁木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那笑意碎成了一片细微的颤动。
然后他转回头,最后看了铁小满一眼,松开了手。
铁小满的哭声撕破了城楼上黎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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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攻城车烧掉了一架,另外两架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蛮族的攻势果然缓了下来——阿史那·咄吉需要时间修复攻城器械。这就是铁木儿用命给河间府换来的一天——也许两天。
城楼上,沈渊独自站着。铁小满已经哭累了,被张文清带到了城隍庙里去休息。那孩子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临走时回头看了沈渊一眼——那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哀伤,但也有一丝茫然,像一条被洪水冲离了河道的小船。
沈渊知道,这双眼睛会记一辈子。
他从腰间拔出另一柄短刀——不是给铁木儿的那柄,那是唯一的一柄,已经陪着铁木儿长眠了——然后走到城墙内侧一处没有弹痕和血渍的地方。
他握刀的手很稳。刀尖抵在青砖上,一笔一划地刻着。
三个字。铁。木。儿。
砖石坚硬,刀尖划过时发出尖细的声响,石屑纷纷落下。沈渊刻得很慢,每一划都用了很大的力,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嵌进城墙里去。
最后一道横画收笔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城墙上沾满了血——守城士兵的血,民壮的血,妇孺的血,蛮兵的血。现在,又多了一滴。
沈渊退回两步,看着城墙上那三个歪歪扭扭却每笔都刻得极深的名字。
"铁木儿。"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
然后他转向城楼上已经陆陆续续聚集过来的士卒和百姓,抬起手,指着城墙上的名字。
"记住这三个字。"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石板上,"他的名字叫铁木儿。在这座城头上守了三十年。昨夜,他用命烧了蛮族一架攻城车。"
顿了一下。
"你们要把这个名字记住。城在,他的名字就在城墙上;城不在了——你们去告诉后人。后来人知道了,这座城就算没了,也还活着。"
城楼上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在默默复述那三个字。
铁木儿。
张文清站在人群边缘,扬起脸,看着城墙上的刻字。他忽然觉得嘴里咸涩,一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这七天,他流的泪比过去二十六年加起来都多,但这一次不一样——这眼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骄傲。
他回头看了看城隍庙的方向。铁小满应该还在里头。张文清做了个决定——等这场仗打完,他要教那孩子读书认字。以前他只教过富家子弟和同窗后辈,那叫交情、叫应酬。但教铁小满,不一样。
远处的蛮族营地又响起了号角声。新的攻势,要开始了。
沈渊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名字,转身走向垛口,重新将手按在剑柄上。
铁木儿,你先走一步。
剩下的仗,我来替你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