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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备战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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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备战
沈渊踏入河间府城的那一日,正是深秋十月。
北风卷着黄沙从边墙豁口灌进来,吹得城头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他骑在马上,沿主街走了一趟,越走心越沉——城墙多处豁口只用土坯草草堵着,瓮城早已坍塌一半无人修缮,城头上的弩机锈迹斑斑,能用的不过十之二三。守城的士卒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晒太阳,铠甲不全,有人甚至赤着脚。
"将军,这便是河间府了。"随行的文书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沈渊没有答话,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城墙根下。他伸出手,按在一处土坯填塞的豁口上,稍一用力,土块便簌簌往下掉。
"就凭这个,挡得住蛮族铁骑吗?"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守卒。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三任前世,沈渊做过太平县令,当过魏国谋士,也曾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此刻站在河间府的城墙下,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据探马回报,蛮族主力已在三百里外集结,至多十日便到。
十日,三千残兵,一座破城。
沈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踏上城楼石阶。
"传令:全城戒严。从今日起,河间府只留南门出入。所有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无论军籍民籍,一律编入守城序列。城中存粮、铁器、木料、油料,全部清点造册,统一调配。"
一道道军令从城楼传下去,整座河间府像被人从沉睡中摇醒。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看着街上的士卒忽然跑动起来,看着衙门口的告示一张张贴上墙,看着粮仓的门被打开、铁匠铺的风箱重新呼呼作响。
沈渊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城。
他亲自带人丈量了城墙周长,把需要加固的豁口逐一编号,然后按街坊划分工段,每一段由本坊里正负责,限期三日。城墙顶上需要增筑雉堞,城外护城河需要清淤加深,瓮城必须抢修出一个雏形——这些都是他在太平县时就做惯了的事。那时候他领着百姓修渠筑路,如今不过是把土方换成了砖石、把锄头换成了刀枪。
"将军,"一名百夫长跑上城楼,抱拳道,"张巡检……张文清大人求见。"
沈渊眉头一挑。张文清,翰林院出身,被朝廷派来做河间府的监军巡检。此人到任不过两月,平日里只晓得在衙斋里抄抄写写,见血就晕,闻鼓则惊。沈渊原打算让他在开战前带着公文先走,也算少一个累赘。
"请他上来。"
张文清上城楼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文官袍服,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卒中间格外扎眼。
"沈将军,"他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卑职听说……听说蛮族大军将至?"
"十日。"沈渊淡淡道。
"那……那将军为何还不向州府求援?为何还不向朝廷告急?"张文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河间府守军不过三千,城墙残破,如何抵挡蛮族数万铁骑?将军这是……这是以卵击石啊!"
沈渊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求援文书三日前便已发出。但张大人,你觉得援军能来吗?"
张文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朝廷若是想保河间府,就不会把三千残兵搁在这儿。"沈渊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南陈如今遍地烽火,京城自顾不暇,哪来的援军。"
张文清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后退一步,靠在垛口上,嘴唇哆嗦着:"那……那我们……"
"不是我们。"沈渊看着他,"张大人,你现在就可以走。带上你的行李,骑上快马,从南门出去。三日之内可到州府,五日之内可回京城。我不会拦你。"
张文清愣在原地。
城楼上一阵沉默,只有风从垛口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张文清的手攥着袍角,指节攥得发白。他回头看了看南方的天际线——那是回去的路。又转过头,看了看城下正在搬运土石的百姓。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能走。"
沈渊有些意外,但没有表露出来。
"为何?"
"因为……"张文清指着城下那些百姓,手指还在发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们都走不了。我若走了,这辈子……这辈子都没脸做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城墙上。
沈渊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从今日起,你负责粮草调配与伤员安置。笔墨纸砚你熟,账册你懂,城中人口清册你也看过——把能用的人手算给我,把存粮够吃几天算明白,把伤药和布匹分堆码好。能办到吗?"
张文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直起身来,郑重地拱了拱手:"卑职尽力。"
"不是尽力,"沈渊转过身上了马,"是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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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渊开始练民壮。
他在前世做过魏国谋士,亲眼见过曹孟德如何练兵——不在一招一式,而在令行禁止。一声鼓响,全军向前;一声锣响,全军后退。战场上能活下来的兵,不是武艺最高的,而是最听指挥的。
他把城中两千民壮分成十队,每队由一名老兵带队。这些老兵多是铁木儿那样的边军旧部,在河间府守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虽然年岁大了,但刀枪弓马都没忘本。
"老夫今年五十三,"铁木儿在队伍前面站得笔直,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四散,"在这城头守了三十年。三十年来,蛮族打进来过三回,每一回老夫都站在这儿,没退过一步。"
他环视着面前那些年轻的面庞,有些还是半大孩子,手中的长矛比人还高。
"你们怕不怕?"
没人回答。
"怕就对了。"铁木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怕才不会死。老夫守了三十年还活着,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知道怕——怕被砍死,所以刀要挥得快;怕城破家亡,所以墙要守得牢。"
他举起手中的长矛,一□□向稻草扎的人形靶,正中咽喉。
"记住:蛮族也是人。一刀下去,他也流血;一枪扎进去,他也得死。"
民壮们攥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沈渊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另有思量。
这些民壮终究不是正规军。正面野战,三千对三万,毫无胜算。他唯一的倚仗,是这座城。城墙再破,也是墙;护城河再浅,也是河。只要补给不断、士气不散,守上一个月,蛮族未必耗得起。
但前提是——补给不断。
沈渊用了三天时间,把城中所有粮仓全部清点干净。结果不容乐观:存粮只够全城军民吃二十天。这还是他把每日口粮压到七成之后的估算。
"伤药呢?"他问张文清。
张文清翻着账册,额头又开始冒汗:"金疮药只够百人之用,绷带更是……"
"不够就去拆布。"沈渊打断他,"把城中所有布庄的存布全部征用。热水煮过再晾干,便是绷带。至于金疮药——"
他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第三个前世的一段记忆。那是他作为魏国谋士时,从军医那里学来的土法子。
"取灶心土,研末,加少许石灰。止血不比金疮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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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城防初具规模。
城墙上的豁口已全部用条石和糯米灰浆堵死,瓮城虽简陋但好歹能屯兵,护城河清出了五尺深,城外三百步内的树木房屋一律拆毁——不给蛮族留下任何可以用来打造攻城器械的木料。
城中百姓被编入支前序列,妇孺负责烧水做饭运送物资,老者负责在城墙上敲梆子巡逻。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第八日黎明,沈渊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报——!"探马连滚带爬冲上城楼,"蛮族前锋已过黑风口,距城不足三十里!"
沈渊披衣而起,快步走上城头。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在那一线光亮中,他看见了烟尘——铺天盖地的烟尘,像一条黄龙从地平线上腾起,缓缓向河间府压过来。
城墙上响起了密集的梆子声。士卒、民壮、妇孺、老者,所有人都在往城头跑。铁木儿带着他的老兵在垛口后列阵,张文清抱着账册站在城楼门口,嘴唇紧抿,面色铁青。
沈渊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在剑柄上。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地,能看见旗帜了——狼头旗,蛮族王庭的标志。旗帜下面,是望不到头的骑兵队伍,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至少有一万。"铁木儿在旁边低声道。
沈渊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骑兵阵列,落在中军大纛下那个骑白马的人身上。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人身上的鎏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一群黑甲骑兵中格外醒目。
蛮族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住了脚步。紧接着,一骑快马脱离阵列,直奔城门而来。
那骑士在城下勒住缰绳,仰头高喊:"城上守将听着!我家将军乃王庭左贤王麾下大将阿史那·咄吉,奉命接收河间府。尔等若肯开城归降,城中军民一个不杀。若执迷不悟——"
他扬鞭指向身后黑压压的军阵,"我军铁骑,踏平此城不过朝夕之间!"
城头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沈渊。
沈渊按在剑柄上的手纹丝不动。他居高临下望着那名蛮族骑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城上城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他说,"河间府的城门,只对友军敞开。不速之客要进城——"
他顿了顿。
"——得先用命来换。"
蛮族骑士的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打马而去。
北风猎猎,狼头旗在远处高高飘扬。沈渊转过身,面对着城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士卒、民壮、妇孺、老者。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此刻城头上只有风声和他的嗓音,"今日之前,我们本无交集。种地的种地,打铁的打铁,守城的守城。但今天,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命绑在一根绳上。"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蛮族大军。
"他们要的是这座城。城在,我们活;城破,我们死。没有第三条路。"
铁木儿站在垛口后,手中的长矛重重顿地。
"城在人在!"
老兵们齐声呐喊:"城在人在!"
民壮们跟着喊:"城在人在!"
妇人和孩子们也喊了起来:"城在人在——!"
呐喊声从城头炸开,像滚雷一样沿着城墙传开,压过了北风,压过了远处的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张文清站在人群中,嘴唇哆嗦着,终于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眼眶已经红了。
沈渊转过身,重新面对北方的地平线。狼头旗下,蛮族大军正在扎营。密密麻麻的帐篷像雨后蘑菇一样从荒原上冒出来。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