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对弈 沈渊为魏玦 ...

  •   第十一章·对弈

      魏宫偏殿,烛火摇曳。

      沈渊将一卷绢帛在案上缓缓铺开,那上面是他花了三日绘制的七国山川形势图。墨色浓淡相宜,关隘城池标注分明——这是他在太平县练出来的本事,丈量土地、绘制舆图,本是县令的基本功,如今却成了他立足魏廷的凭仗。

      "主公请看。"他的指尖落在图中央,"中州七国,以黄河为界,北有燕、赵,南有楚,西据秦,东临齐。我魏国处四战之地,看似居中驭外,实则四面受敌。"

      魏玦坐在案后,手搭在膝上,目光随着沈渊的指尖移动。他三十出头,面庞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沈渊继续道:"七国之中,楚国据江南沃土,疆域最广;秦国据崤函之险,民风彪悍;赵国骑射冠绝天下。真正能与我国争锋者,是齐国。"

      "齐国。"魏玦微微前倾身子。

      "齐国据东海之利,盐铁丰饶。其地与我魏国仅隔泗水一线。"沈渊将手指沿泗水缓缓划过,"主公,魏齐之间,必有一战。但在与齐国交锋之前,我魏国不可四面树敌。"

      他直起身,语气平稳却笃定:"渊以为,当下之策,应是远交近攻,徐图大业。"

      "如何远交?如何近攻?"魏玦问。

      "北结赵盟稳其心,南通楚好令其不北顾。如此,我魏国便可专心东向,先取齐国泗水以南三城,步步蚕食。"沈渊顿了顿,"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或需十年、二十年。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冒进,不贪多。"

      殿中安静了片刻。

      魏玦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幅舆图,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案面。

      "十年。"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沈卿,孤今年三十有三。"

      沈渊一怔。

      "先王在位二十载,到头来只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魏国。孤二十一岁登基,这十二年里殚精竭虑,不过勉强稳住局面。"魏玦站起身,"沈卿说十年、二十年——孤等得起。可孤怕的不是等,是等的时候,别人不会等。"

      他转过身,直视沈渊:"赵国新君刚立,此刻正是其最虚弱之时。若趁此时出兵北上,取赵国濂河以南四城,则魏国北境可凭河而守,一劳永逸。"

      沈渊眉头微蹙:"主公,赵国骑军战力未损。我魏军步卒为主,北上攻坚,胜算不过五五。况且一旦久战不决,齐、楚必趁虚而入——"

      "所以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速战速决。"魏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渊沉默了。

      他在太平县做过一任县令,太知道"速战速决"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粮草征调、民夫征发、赋税加码,每一项都压在百姓头上。

      但他更知道,此刻直谏无益。魏玦骨子里有一股急切——那是被十二年隐忍逼出来的,像压了太久的弹簧。

      "主公所虑,亦有其理。"沈渊斟酌着开口,"但渊仍以为,北伐之事,当从长计议。不若先遣使入赵,探其虚实,再做定夺。"

      魏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那目光里说不上是赞同还是不悦。

      这是他们君臣之间的第一次分歧。裂缝不大,却像初春冰面上的第一道纹路。

      ---

      三日后,楚国使臣入魏。

      魏玦在正殿设宴款待,沈渊以谋士身份列席相陪。楚国正使是一位姓屈的老臣,而沈渊的注意力——从楚使团入殿那一刻起,便注意到了跟在屈氏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修长,面容清隽,穿一身楚国式样的玄朱色深衣。他作为副使随行在屈氏身后半步,神态恭谨而不卑微。

      入席落座时,那人恰在沈渊对面。

      "在下公孙瑾,楚国副使。"那人端起酒爵,遥遥向沈渊一敬,声音不疾不徐,"久闻沈先生大名。先生以一县之地守土安民,瑾佩服。"

      沈渊微微举爵回敬:"公孙先生过誉。渊不过做了些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公孙瑾轻轻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也不带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智识上的打量,"以先生之才,屈居一县,恐怕不止是'分内'二字能概括的。"

      宴席行至中段,魏玦命人取来棋枰,笑道:"席间无事,何不一局助兴?"

      屈氏笑道:"老臣棋艺拙劣。倒是副使公孙瑾,少时曾随名师习弈,颇有些造诣。"

      魏玦目光一转,落在沈渊身上:"沈卿,你来。"

      沈渊起身应命,与公孙瑾在殿中对坐。棋枰铺开,黑白子各置一奁。

      公孙瑾执黑先行,落子天元。

      沈渊见此一手,心中微动。开局占天元,是取势远布之局,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求全局之掌控。他不动声色,执白于星位应了一手。

      前十余手,两人各行其道,棋面疏朗。

      公孙瑾在右上角突然变招,一子深投白阵腹心。

      沈渊盯着棋枰,没有立刻落子。这一手看似冒险,实则精妙——那枚黑子不图就地做活,而是作为弃子,意在引白棋围攻,借势在外围成势。若沈渊按常理围杀,正中其计;若不围,这枚黑子便如鲠在喉。

      他沉思片刻,落下一子,既不围杀也不放任,而是从侧面切断黑子与外围的联络。

      公孙瑾眼中闪过一丝赞意。

      "沈先生这一手,倒让瑾想起一句古语——'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公孙先生过奖。不过渊以为,弈棋与治国同理——急于求成者,往往后继乏力。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这话说的是棋,暗指的却是国策。

      公孙瑾微微颔首,手中却不停,连下三子,在中腹撑起一座厚势。他语气一转:"先生所言极是。只是——若对手不肯等你稳扎稳打呢?天下大势,如奔流赴海,不待人。"

      沈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落下一子淡然道:"若对手不等人,那便让他等。能乱人节奏而不乱己方节奏,方为善弈者。"

      "好。"魏玦在旁击掌。

      此后数十手,两人你来我往,棋面愈发复杂。沈渊惊觉此人的棋路极难捉摸——时而激进,时而保守,每一步都暗含全局考量。

      终局时,黑棋胜半子。

      魏玦笑道:"好棋!楚人多俊才,名不虚传。"

      公孙瑾起身长揖:"沈先生棋力远在瑾上。先生行棋滴水不漏,若非瑾最后那手孤注一掷,胜负未可知。"

      ---

      宴散。

      沈渊送魏玦回寝殿后,独自沿宫道往回走。夜风渐凉,月光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公孙瑾,只身一人,未带从侍。月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宴席上的客气恭谨,多了一种沈渊说不上来的东西。

      "公孙先生?夜深了,不在馆驿歇息?"

      "睡不着。"公孙瑾走近几步,"瑾方才观先生落子,有些话不吐不快——先生之才,不在一国一地。方才那盘棋,先生每一步都在算大势、算全局。可先生有没有想过,以先生之才,困于一国,是否太过可惜?"

      沈渊侧目看了他一眼:"公孙先生这是在替楚国做说客?"

      "不是。"公孙瑾摇头,语气坦然,"楚有楚的局,先生若入楚,未必比如今更好。瑾只是……觉得可惜。"

      他转过身,正对沈渊:"方才席间,主公说速战速决,先生说不若从长计议——主公没有听进去,对吗?"

      沈渊心头一震。他与魏玦在偏殿的争论,公孙瑾如何得知?

      "先生不必紧张。"公孙瑾摆了摆手,"瑾无意刺探魏国机要。只是观先生落子时的犹疑,便能猜到几分——先生是个有全局之才的人,却被急功近利所困。"

      "公孙先生。"沈渊平静开口,"渊在魏国,是渊自己的选择。不劳先生费心。"

      公孙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好。"公孙瑾笑了一下,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先生,你这样的人,不该困于一国。"

      说完,他径直走入夜色之中。

      沈渊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秋风灌入衣领,他却没有觉得冷。公孙瑾此来魏国,绝非只是为了通好。这个人的目光,看的不只是一盘棋、一场宴——他看的是整个天下。

      夜风过庭,万籁俱寂。

      沈渊转身,沿宫道继续走——步伐比方才更稳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对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