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纵横 沈渊奉命出 ...

  •   第十二章·纵横

      出使的车驾在寅时便已备妥。

      沈渊立于府门之前,望着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线青灰。魏玦临行前的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

      "孤要的不是盟约。孤要的是时间。"

      沈渊没有问三个月后要做什么。他知道答案。

      车队驶出大梁城时,晨曦初露。随行的文书、护卫、通译共三十余人,不算寒酸,也绝称不上隆重。这正是沈渊刻意为之——此行名为缔约,实则摸底,排场太大反而惹人起疑。

      他将出访赵国与韩国。

      ---

      邯郸繁华,却掩盖不住底层的困窘。沈渊入城时正值午市,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米铺前排着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同一种神情:攥紧手中铜钱、生怕米价又涨了的惶恐。

      "使君,赵国相邦已在驿馆候着了。"

      沈渊应了一声,放下车帘。帘子落下前的一瞬,他看见一个妇人怀中的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正直愣愣地望着他的车驾。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太平县,在城门开启时涌入的流民脸上。

      驿馆之中,赵国相邦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上堆着笑,眼底却全是戒备。

      "魏使远来,不知贵主有何见教?"

      沈渊不疾不徐地落座,接了茶却不饮,只是端在手中。他知道对方在试探——魏国这半年东征西讨,连下三城,赵国不可能不忌惮。

      "见教不敢。"沈渊笑了笑,"魏赵两国,山水相连。魏王遣沈某前来,不过是叙叙旧谊。"

      "旧谊?"赵相也笑,笑里藏刀,"去岁贵军在长平关外屯兵三万,那也是叙旧谊?"

      沈渊面色不改:"田氏盘踞关东,劫掠商旅,祸害的不止魏国。魏王出兵除之,于赵有利无害。"

      这倒是实话。赵相沉默了。

      沈渊没有逼得太紧:"听闻赵国去年歉收,粮价腾贵。魏国今岁倒是丰年,若两国交好,粮道互通,于百姓也是一件好事。"

      他刻意把话题引向民生,引向对方无法回避的东西。

      赵相的神色果然松动了几分。他叹了口气:"不瞒使君,邯郸的粮仓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

      此后十日,沈渊奔走于赵、韩之间。

      在韩国新郑,他看到的是另一种苦难。韩王好大喜功,将青壮劳力尽数征发去修王宫。沿途田地荒芜,村舍凋敝。沈渊路过一个叫槐里的村子时,只看见老人和幼儿坐在坍塌的土墙下,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在赵国边城,情况又不同。边城新败于北狄,元气未复,举国上下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沈渊在每个国家都说同样的话:魏国愿意开放粮道、互市通商、互不侵犯。每个承诺都说得有理有据,每个条件都让各国国君心动不已。

      但他在内心深处,一直在想一件事。

      ——原来天下苦的不止魏国一处。

      魏国百姓在魏玦治下日子不好过,可赵国的饥民、韩国的役夫、边城的败卒,哪一个不是血泪斑斑?

      他想起太平县的那些人。韩老丈。杜子义。赵景明率领的那支南迁的队伍。他们只是乱世洪流里的一粒沙。而眼前这些国家、这些城池、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不过是更多的沙。

      在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大概就是人命了。

      ---

      回程已是半月之后。

      车驾行至魏国南境时,天色已晚,便在军中驿站歇息。沈渊本已倦极,正要歇下,忽听得营外一阵喧哗。

      "什么事?"

      随从出去探问,回来禀报:"营中正在考校士卒,一个什长射术惊人,百步穿杨,连中十矢。将士们都在喝彩。"

      沈渊心中忽然一动。

      "去看看。"

      校场上火把通明,百余名士卒围成一圈,中间空地上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的是最普通的皮甲,手中的弓也是军中制式,毫无出奇之处。但沈渊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站姿——不卑不亢,稳如山岳。他的手还保持着放弦的姿态,五指微张,指节粗大,那是长期习射磨出的茧。

      "再来一箭!"有人喊。

      那年轻人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靶子太近了,再射没意思。"

      他将弓交还军需官,转身要走。这一转身,沈渊看清了他的脸——浓眉,阔额,颧骨略高,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才有的粗粝。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渊开口时,场面安静了一瞬。

      那年轻人也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小人陈不疑,虎贲营左曲第三什什长。"

      "起来。"沈渊走近几步,"百步穿杨,练了多久?"

      "十二年。"

      "家中做什么的?"

      "佃农。父亲租种东乡李家的地。"

      沈渊点头。乱世之中,佃农之子从军是最常见的出路。但射术能练到这个地步的,百里无一。

      "读过书没有?"

      陈不疑犹豫了一下:"年幼时在村塾窗下听过半年。"

      "识多少字?"

      "粗粗识得三五百个。"

      "够了。"沈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军中司马,"此子不可埋没。"

      就这一句话。五个字。

      沈渊说完便径自回营歇息。他不知道陈不疑次日便被拔擢为百夫长。他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站在烽火连天的城头、四面楚歌之际,这个他随口提携的佃农之子,会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

      回到大梁已是七月末。

      沈渊入宫复命时,魏玦正站在新绘制的天下舆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东起大海,西至流沙,山川关隘历历在目。

      "回来了?"

      "回来了。"沈渊行了一礼,"赵、韩两国皆愿与我盟约。国书不日送到。只要大王用印,便——"

      "不必了。"

      沈渊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抬起头,看见魏玦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兴奋。不是运筹帷幄的自信,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魏玦说,"赵国以为我们要结盟,边防空虚了许多。韩国也是——他们都信了。"

      沈渊的心沉了下去。

      "大王的意思是……"

      "三万精骑已经在长平关外驻扎了半月。"魏玦放下朱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饭食,"你签你的盟约,孤取孤的城池。"

      沈渊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十度。

      "可盟约已经草签了。"他的声音发干,"以信义为本——"

      "信义?"魏玦笑了一声,短促而冰冷,"沈卿,你跟了孤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孤靠信义活下来?"

      沈渊无言以对。

      魏玦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乱世之中,最大的信义就是活下去。你以为他们会守约?等赵国缓过气来,第一个打的也是我们。孤不过是先下手罢了。"

      "那赵国的百姓呢?"沈渊忽然问。

      魏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百姓?沈卿,你出使一趟,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赵国的百姓——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忽然冷下来:"等孤打下了邯郸,他们就是孤的百姓。在此之前——他们是敌国的百姓。"

      沈渊没有再说话。

      他退出殿时,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棂间透进来,将魏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像一柄刀,横贯了整幅天下舆图。

      殿外有风。七月的风本是暖的,沈渊却觉得骨子里发寒。

      他想起邯郸米铺前那孩子的大眼睛,想起韩国槐里村坍塌的土墙,想起边城百姓绝望的眼神。那些都是"敌国的百姓"。按照魏玦的逻辑,不值得同情。

      可是——那个遍地荒芜的天下,那些生来就注定了要吃苦受罪的人,他们的死活,真的非得分为敌国和本国不可吗?

      沈渊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大梁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

      身后的宫阙里,魏玦一定还在对着那幅舆图运筹帷幄。三日后,三万铁骑将踏破赵国的国门,撕碎那份墨迹未干的盟约。

      而他——沈渊——亲手促成了这一切。

      他用自己的口才和智谋,麻痹了两个国家,为魏玦铺好了突袭的道路。他以为自己在斡旋和平,却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帮一个野心家赢得了一场更漂亮的偷袭。

      夜风灌入袍袖,沈渊忽然觉得冷。

      他没有回府。他在殿外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一个年轻的士卒举着火把从他身边经过,火光映在那张黝黑的面孔上——沈渊忽然想起了陈不疑。

      他不知道此刻陈不疑是否也被编入了突袭的队伍之中。不知道那颗他随手抛下的种子,未来会长出什么。

      也许什么都长不出。也许一切都会被这场不义的战火烧成灰烬。

      沈渊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尘土,独自走入夜色之中。

      大梁城万家灯火。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池的君主刚刚决定撕毁盟约、兵发邻国。更没有人知道,那个神色如常走出宫门的年轻人,心里有一堵墙,正在无声地崩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纵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