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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入局 沈渊在魏都 ...

  •   第十章·入局

      沈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太平县的城墙。

      那是他最后记得的东西——夯土筑就的城垛,被夕阳镀成暗金色。韩老丈提着一盏灯,站在城墙的阴影里朝他挥手。身后是杜子义藏了二十年的档案,火盆里的余烬还在发着微光。再远些,赵景明的队伍已经过了河,辎重车碾过冰面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是大地在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断裂的地方,像一本书被撕去了一页。

      现在他躺在陌生的尘土里,头顶是同样陌生的天空。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天光尚薄,云层被撕成细长的条带,在风里缓缓游移。

      沈渊坐起身,手掌按在粗粝的土路上。这是一条官道,两辙深深的车痕嵌在夯土层里,宽得足以容纳两辆辎重车并行。他回头去看——身后是一座城。

      不是太平县那样的小城。

      眼前这座城郭,夯土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基厚重得像是直接从大地的骨骼里长出来的。城墙上立着箭楼、角楼和马面,雉堞后依稀可见巡城士卒的兜鍪在晨光里闪烁。城门是三道,中间正门紧闭,两侧偏门半开,已经有了进出的车马和行人。城门上方嵌着一方石匾,篆书两个字——

      大梁。

      沈渊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不属于他的东西。

      是记忆。但不是太平县的记忆。

      这些记忆来得很急,像是决堤的河水倒灌进干旱的河床。他按住太阳穴,在官道边的枯草地上半跪下来,任由那些碎片在意识深处自行拼合。他经历过一次穿越,对这种感觉不算完全陌生——只是这一次,冲击比上一次猛烈得多。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还是沈渊。

      但不是太平县的县令沈渊。是一个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十年的人。父母早亡,无国无籍,二十岁起游学列国,先后在齐国的稷下学宫待过三年,又在楚国兰台做过两年客卿。后来辗转于韩、赵之间,始终没有找到愿意托付才智的君主。

      一个策士。

      一个游走于诸侯之间、以策论求仕的人。

      他翻开手掌看了看——这双手比太平县令的手粗糙得多。指节上有握缰绳磨出来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大约是年轻时练剑留下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是长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印记。

      更多的记忆纷至沓来。

      中州大陆。七国并立。魏、楚、齐、燕、赵、韩、秦。诸侯裂土封疆,各自称王。各国之间,今日合纵,明日连横,今日歃血盟誓,明日兵戈相向。

      沈渊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黄土。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深衣,玄色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的线头被细心地缝了回去。腰间系着一枚玉佩——不是什么名贵的玉,质地粗糙,但雕工很细,是一只蜷伏的螭虎。

      "先生!"

      官道那头跑来一匹快马。骑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青布短褐,腰间挂着魏国官署的铜符。少年在十步外勒住马,翻身跳下来,跑上来拱手行礼:

      "沈先生!大王召见。内史说请先生辰时之前入宫——今日是魏王召集策士议政的日子。"

      "知道了。"

      沈渊又看了一眼大梁城。城门越来越近,城墙在晨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把手按在城门冰冷的石壁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进大梁城。

      ---

      魏国大殿比他想象的要高。

      殿顶的檩条从地面看仰得脖子发酸,九阶丹陛通往高台,两侧是铜鹤和铜炉,炉中香料燃起的青烟袅袅上升。殿中已经站了二十余人,大多是魏国本朝的卿大夫,也夹杂着几个和他一样装束的外来策士。

      内史唱名——"宣,游士沈渊,入殿——"

      沈渊穿过两列朝臣的目光,在丹陛前站定,躬身行礼。

      魏王魏玦没有让他等。

      脚步声从高台一侧的侧殿传来。很重,每一步都落得很实。沈渊微微抬了一下眼角,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帷幔后走了出来。

      魏玦比他想象的年轻。身材比殿中的文臣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穿一身玄色王袍。面容说不上英俊,但眉骨很硬,颧骨也高,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是要直接看到你骨头里去。

      这是个急躁的人。沈渊心里下了第一个判断。

      魏玦在丹陛上的王座前站定,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殿中诸人,最后目光落在沈渊身上。

      "先生就是沈渊?"他问,声音洪亮,"先生以为,天下可一统否?"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沈渊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是等着看外来的策士如何在这个问题上栽跟头。

      沈渊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同时涌上来了两套记忆。

      一套是太平县。那个用尽一生想要为百姓做一点事、最终死在城墙上的县令。他知道在乱世里,活着本身就很不容易。

      另一套是原身沈渊。那个游学列国十年、把所有国家的强弱都看在眼里的策士。这份记忆告诉他,七国不是不能统——但能统七国的那个人,可能还没出现。

      沈渊抬起头,看着魏玦的眼睛。

      "大王问的,是大事。"他的声音很稳,"天下能不能一统,臣不敢妄论。但臣想问大王一个问题。"

      魏玦挑了挑眉:"先生说。"

      "大王问天下可一统否——大王心里想的是哪一个天下?是地图上的天下,还是百姓心里的天下?"

      大殿里更安静了。魏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沈渊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太平县的县令沈渊了。

      他是七国棋局上的一枚棋。而魏玦的这个问题——那句劈头盖脸的"天下可一统否"——就是第二卷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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