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过节 龙游浅滩 ...

  •   随着天光越来越亮,更多的人从各处村镇汇聚而来,在劳工们已经修建得相当宽敞的道路上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向着开放的城门涌进去。

      被改造过的城区将他们全部吞入。

      虽然局部的改造让这座小城显示出了惊人的容量,但它历来平平无奇,不是什么积淀深厚的地方,既没有什么有名气的道观大庙——仅有的几个还被拆了搬到“不碍事”的角落里去,至少在今年之前,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地方特产,在城中士绅被统统驱赶之后,更加没有什么人文之事,本来应该撑不起一个与它如今的名声相符的大集。

      作为这座城市如今的统治者,陆定渊并不太想为这个潜力快要被挖掘殆尽的地方花钱,不过有封深在,就有许多不花钱也能把场面做起来的办法,就像昨夜那一场盛大的烟花。

      天色亮起来之后,无论是早早赶来摆摊的,还是后面才慢慢为了热闹来的乡下人,都能看到挂满了城市上空无数的彩色小纸旗,细细的麻绳将这些染了鲜亮颜色的三角纸张横挂在几乎每一条街巷之上,迎风招展,像无数巨大的彩蝶在难得晴朗的天空下翩翩飞舞。

      单就这些彩旗,便将昌江城与别的集市,也将它与过去的自己区别了开来。

      就算是来逛集会,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农人也只有很少的一点钱,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攥着自己能够拿出来的一点铜钱,虽是慕名而来,却在官店那好像占了半条街的六开间门面前犹豫不前。

      单单那镶在墙上一扇扇比人还高的琉璃镜就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在他们踟蹰的时候,这些美丽的镜子映照出了他们自惭形秽的影子。

      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自己完整而清晰的形象,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从未见过的自己,甚至暂时遗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绝大多数人都离这些琉璃镜很远,感觉连呼吸靠近过去都是一种冒犯,只有他们牵着的,抱着的孩子因为对世界的未知有强烈的好奇,表现出了比他们的父母和兄姐急切得多的靠近的动作,但真正走近过去的是那些穿着绸衣的人。

      但就算这些村镇里真正的头面人物也不敢上手去摸,只隔着距离指指点点。

      而他们站得近了,玻璃上的倒影就淡了,玻璃背后的事物变得清晰起来,展现在来者面前,粘住了他们的目光,直到许久之后,他们才终于发现那些竖立在这些堆得高高的货物中的双面木牌。

      识字的人仔细辨别这些木牌上的字迹。

      “什么?竟这般便宜!我不信!”

      突然响起的惊呼很快扩散出去,打破了人们心中自卑的想象,人群骚动起来,犹豫变成了另一种味道,于是终于有人开始抬起脚来,谨慎地踏进门中,然后抬起头,迎上店内店员见惯不怪的笑脸。

      作为官府毫不掩饰的敛财工具,官店中这些日益丰富的货品的销路从来不值得它的管理者操心,不过积少也能成多,何况正是年节,也不如“共襄盛举”好了。

      与官店这处仅有一份的热闹相比,大街小巷那些摊子自然而然就逊色许多,但真正的热闹却是属于它们的。

      官店的名气太大,城中一家私家的店铺都没了,商队来来往往,也没有人敢留下来同官府抢生意,所幸的是官店虽也卖过早点,却只是短暂供应了那些被召来的外地官吏一段时日,没有长久的打算,因此这些摊子上出卖的大多是些吃喝的东西。

      有米饼,有肉汤和甜汤,有干果柿饼,也有用沙子保存到现在的果子,还有人去山上挖了白茅根,洗得白白净净,用茅草扎成一捆一捆,也能摆上面来,东西的价钱也大多便宜得可以,谁都可以从身上摸出一文钱尝尝。

      招展飞舞的彩旗下,揽客的吆喝声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鼎沸的人声从城南一直传到城北。

      就算在这些小摊中也有官府的是生意,他们在南北大道上有一个摊子,摊板上不卖吃喝,也不卖鸡鸭鹅猪——毕竟他们自己都买不够呢,只卖菜。

      卖根上还带着土的,生嫩无比,一碰就喀嚓作响的新鲜蔬菜。不仅新鲜,还像浇了神仙炼丹的水一般又大又壮,连菘菜都能长到小腿高,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这些蔬菜的品相实在太好,带着娇滴滴露珠的,将外面一层老叶剥掉,用红绳扎起来的,虽然一问价钱也不便宜,只有嘴馋的地主舍得花钱成把成把地买,但萧瑟冬日,看着它们也实在可爱,所以也是围了不少人啧啧称奇。

      不过最热闹的地方却是在那几座戏台边。

      就藏在人群中的锦衣卫看来,这些戏班子不论自己来的还是地方请来的,都是他们过去看都不会看多一眼的草台班子,正经戏服都没两件,台下的人穿得破烂,台上的人穿得也破烂。

      唱功自然是谈不上的,身段更加是不必想的,连妆都化得乱七八糟,再听听唱的是什么——哦哟!

      仔细辨别清楚之后,刚才还满脸看不上的年轻锦衣卫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其实忽略那唱功、身段、妆面还有那些难听的吹吹打打,就这些地方的戏剧本身还是有些意思的嘛,不像两京那些戏班的假正经,不仅唱得大胆,演得也十分大胆……十分迎合人的低俗喜好,站在戏台下看得津津有味的除了男人,还有不少梳了头的妇人呢。

      他看得出神,不觉间就被人越挤越深入人群,他的个头又高,脸又长得好,背直肩宽 ,越在人群中就越是醒目,明里暗里便有许多目光粘到他身上。

      眼睛看过来了,于是手也伸过来了。

      腰上和屁股突然被猛摸几把,惊得这名校尉差点从人群中原地飞出去,一低头看到的就是一张张若无其事的脸,他一口气噎住,连耳朵也气红了,恼怒起来,也不去一一追究,而是一边大叫“停停停!”一边奋勇穿越人群,跳到了戏台上。

      唱戏的和看戏的人都朝他吃惊地看来,他板着脸斥责:“伤风败俗,实在伤风败俗!”

      众人面面相觑,又听他铁面无私道:“不准再演了,快换一出寓教于乐的好戏!”

      他这个要求显然很让戏班为难,然而不待他指点更多或者显露自己是官府中人的身份,台下的观众就将他嘘了下去。

      这位锦衣卫的教训传到县衙里,给一些少年人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别人在嘲笑完这个没成算的同僚后来安慰他们:“上台又有何难,摆出阵势,吐字用力一些,唱也唱得大声一些,错了词也不必怕。”

      “要紧的是打得好看。”

      “就打戏这一点不能做得太差。”

      “毕竟一招一式都是我们亲手教的,别堕了咱的威风!”

      少年们抱紧了自己的戏服:谢谢,更加紧张了呢。

      即使不出县衙,也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喧嚣,许温农从帕子包着手,小火炉上提起咕嘟作响的小铜壶,用滚热的泉水为面前的人沏了一杯清茶 。

      银毫细针在热水中慢慢舒展了枝叶,清鲜的茶色渐浓,优雅的茶香一点点弥散开去,氤氲如云,一只肤色如玉的修长的手伸过来,捏起杯子举到面前,慢慢喝了一口。

      “好茶。”

      说是好茶,然而语气平淡至极,听不出什么喜怒的评价却让许温农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他说:“差强人意,比不得大人在京中的用度。大人这段日子实在受苦了。”

      陆定渊似笑非笑,“我又受什么苦了?”

      许温农说:“哎呀,虎落平川,龙游浅滩……”

      陆定渊说:“你怎的不说落毛凤凰不如鸡呢。”

      许温农一哂,“大人盖世之材,便是一时低落,也是傲世超凡,卓尔不群,不过几月光景,便将贫瘠荒僻之地经营成了这样一番盛世光景,纵观天下,汲汲营营之人甚多,施政于民的能才却少,大人不动则已,一动便负责万民,如何不教人叹服。”

      “不过是狼狈的时候你刚好没见到罢了。”陆定渊说,“你拍得出这样的马屁,怎么不看这又多少事是我做的呢?”

      “没有大人,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许温农说。

      “那你可真是小瞧了这天下人呢了。”陆定渊说。

      许温农叹了一口气,“大人,您今天是同我杠上了对吧?”

      陆定渊终于笑了一下,“是又如何?”

      “那属下自然只能受着了。”许温农说,“是因为今日小封先生不再您身边吗?”

      陆定渊不答他。

      许温农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不知道对自家大人今日的任性作何评价,虽然平日那位少年确实同大人形影不离,不过两人也不是没有分别过,比如说上次大人去下江府,人不就是被了留在了这里嘛。

      不过他向来知道不该说的不要说,他也不纠缠这个话题,如同自言自语般道:“小封先生嘛——其实不论属下还是他人,都更想唤他一声小封大人,相处日长,不客气说,在属下看来,当世之中有资格同您相提并论之人,属下看朝中不足一掌之数,而在世家之中及民间……怕是全天下沽名钓誉之人加起来,也不及这位小封先生一根指头。”

      许温农停了停,说:“他有治世之大材。”

      他看向陆定渊,说:“却不能为那位陛下所用。”

      陆定渊淡淡地说:“对京中那位来说,这位少年,怕就是他等候了许久的‘天命’。倘若有他辅佐,我们的那位好陛下一应奇思妙想便都能实现了——他还有年轻时的魄力的话。”

      他用手将茶杯推回石桌中央,“他的雄心未改,却早已失了决断和勇气,东南之乱正因此而生,我也借机生事……”

      许温农咳嗽了一声,有点紧张地左右张望,就怕附近有什么耳目,陆定渊却不管他,仍旧平平淡淡地说了下去:“本来不过是看年轻人初识世事,给他找个地方玩玩,如今倒是连我也觉察了几分趣味,觉得无拘无束,无法无天,无君无父的日子,确实像他们说的那般过起来十分舒服。”

      许温农在听到“无君无父”四字时整个人都有点僵硬,片刻之后他又松弛下来。

      “正是因为如此,小封大人不能轻易入京。”许温农说,“这个节后,他的声名很难怕是再难隐藏……或许也不必隐藏。”

      他看着陆定渊,正色道:“这昌江城无论对您来说,还是对他来说,太小了,已经不足以二位施展拳脚了。”

      说完之后,他屏息等待起来。

      在他眼中,对面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孔上没有反感,厌恶或不以为然,那便意味着他这份建言大人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虽然说出这种话是他僭越了自己的身份,但或许是因为年节,那些占着大人身边的位置,却毫无上进之心的锦衣卫看得他实在头疼心烦,便不由自主地斗胆进言。

      在他的等待中,陆定渊却走了神。

      然后他抬头看向墙外,外面传来的人声一直喧嚣不止,从方才起又强了几分,在这如浪涌而起的嚣闹之中,又夹杂了鼓乐之声。

      昌江城几乎从未像大年初三这日一般热闹过,无论人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身份,在这座城市浓烈到了极点的年节气氛中,他们大都觉得来得值了。

      就算始终都不敢踏进那间官店,也不敢问城北那一直在冒烟的大烟囱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见识的的确确增长了,耍猴看到了,大戏也听过了,没有什么人能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起愁苦的事,再吝啬的人也舍得花一文钱买点白茅根嚼点甜汁……

      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他们再开一次眼界的吗?

      是有的。

      当强劲有力的锣鼓声从城门边响起,人们便不由自主将头转了过去,然后惊呼出声。

      在他们的视线中,从南北大道的尽头走出了两名头戴面具,身着彩衣,手持蒲扇的奇人,他们一身装束夺人眼球,边走边舞,动作滑稽逗趣,但他们并不是最引人注意的,最引人注意的,是在这二人不远之后的两头彩狮!

      那是多漂亮,多威风的两头狮子啊,崭崭新,活泼泼,高高昂起的狮头被高举出人群,环顾四顾,一边被手舞足蹈的引狮人所吸引,一边被大声笑闹起来的人群所惊动,明睛眨动,神态栩栩如生,虽是竹扎纸糊,却万分灵动,令人见之生喜。

      狮子戏虽是南地特有的年庆仪式,小地方的人却难得一见,当下什么戏都看不下去了,连戏台上的人都跳将下来,人人挤到大道两边,对两只大狮子发出阵阵叫好之声。

      百姓们没有见识,既不知道舞狮的七步法诀,什么静、看、探、闻、睡、醒云云,也不知道要举起这些几十斤重的巨大狮头,既要表现步伐的轻敏迅捷,又要表现狮子活灵活现的情态,对常人来说需要多大的力量和多么艰苦的训练,但他们并不是瞎子,而是最好的观众。

      这两头醒狮一边嬉戏一边前行,道旁站满了脸色潮红,为它们大声喝彩的百姓,只有不到十个衙役在街边维持秩序,却没有一个挤过地上无形的界限,挡住他们前进的道路。

      毫无疑问,它们所要前去的方向正是县衙,或者说过去的县衙,从前日起,县衙前就竖起了一根高杆,城中百姓虽然觉得奇怪,却只将它当作官府的安排,如今这两头狮子向县衙一路行去,人们也终于发现了这根高杆之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个硕大的彩球。

      喜狮上门,陆定渊在许温农的陪伴下走出来,一抬眼看向前方,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过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