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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偏爱 这不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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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鼓点震动心窍,如雷欢声中,不知谁人从街边向路面抛出一把把长短凳,咚咚落地,错落成一片路障。
不乏有人以为这是什么坏心人有意来坏大家的兴致,对抛出这些木凳的人发出一阵嘘声,却不料那戴着面具的引狮人对这些路障好似熟视无睹,且舞且来,人们眼前一花,就见他们跳上了宽不足尺的凳面,却依旧如履平地,身手灵活无比。
这一手就显出了本事,自然引来一阵喝彩。
但真正精彩的还在后头。
只见这两位引狮人摇摆身姿,高举彩扇,向后招摇,竟是想要将那两头雄狮也引上这凳桩来,而那醒狮居然也毫无畏惧,步步趋近。
觉察到他们原来是要增多这“狮戏”的花样,围观之人也不由发出一阵阵激动的喧哗。
农人贫苦,乡下人一年都难得见到一次盛会,更不必说这样的厉害把式,连那些在空地戏台上唱戏的戏班子都带着满脸的粉挤到了街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向路中央。
街面原本不窄,却因为挤站了这么多人而显得窄了,虽有手持杀威棒的皂吏阻拦在前,不让众人越线,但眼见那威武的彩狮从咫尺近处经过,连那飘动的鬃毛似乎都触手可及,不要说这些没见识的乡人连连惊呼,刚过完年就被叫来干活的众衙役也是看得目不转睛,心热不已。
越是离得近的人,越是能感到这两头雄狮的雄壮,巨大威武的狮头远远高过人群,连站在最后头的人都能看清它睥睨四方的兽瞳。
但就是这样的庞然之躯,跳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凳桩时,竟也同那引狮人一般轻巧。
不仅轻巧,在那样狭窄的凳面上,它们竟也能依旧进退有度,神态生动无比,摇头摆尾,或碎步前行,或临阶照影,好似活生生的两头瑞兽在翻山越涧,作出天性活泼的姿态,让人半分想不到其下是四个大活人。
引狮人边走边跳,彩狮跟随在后,似乎与前半段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们每前行一步,身后的凳桩就会被人收走,抛回路边,传递向前,又再度抛出——
呼呼风声中,一把把长短凳旋转着飞向路面,却不是四脚朝下稳稳落地,而是彼此交错,层层相叠,不知道扔出了多少张凳子,竟然垒出了一座由低到高的小山!
在人们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声中,木头与木头相撞的邦邦声终于停下,一座“高山”矗立在街面上,引狮人一脚踏在“山”上,转身向后,涂着两团胭脂的欢喜面具转身,笑吟吟看向身后。
两头雄狮跃跃欲试,但它们高昂的头颅所看的却不是那座木山之巅,而是在山巅之上,不知何时高高竖起的一根旗杆。
旗杆正竖在县衙大门前,杆头上悬挂的却不是旗帜,而是一个硕大的红球。
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它是如此醒目,毫无疑问,这个红球便是它们所要的“彩头”。
随着狮子们的视线看去的众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好高!
再看那凳子架成的木山,简直没一寸是安稳的落脚地,莫说狮子,就是一个瘦子爬上去都要战战兢兢,何况两个大活人带着一身披挂?
果不其然,头顶彩球那头狮子先来到“山下”,一脚刚刚踏上,就听到咔咔几声,夹着街边众人不由自主的惊叫,这头狮子也似受惊一般犹豫地停了下来。
这一停,却给它身后那头红金相间的狮子让出了路,在人群又一浪的惊呼声中,这头更高大,更矫健的雄狮一跃而起,竟稳稳站在了木山上。
交错的木脚受力,又发出一阵令人悚然的咔咔之声,高踞其上的红金狮子却稳若泰山,一步踩得比一步更轻,一步踩得比一步更稳,鼓声一声重过一声,它就这样踩着鼓点和人们惊讶的目光步步高升,直至登顶。
它攀上顶峰的那一刻,几乎全城的眼睛都紧紧盯住了它。
位于山巅的狮王环顾一周,又扭头看向头顶,那根高挂红球的旗杆正在面前,一阵风吹过,红球微动。
红球在动,狮子却不动了。
人们自然知道它为何不动。
因为旗杆太高了。
虽然偌大彩头就在眼前,却离着狮头颇有一段距离,无攀无援,狮子虽然稳立于木山之上,脚下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稳当,正当人们想这难关应当如何破解,狮子忽然动了。
一瞬之间,这狮子将身一缩,一纵,从木山上一跃而起,哗啦一声巨响,受不住力的木山顷刻倾颓倒塌,尘土飞扬之中,一头红金色的巨狮飞跃而起,将头一扬,狮口一张,旗杆顶端的红球就被它一口咬下,下一刻蹬柱借力,半空转身,一跃扑下!
陆定渊看着这头勇猛而美丽的狮子落到自己面前,目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狮头上,眉头轻轻一挑。
一个定式之后,雄狮俯身而拜,将彩头红球献到他面前。
当陆定渊接过红球那一刻,震天欢呼声响起,连天上的淡云都要被这声浪冲散,或许在江南或京畿之地有更厉害,更精彩的马戏,胜过这东南小城中发生的一场热闹,但此时此景,连自诩见多识广的许温农也感到了些许心潮澎湃。
人心可待!
至于那狮头放下之后,露出的是一张他也很熟悉的,年轻到了极点,又俊美到了极点的面孔,倒不是很让人意外。
会让许温农感到意外的,是作为这城中已经被默认的一人之下,这位小封先生竟会为了陆大人做这些事。
年后那场庙会,还有会上那场狮戏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余波仍旧不绝,不仅乡野之间,连来往商队都有不少人对当然见闻津津乐道,难以忘怀。
身为深受大人倚重的大掌柜,许温农虽然日常奔波忙碌,却除了对行商营运之外的人言风闻也十分敏锐,流言一起,他便知道大人所谋已经成了三分。
不过短短一个月,他及他名下的商号便感觉到了情势的明显变化,水涨船高的经营流水说明昌字记的名号已经打了出去,比许温农预想的还要快得多,行市对这些货物的需求也比他所想的要大得多。
大笔金银入账自然是值得高兴的,虽然大人的大事刚刚起步,要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许温农对未来的忧虑却比过去少了许多。
——不怕前路艰难,只怕浑浑噩噩啊。
虽然感觉较之过去多了不少期待,不过走入明堂再见大人的时候,眼前所见的景象还是让许大掌柜觉得有些扎眼。
其实这是一幅十分普通,十分日常,好似除了许温农一人,进进出出此地的任何人都不觉得有何不妥的场景:他的大人一身青衣坐在案后,神色自如地同另一人肩并肩,手挨手,轻声细语,言笑晏晏。
能得此殊荣的另一人是谁自不必说。
许温农走上前去,行礼道:“大人。”
他又转向另一边,同样行礼道:“小封先生。”
“坐。”陆定渊说。
许温农坐下了。坐下之后,他看了封深一眼。
“说吧。”陆定渊说。
这句话便是无须封深避嫌的意思,许温农咳嗽一声,开始说话。
虽然在他述职时,封深一语不发,只是默默处置案几上已经堆了一尺多厚的文书,下笔飞快,似乎对许温农所言并不关心。
但许温农知道这名少年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内,记在心中。
若异位而处,许温农知道自己也很难不重用封深这样的人才,可他这样的人最多也只能做到重用,而不是……像大人这样用。
其实这两位人物都十分忙碌,只要待在城中,找到大人独处的时候并不太难。
许温农留了两天,终于找到公务的间隙,向他的大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陆定渊听完了他的话,神色并无变化。
“你想让我信他,却又怕他。”他对许温农说,“那么,在你眼中,他是什么样的人?”
“绝非凡人。”许温农说。
陆定渊笑了一下,满室生辉。
但许温农说的不是假话。
身为陆定渊麾下最懂人情世故的干将,许温农对封深的看法几经变化,对他的能为越是惊叹,对他的忌惮就越深。
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控制他。
在见到此人之前,他一直坚定认为自家的大人是举世无双,无人能及。在见到此人之后,他便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总有许多他没见识过的东西。即使他已经放宽了想象,却每一次来到这座城时都要为封深做成的那些事感到吃惊。
无论他的大人想要做东南王,还是想要有更大的作为,能得如此奇人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然而对封深了解越多,他就越是看得清楚,封深虽然看起来年少且权欲不重,却不是一个屈居人下之人。
与其说他是大人的下属,不如说他是大人的盟友。
证据便是城北工坊。或者不仅仅是城北工坊。
大人的才智和手段自然是高明的,东南局势变动无一不在他掌握,甚至千里之外的京城变动也大都不出他所料,这是对大局的洞察。封深并未展现出这一面的才能,但怕是最不服气他的锦衣卫,也不能否认如今的局面,封深至少居功一半。
而在更细微之处——譬如对他们如今越来越依仗的财源,人力和人才的来源,乃至于以一城的微末之力撬动局势的力量源头,都脱不开封深的身影。
没有他,许多事都做不成。而不仅如此的是,在他们如今能够掌握和影响的地域和人群中,越是往上,畏惧陆定渊,痛恨陆定渊此人的越多,知道他新得了臂助的人越少,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而越是往下,则是反过来,虽然众人皆知,他们头上已经换了一个很有本事的大人物坐镇,但那个大人物姓甚名谁却几乎一无所知,也不求甚解,反而是知道有“小封大人”或“小封先生”的人多得多。
“这不是什么好事。”许温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