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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除夕 琐碎 ...

  •   陆定渊最近经常出神,因为他在想,封深要真长到那柱子刻度那般高,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好看吗?

      唔……他倒不是没见过身长九尺甚至长得更高大的好汉,本朝虽然重文轻武,地方出了这样的人才也是要吹嘘一番的,但应当是陆定渊的见识还不够广博,他见到这种人即使说不上丑,也是没有几个长得能让他觉得好看的。

      封深现在这样就很好。容貌俊美而不失男子气概,只是有几分生涩未脱,只要他按部就班地长成,便是天下难得的美男子,若是他也长得下颌开阔,颧骨突出……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封深结束白天的工作回到内宅的时候,在窗边沉思的陆定渊伸手把他招了过去,用手摸着他的脸,看着他,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地问他:“人的骨相在十六岁之后应当不会大变了吧?”

      “……”封深顿了顿,“不会。”

      当晚陆定渊就在梦中见到了封深在星海深处那个族群的一些人的形象,让他确信了这个族群绝无可能生出任何丑人来。

      他满意了。

      就像回到封深身边的陆定渊能够完全松弛下来,对昌江城的百姓来说,无论上头的大人们将自己世代居住的城市变作了什么模样,这要这座城仍然叫作这个名,只要家人齐全,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无忧生计,他们就能以外人看来目瞪口呆的恭顺接受一切变化,如常生活。

      除夕已经近在眼前,虽然陆定渊已经很习惯将事务分给手下力所能及之人,让他们各尽其用,而自己则免于琐事缠身,却仍是有些场面需要他出面的。

      黛瓦白墙,北风吹过窗棂,不知不觉间,旧日的格窗已为工坊所出的琉璃窗所替代,新制的窗户完全隔绝了寒风,只将明亮的天光从窗外接入房中。

      老农打扮的匠人坐在高凳上,手握雪亮的刀刃,将新采的青竹破蔑,撕拉声响中,湿润的破面散发出竹子特有的清气,他们倾斜刀刃,斜着刮去一层又一层蔑底,锋利的刀锋片下层层翻卷的刨花,老人们又将它们轻轻掸落在青砖地上。

      浅绿色的刨花在地上铺成了一层薄薄的绒毯,被无声的脚步踏过。

      泛着珍珠色光泽的衣摆如一片轻云经过,老人们地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慌忙起身,正要向这位大人行礼,对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人又走了过去。

      工坊的角落物料堆积,墙上挂满了色彩鲜明的绸缎,利剪的嚓嚓声不绝于耳,女工麻利的妇人在裁布,不远之处,几个扎作匠人围在四方大桌边,桌上摆着一个竹篾为骨,彩绸为皮的巨大狮头。

      在京城也是有狮子戏的,却同南方有很大的不同,这间乐作坊是差不多年底才成立的,被从十里八乡请来的匠人却是做了少说十几年的手艺活。

      他们被高额的报酬所吸引,也在被招募前从途经村庄的民夫口中听说了不少昌江城的事,因而愿意相信那位既勇猛又宽厚的青天大人的信用。

      而他们来到这里之后也丝毫没有失望,不说有吃有喝,住得不差,连衣裳都有专人替他们洗,才做了不到一个月的活,按件拿到的酬劳竟然比他们过去几年年节挣到的加起来还多。这如何不让他们感激?

      虽然这些钱还没有怎么捂热,就被他们忍不住去官店买了不少东西。

      他们很快就要回家,而官店也是最多开到除夕就要休业了的,钱当然是要攒的,可是没有人知道明年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了,而那间店里又太多比别地便宜和实在的好东西,大家提心吊胆地进去,心跳如鼓地出来,感觉自己也见识了市面。

      然后大家聚在一起算了又算,想想自己吃糠咽菜的家人,省了便当是赚了。还没到离开的日子,他们的住处已经是大包小包,幸好官府的人还说倒是会专门拨一些大车将他们送回村里,又给他们省了许多钱和心。

      官府既然对他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匠人都这般慷慨,在工坊里给他们用的也自然都是好东西,不说工具都是新的,齐全又顺手,就是太利了点,备料也没有残的和旧的,就像他们现在做这个狮头,用的绸子都是成匹的,颜色染得亮亮堂堂,怕是村里的地主都穿不上几次这样好的料子。

      但也只有这样好的料子,才配得上如今这座昌江城,和那位独抗叛党,保住东南一方安宁的大人。

      这间工坊的主事者看起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却十分能干,同他的同学一同将工坊管理地井井有条,年纪比他们大几轮的老人都对他们服气。在这位年轻的主事低声向那位大人解说,说这个狮头内里装了什么机关,舞狮人要如何操作,届时又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场面。

      陆定渊静静听着,并不在意那些从四面偷偷投来的目光。

      年少的主事尽力用自己最沉稳的语气——不用问是学谁的——向陆定渊阐明了自己这段时日的工作,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通过封深将他于百忙之中请来,是因为狮子戏是今年新春的重头大戏,狮头作为重中之重,这城中没有一个人更有资格为它点睛。

      笔墨已经在旁边备好了,陆定渊本也无意推辞,便提笔一蹴而就。

      狮头一经点睛,果然变得灵动许多,工坊里的人也好似陆定渊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好事一般,一齐叫好欢呼起来,人人显得喜气洋洋。

      陆定渊见过多少人心,自然能够听出他们不是为了向他如今这个身份曲意讨好,而是出自一片真心实意。

      于是陆定渊就不想在这里继续留下去了。

      他和随行的锦衣卫一起走出了工坊。时至傍晚,风有些大,他们的衣摆在风中簌簌作响,抬头望向天幕,阴沉了数日的混沌天空被大风撕碎了浓厚的云絮,将其后的天青色一点点展露出来,夕阳斜坠之处,云光一体,淡淡的暖色落到陆定渊脸上,映入他清明的眼眸,他站在一从青竹之下,南国迟来的落木纷舞翩跹,人若谪仙。

      他说:“原来这就是南方的冬天。”

      他身边的锦衣卫却说:“这种天气,倒正是适合吃火锅。”

      陆定渊沉思片刻,说:“的确适合。那便回吧。”

      于是他们就回去,晚上果然吃了一顿很热闹的火锅。

      当然,热闹主要是这些下属的,陆定渊自己被封深照顾着,几乎连手都不用动。

      虽然昌江城已经被大改特改,几乎除了城墙没拆其他已是面目全非,但传统是它的底色,乐作坊的匠人是早上走的,终于放了假的本城百姓难得能睡个懒觉,爬起床之后就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叫上妻儿出门去往官店采买年货。

      大家都赶在这一天的结果便是官店的门庭若市,是门庭若市而不是水泄不通的原因是官店又扩展了一间门面,勉勉强强将一波波来大买特买的百姓都容纳了进去。

      虽然每次经过南北大道时都能见到这家垄断全城的官店,但它扩张的速度仍然令许多百姓感到惊奇,甚至觉得如果它继续开下去,说不定一条街上除了县衙都会变作它的地盘。

      人们没有太精明的头脑,看不出这种强力垄断对他们有什么害处,他们只抓紧眼前能够抓住的安宁。

      官店地方大,东西多,少了讨价还价的功夫,人们挤挤攘攘地买好了东西,就同样匆匆地赶回家去打扫屋舍,祭祀先祖,张贴春联……袅袅炊烟从城中各处冉冉升起,带着温度的饭菜香气被朔风卷出城门,越过潺潺的流水上,在开阔的田野上消散。

      城外兵营的入口,站岗的兵士吸了吸清鼻涕,缩着脖子看同袍爬上高高的木塔,放下城中送出来的两卷红绸,绸上贴着两道春联,也算喜庆。

      几乎所有在东南的锦衣卫都回到了昌江城,新学的学生有自己的家要回,县衙里只剩下几个老仆,这些年轻而忠诚的校尉跟着陆定渊走过两京的锦绣富贵,也能习惯这种贫寒和冷清,毫无怨言地撸起袖子来收拾里外。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的,厨房他们自然是不会踏进去的,扫尘除秽也是马马虎虎,真正需要他们用心,也是他们真正上心的,只有那一场祭祀。

      备好三牲,摆出香案,焚香沐浴穿上来到东南就很少上过身的官服,不必谁人下令,这些锦衣卫就自发按次序排成了几队,无声地跟随在陆定渊身后走入场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应景的仪仗,只有无言的肃穆。

      陆定渊从袖中取出一卷祭文,轻轻抖开,开始一字一句念诵。

      这是一篇祭文,也是一篇祷文,不是很适合出现在此时此刻的东西,但今天在这里的没有外人,每一年的这个时刻都不会有外人。

      封深站在陆定渊身边,看他念完了这篇典雅沉静,情深义重的祷文,然后将它合起,投入火中。轻薄的丝帛很快在火中烧成了灰,青烟随风而起。

      封深用身体挡着风,帮陆定渊点着了那一把香,然后众锦衣卫依次上前上香,每个人都会在上了香之后,在香案前站一会儿,对烟气背后的虚空中无形之物说一些话。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封深会站在这里,最多是几个人多看了他两眼,当最后一名锦衣卫结束离开,陆定渊看向封深。

      封深从他手里接过最后的三支檀香,走上前去。

      然后,这个独属于锦衣卫的仪式看起来非常平淡地结束了。

      到了年夜饭的时候,府上又热闹起来,甚至有点热闹过头了。昌字记的烈酒已经被许温农大掌柜和他带动的东南绅商打出了名气,但真知道它们有多带劲儿的锦衣卫可不多。

      最可信任的同伴就在身边,座上的大人神态从容,眉目含笑,初至东南时的满身戾气已消失无踪,似乎一切都正在好起来,并且会变得如吉祥话说的那般越来越好,觥筹交错就不知不觉喝多了,于是好一番闹腾。

      一直闹到深夜,才各个揣着大人发给他们的利是,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脚步踉跄地回房歇息。

      陆定渊只意思意思喝了三杯,依旧神智清明,反正也没人敢对他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倒是封深被他们借着酒劲拉了过去。

      然后封深喝酒如喝水的海量就获得了他们的一致喝彩,虽然灌醉这小子的打算落空了,场面依旧和乐融融,酒宴结束后,面不改色的封深还一手一个,分了几次他将那些烂醉如泥的家伙回到他们的住处。

      让他们守岁自然是不必想了,不过看到封深回来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搬出了一沓账簿文书,看着烛光下他的侧脸,陆定渊也有些心情复杂。

      年纪轻轻,你就没有什么玩乐的念头吗?

      虽然这个破地方也没有什么可玩的。

      而且他处理的似乎还有一些是应当陆定渊处理的公务……算了,已经习惯了,那就这样吧。

      陆定渊安详地窝了下去,随手又打开一本许温农为他捎来的新书,就像他们此前在这里共度的每一个夜晚。

      在这几乎算得上安宁的静谧中,时间无声前行,不觉间来到了子时。

      半梦半醒间,陆定渊感到有人来到他的身边。

      他睁开眼睛,看到封深俯身将他手上书册拿开,放到一边,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毯子滑了下去,封深托住陆定渊的手肘,将他从软榻上拉起来。

      “到时辰了啊。”陆定渊懒洋洋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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