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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视察 长那么高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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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大人有奋进之心,这自然是极好的。”陆定渊说。
即使是对陆定渊的脾性一无所知的人,都知道这句话后面定然会接着一个“但”,而事实也果然如此。
所有人都提起了心,听着陆定渊说:“但……诸位大人,想是一回事,能否做到,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坐在案后,目光扫过每一名武将的头顶。
“我自然愿意为诸位大人向上请功。”他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也请诸位大人不要误会,请功虽然是应有之义,能否得到嘉奖,和能够得到什么嘉奖,却还是要看诸位大人的本事。”
“我自然也知道,有些大人以为自己这几个月已经做得极好,不说名留青史,也算得上忠勇为国,功绩彪炳了。可是——诸位大人也不过是保住下江府不失而已,近日乱党又攻下两座县城的消息,我想大人们已经听说过了?”
他看着下面头颅依次低下的众人,语气平淡:“本官虽然恶名满天下,却至少不是什么吝啬之人。诸位能让我少费点心,本官也会投桃报李,使诸位如愿以偿。所以眼下这般局面,不得不说,令我十分失望。”
陆定渊与这些武将相谈的时间并不长,但当退出那间公堂时,在腊月的寒风中,武将与武将之间彼此相看,发现人人都汗湿了后背衣裳。
谁要是因为那张美人面而忘记了这人是如何不到而立便闯下赫赫凶名的,定然会吃大亏。
所幸的是如今这位陆大人还要依仗他们这些卫所军,只是略微敲打一番,没有让他们十分难堪,但也让众人感到了何谓恩威并施、喜怒无常。
相比之下,下江府的官吏第二日也被在公堂上被盘点了一番作为,对于这些当初能坚定不与叛党同流合污的中坚之人,陆定渊对他们的态度更温和一些,其间对众人的勉励也是多于责备,又说了一些对他们的期望云云。
平心而论,虽然陆定渊不过是来这里安抚人心,走个过场,并不打算现在就做什么,却有人体谅不到他的这份好意。
不同于那些卫所军的武将,先是在昌江城中被轰天雷震慑,又在设立下江府对抗叛党的防线中,无论人员还是后勤也全赖其供养,因而对陆定渊心服情愿,下江府中颇有一些官吏对他是有怨言的。
无论他们是因为眼看着富庶的下江府逐日被战争掏空而心痛,还是不忿于陆定渊一介佞臣竟能主导东南大事,或者只是见不惯他的样貌和做派,从北到南从来不缺讨厌陆定渊的人。
只不过大多数人会知趣地将自己不尊敬的念头藏在心里,而有些人则会因为不知何来的传言,而想在那位陆大人面前一逞英豪,为自己挣一个前途。
然后他便求仁得仁,不仅贪墨的明细被指挥使甩出来砸了满脸,人也随即被当场拿下。
当这位美人大人笑吟吟问堂下众人还有什么异议时,收获的只有满堂寂静。
陆定渊对他们的安分很满意。
在下江府视察了几日,甚至去到那已经声传四方,在农田上挖掘出来的“八卦迷魂阵”,亲手张弓射杀了一名叛军之将,使得前线人心大振,恰在此时,那慢了陆定渊这一支骑队几天,从昌江城出发,满载各种军需民需的车队也终于到了下江府,引起了一阵轰动。
虽然用钱财收买人心并非长久之计,却毫无疑问是最快的。
做够了姿态,陆定渊就毫无留恋地回到了昌江城。
这座差不多面目全非的小城不是他的家,却是他近年难得能够长久停留,并且感到安全的地方。
这种安全不是环绕着他的忠心耿耿的属下,也不是城中那些正在每日喷吐收益,可见的未来将日进斗金的工坊,更不是从下江府到昌江城那一声声或者低沉,或者轻浮,或者谄媚,或者期盼的“大人”带来的。
他走入县衙大门,仍是那身黑衣的少年从青石道上向他走来。
陆定渊在马上将手伸向他,封深握住了他的手,陆定渊将马鞭抛向一边,借力翻身下马,双眸含笑,看着他问:“在等我吗?”
“一直在等你。”封深低声说。
这六个字胜过了陆定渊这几日听过的所有奉承之语,陆定渊又是微微一笑。他上下看着封深,慢慢地,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还后退了一步,微微抬起头来,看向封深的头顶。
陆定渊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
封深说:“……是。”
陆定渊哼了一声,又向前一步,抬手挠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放下手,擦着封深的肩膀箱内走去。
封深想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却被几个同样与他擦肩而过,啧啧作响的锦衣卫一左一右阻碍了前路。
“年纪不大,还能长呢。”
“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呀。”
“年纪小小,本事大大,真是看得人眼热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吾衰矣,吾衰矣!”*注
每一句都不忘强调他年纪小,封深只有无言地看着他们阴阳怪气地走过去,有人甚至回头给他做了个鬼脸。
封深:“…………”
这些锦衣卫对封深的嫉妒并不难理解,年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看走了眼才是最让他们扼腕的——他们竟然走了眼!
当时看这小子虽然人长得好,本事不小,却一点都不懂当机立断,大人正是用人之时,他竟然去做什么教书育人,造房建屋的小事……好吧如今看来都不是小事,他们能够稳住如今局面,确实不能缺了他和他那些学生出的力。
虽然这小子的来历仍然成迷,但锦衣卫们已经很少再怀疑他是什么人派来的细作了,哪怕不提他对大人的恩情。他们只庆幸这个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家伙是自己这一边的,要是给别的什么人捡走了,甚至是成了对手,怕是半夜都要气醒过来吐血。
不过这小子眼光也是不错。他有一身天大的本事,换作别的野心之徒,要么是不敢信他,不敢用他,要么是虽然愿意用他,却得先磨去他身上的桀骜之气——至少也是要他不那么离经叛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比如说那轰天雷,他这样不打招呼就做了出来,用得也随随便便,换作京城里的皇帝,怕是晚上都睡不着了。
然而这小子的本事还不仅于此……
锦衣卫作为古往今来第一大官办的情报机构,这天下没有多少人能比它其中的精英校尉更消息灵通,即使他们如今远离朝堂,甚至可以说是已经被流放东南,可是长久的习惯已经让他们养成了十分敏锐的触觉和嗅觉。
即使没有许温农大掌柜的提醒,随着昌江城内诸多工坊的发展,以及昌江城内百姓与城外劳工精气神的变化,都让他们感到了一些不同于过去,既是新奇的,更是危险的东西。
这种感觉在那场因招贤令而起的考试后就更明显了。
如今昌江城中几乎没有什么“外人”了,城内泾渭分明,往来的商队带来的繁荣喧闹仅限于南城,真正紧要的城南及山中的冶炼场都被守得固若金汤。
如今昌字记的名声在江南发酵得比东南快得多,但按许掌柜所说,商贾之事,不上台面,即使有人追究过来,只要没有私铸钱币,按大人的手段,有的是转圜之地。
一切都很顺利,甚至比他们过去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要顺利。
锦衣卫们本来是很为此高兴的,他们的大人终于不再忍气吞声,肯为自己打算一份家业了,他们召回那些被当朝天子解散,拆除,并斥之四方的势力就有希望了,即使这份希望还有些遥远,可是这份眼下还有些单薄的家业是颇有前途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
然而随着这份基业开始自发壮大,他们开始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就像看着一颗种子从湿润的土地上萌发,它生机勃勃,却生得不太是时候,也不太是地方。
下江府的官吏和武将向他们的大人要钱要粮要人,而这些工坊——不如说是在这些工坊背后的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确实存在的东西,却比那些人向大人所要的更多得多。
这种不曾在他们过去的经历和头脑中出现过的无形之物究竟是什么,他们不用过几年就会知道,并且一日比一日受其影响更深。
但在目前,一切仍旧如常。
新年即将到来,古往今来,这几乎是唯一一个能够放下一切过往恩怨,人人专注于眼前手中切切实实的小小安宁和幸福的日子。
为了让昌江城内外的许多人能过好这个年,陆定渊不在城内的这段时间,封深已经做好了许多安排。没有人在陆定渊面前表现过对这些安排的不满,也没有人在他面前上封深的眼药,说他越俎代庖。
暂且没有什么让人厌烦的东西来到面前,陆定渊放松地等待除夕来到,还能有空闲去关心封深仍然在长的身体。
在他的疑问下,封深在书房的柱子上划了一道,对他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成年之后大概能长到这里。
陆定渊沉默半晌,轻轻地说:“长那么高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