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不早也不晚 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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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开了一番眼界的劳工们兴尽而归。
虽然他们实际所得的，不过是布兜里多了一小包盐，几条咸鱼，一点针线，一块布头，诸如此类这样在本城居民看来也算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对这些自负薪粮匆匆从各县而来的民夫来说，能不必去战场上做附军，干最辛苦的力工却没有做伤身体，能是怎样来的，就怎样回去，已经是好事了。更何况能给家里带东西？
劳工们都知道这是自己受了他人的好处，不只有眼前这点白得的福利，还有服役这段时日得到的种种优待。
虽然这所谓的优待，不过是爱惜他们的人力，不强行驱使，也不轻易打骂，吃喝饱足，生病了便有大夫治病……只要上面的人将他们这些民夫当做人看待，便能给予的东西。
劳工们自知愚昧，却没有愚昧到好赖不分的地步，他们知道从古至今的世道，不管是被别人当人，还是自己做一个人都是不容易的事情。不知好歹，那才是要吃大亏的。
而比较起来，便是村中地主客客气气地雇请他们做活，不论人情的话，竟然还是这里做得舒服一些。
要是能有几文工钱就好了……
想什么呢，这是劳役！
收拾行装归家的劳工们一边思念着家中亲人，一边想着昌江城有这样的好官在位，本地人真是有福了。要是他们能像本城百姓一样干活有钱，不必听说那样的高价，只要一半就好，甚至再少一些也无不可。
这几年天灾人祸太多，而能让他们吃一口饱饭的地方又实在太少，他们有不少人是愿意过完年后来做到开春为止的。
他们也只是想想罢了。
因为此地虽好，却终究不是他们能留下的地方，而田地才是他们的命，只要家里有地，米缸里有粮，他们可以祖祖辈辈都守在一个地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不去理会这片狭小天地之外的风云变化。
所以还是回去吧。
离开昌江城的时候，有一些劳工转过身来，俯身向北而拜。
他们在拜谢那位庇护他们的人。
不仅昌江城的百姓知道自己自己日益富足的生活是谁给予，这些即将如微尘般四处散去的劳工民夫也知道，他们能够如此容易度过两个月劳役，不是因为常理上他们应该如此，而是因为上头有一位心善的大人。
按礼教来说，他们首先应当跪谢那位英明的皇帝，因为说书人讲的故事里好官都是被皇帝派来的，但皇帝离这些劳工实在太过遥远，以至于变成了一个不可知不可及、不可名状的象征。
反而是那位大人，即使同样没有见过一次那传说中的面容，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真人。
尤其他们是听说他的恶名在前，什么凶神恶煞，神鬼莫近，生饮人血，日食人心的说法都出来了，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在他面前都走不过一个回合，动不动就会被他拉去砍头，那随随便便弄死一两千小老百姓更是不在话下。
之前听说的传闻有多让人担惊受怕，离开的时候便对那位被平白污蔑了的大人便有多感激。
“不过是用钱财便能收买来的人心。”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来说，在昌江城的街上怕是要被人理论一番，然而说话的正是陆定渊本人。
这位天下到处都是他的传说的人物今天还是一身青衣，姿态闲适地窝在书房里，撑着脸看那位小封先生替他处理公务。
以他如今掌握在手中的事物，日理万机也不奇怪，反而实情可能与外人以为的相反，昌江城这一地的事业眼看着越做越大了，他却反而渐渐有了点空闲。
归功起来，是因为有个看不得他日夜操劳，而本身能耐又极大的合伙人。
封深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毛笔落在纸上的字迹同陆定渊本人毫无差别，时不时抬头看陆定渊一眼。
陆定渊心安理得地坐在他对面，本来坚硬方正的太师椅是不会让他如此随意的，但有人为他做了一套谷壳内胆，外面又用棉花填充的垫子，让他能够把身体舒舒服服地嵌进去，整个人都显得极为松弛而柔软。
对他说的那句“不过是钱财收买来的人心”，封深问道：“以前有人收买过他们吗？”
陆定渊笑了。
烛光映入他晶莹透彻的眼睛，他淡淡地说：“自然是有的。从古至今，最易煽动，便是这些愚民了。”
“因为这些最卑微而无用的‘愚民’，往往只需一步便会落入家破人亡之境，无论太平还是荒灾年岁，都要竭力求存才能养活一家老小。犹如天生天养，自枯自荣的野草。”他说，“虽然……野草方可燎原。”
他抬眼看向封深，又是一笑。
“你若是来得再迟……或者醒得再迟一些就好了。”他说，“只有千年的乌龟，却没有五百年不绝的祭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醒得再迟一些，一百年后，这朱氏王朝气数也差不多到头了，乱世出英杰，你一出世，便是众望所归，不必如今这般蜗居一地，做个默默无闻之人。”
封深抬头看向他。
片刻之后，他放下了笔，站起身来。
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到地上，虽然下面人的称呼正在努力地从小封大人变作小封先生，不过“小”这个字似乎越来越值得商榷了。毕竟除了那张脸看着确实很年轻，封深身上没有一个地方同那些被他教导的少年相似的。
甚至如果不看那张脸的话，他的身形已经比南地绝大多数男子更提拔，更英伟，他近来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在人前彰显武力，人们却越来越敬重他，包括锦衣卫在内，许多人对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忌惮之感。
当他来到面前的时候，陆定渊也察觉了这名正在向着青年阶段迈进的少年带来的轻微压力。
这是他即使面对天启帝朱景泰时也不曾有过的感受，这种感觉很少发生，却每一次都让他感到新奇。
因为在过去，他是多么天不怕地不怕啊，仿佛活着的乐趣就是做一把最快的刀，将混沌的天地割出清浊两端；如今的他早已抛却了旧日迷思，天地君亲师一切都弃置在地，并走上了一条也许是通往地狱的险峻之道。
身九死而不悔，他对自己的同路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陆定渊是这样的人，他心中想的东西越多，面上却越不露声色。
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封深。
封深看着他蕴藏笑意，显得更流光溢彩的眼眸，俯身下去，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陆定渊的身上很暖和，只有手脚仍是凉的，稳定的热力通过两人肌肤接触的地方传递过去，陆定渊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变得像是被泡在热水里一般，更加暖和地融化下去。
封深说：“这颗星球已经有数十亿年的历史，在这几十亿年之中，只有遇到你的那一刻，才是不早也不晚。”
片刻之后，陆定渊轻轻叹息了一声，笑着说：“入乡随俗得这般快，当初那三句话凑不成十个字的纯朴少年也不知被你扔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仍是镇定和从容的，脸上的微笑也毫无破绽，袖子掩盖了他蜷起的手指，暗昧的烛火也遮蔽了他发红的耳尖。
真是大意了。他想。
封深在他头顶，静静地看着他。
光线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陆定渊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眸中。
封深不是一个情绪特别丰富的人，然而从初见至今，每一次见到陆定渊，他都觉得这个人很美。
不只是因为那副皮相，也从来不是因为那副皮相。
无论最初那个濒死的他，还是如今这个正在走出旧日泥沼的他，都是很美的。
在无垠的星空之中，他落到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以亿万计的人类当中，他遇到了这个人。这是一种近乎必然的偶然，是最强大的星系计算机也无法模拟的命运。
他回想起离开之前，那两位师长给予的祝福，旅途的目的就是找到生命的意义。
当一个人想要用尽一切力量保护一样确实的事物时，他就离那个意义不远了。
封深的心跳稳定有力，他的头脑也十分冷静，他是想，是的，他们是对的。
我要保护这个人。
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我很快就会成年的。
这个时候的陆定渊封深的成年对他来说会意味着什么，那还是一件有点遥远的事情。
正如在这颗星球，这片大陆一个微不足道的沙粒般的角落制造出来的小小波澜一样，一切仍在酝酿之中。
大批被征召的劳工按批离开了，城中的人口变化却不大，腊月过了二十，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官店里多了红纸爆竹之类的年节用物，衙门里的师爷文书也在街上摆了摊子，每日帮人写对联，人们在下工的时候就一样一样将过年要用的东西买回家中，比往年更为迫切地等待新春的来到。
连城北工坊中的匠人也不例外。
因为签了契书，在三年约期结束之前，他们是不能回家的。不过他们也不会因此同家中断了音信，人虽不能走，却可以委托官府的专门信使，将他们这段时日所得的工钱、买下的年礼和家信送去家中，让他们安心，并过一个好年。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完全相信了昌江城这个官府的信用，因此在将钱物等寄出之后，他们除了期待信使将家中的近况和家人的家信带回来，便是期待那据通知足足有五日的年假了。
要说工坊里的活计也不是特别累，可是谁不想放假了什么也不用干，食堂照样供应吃喝，连工钱也照发呢？
当然，不必耳提面命，他们也不会忘记，他们眼下受到的待遇不是天经地义的，而是得到了那位大人的保护才有的。
虽然陆定渊嘲讽这是钱财收买来的人心，但除了乱世纷争时的枭雄会向追随者许以重利，在太平年头——至少对许多人来说仍然是太平年头，有心和有力去做这些别人看不上眼的“小事”的人总是少的。
眼下东南的朝廷中能够阻拦他做事的力量已经很小了，他没有必要刻意去做什么残酷的事来维持自己的威势，而他给到众人头上的小恩小惠，不仅将他与传言中的那个酷吏，也将他同官场中的其他人显著地区别了开来。
于是他那传遍天下的名声就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变化。
虽然他本人对此并不太在乎。
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已经足够使得下江府得知这位人物即将从后方来到下江府之后，无论府城中的官员，还是城外大营中的将官都感到了受宠若惊。
也许是因为年关将至，也许是因为对面的敌人今日屡次受挫失了士气，下江府近半月来的战局比前些时候轻松了一些，甚至让人感觉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因此陆定渊入城的时候，城门前迎接的阵仗实在不小。
虽然主要是人数多显得尊重，仔细一看却可以看到旌表等物都有些陈旧，突发的战争对这座东南名城的打击仍然是看得见的，连官吏身上的官服都不负光鲜，显得有些灰扑扑了。
对于陆定渊此人，下江府上下同样是久闻其名，至于本人，虽然也听过一些与他容貌有关的传闻，但直到真人来到面前，他们才发觉言辞在他面前是如何乏力。
远远地见一行人快骑而来，身上锦衣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倏忽之间，这支一望便知其精悍的骑兵便来到面前，当头一人勒马驻足，横过马身，低下头来，看向众人。
被他目光所笼罩的官吏在这一瞬间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记了。
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完，马上那人微微一笑，私下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声如金玉，穿透凛冽的寒风，落进众人耳中：“诸位都是国之栋梁，勇毅可嘉，不必拘礼。城外风大，众位入城再叙吧。”
“好好好！”
“是是是！”
“大人请，大人请！”
众官忙不迭道。
这位名震天下的指挥使虽然有这样惊人的相貌，架子看起来却没有众官以为的那般大。见过礼后他便利落下马，与众人同行。
落地之后，他那份言语和画笔都难以描摹的容貌给人精神的冲击就更大了，连那些卫所军的将官都在心中叫娘：当日就觉得此人简直是个妖孽，现在再看竟然还能更神仙，莫不是过几年就能白日飞升？
人们保卫着他，簇拥着他，越过城门，沿着青石大道向府衙行去。
虽然视线被身边的人挡去了许多，仍然能看得出来街道的萧条，在这条最繁盛的主路上，又近年节，店铺却关了小半，稀少的行人被他们这一行人吓得缩在路边。
陆定渊一眼扫过，并不多问。
过了仪门，上了大堂，陆定渊径直上了地台，一拂衣摆，坐在长案之后，渊渟岳峙，仍旧俯视众人。他神色泰然，下方众官也觉得理所当然，自发自觉地分出位次，依序落座。
其实现在还没有一道十分明确的来自皇帝或内阁的命令将陆定渊命为东南的主事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因此陆定渊只是开了个头，下江府的官员就像面对真正的上司一般开始向他述职。
说是述职，不如说是在向陆定渊表功和诉苦。
坚持到今日，他们已经用无可辩驳的功绩证明了自己与祝氏叛党毫不相干，并得到了百姓的赞颂。在无险可守的情况下直面人数众多的叛军，能坚守至今，人人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有人甚至一病不起，众人所为的不是名留青史，而是对得起身为朝廷命官的职责。
当然，他们也不敢自居首功，因为若无指挥使统领大局，给予府城许多人力物力的支持，更兼神机妙算，几次命麾下校尉送来关键军报，使得朝廷兵马能奇袭制胜，怕是攻守之势异也。
表了功，诉了苦，接下来就是向陆定渊要东西了。
他们说虽然军民齐心，将乱党拒之在外，却力有未逮，自保有余，进取不足，匪首依旧势大，气焰嚣张，叛党治下百姓苦不堪言，日日煎熬，亟待朝廷解救。
总而言之，要钱，要粮，要人。
陆定渊静静听完了他们的陈述，却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切实的承诺。而要说到官场的套话，只要他愿意，这些地方上的官吏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不多时他便将这些官吏打发了出去，留下卫所军的军将。
这些武夫也向他诉起苦来，比起那些说话弯弯绕绕的文官，他们的言辞就坦率多了，虽然说到底仍然是问他要钱，要粮和要人。
陆定渊同样静静地听完了，听完之后，他对他们微微一笑。
看到这个笑的时候，堂下的武将们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位指挥使大人确实长得好，而是背后一凉，不妙的预感像穿堂而过的寒风，沿着他们的脖子爬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不早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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