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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松动 风不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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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因为那封密信引起的怒火,随着他身体的逐日好转,酝酿成了一股延及朝野上下的猛烈风暴。
当许多人物在这场风暴中风雨飘摇时,一股寒潮从遥远的极北生出,横越千万里,自北向南,席卷而下,并来自京城的风暴更早抵达了东南。
寒潮突至,而且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波寒潮,原本还算温和的冬日开始变得严酷。人们早上醒来,抬头便能看见瓦上一片白头霜,听那些开矿的人说,山中有些地方还下过一点冰粒子。
如果是过去的昌江城,受这一场寒潮,难免要办十几场丧事,但今年的日子却实在好过太多。
寒风初至,城中的人们便忙不迭穿上了夹袍。
崭新的,厚实的,一针一线,每一块布都是本城所出的好冬衣,齐齐整整挂在官店里,一问价钱还那么便宜,在寒风凛冽的时候看得人尤为眼热。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昌江城,人们大多也只是摸摸口袋,看看便作罢,如今的人们却不仅眼热还手热。
因为他们现在有钱了。从城北改建以来,哪个为官府正正经经做过一两月工的人掏不出那几十文钱?
对普通人家来说,一件好衣裳不要糟蹋,是能给一家人穿许多年的,因此从官店上了新衣后,来店中试新衣的人便络绎不绝,柜台前付钱的人也络绎不绝,看起来十分生意兴隆。
生意兴隆是应当的,因为自从那些士绅大户被赶出昌江城后,城中就再没有一家私人的门面还能开得下去了,全由官店一家独大。
却很少有人觉得官店独大有什么不对的,人人都知道城北改建之后,城中便多了许多工坊和工场,正是这些工坊的建设和运作,将全城几乎所有的女人和一部分的男人都吸纳了进去,使这些曾经以为自己要去做许多白工的人吃上了官家饭。
这可不是没钱还受罪的征役,而是能吃饱还有钱拿的好差事!
普通百姓很少有奢望大富大贵日子的,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日子能勉强过得去就好,虽然初时确实有不少人感到担心害怕。
因为无论是谁看到自己住了几十年,甚至祖辈时便已经是如今这番模样的城池,因为官府的一声令下,就半城都被推成了废墟,而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大量外人涌入,连同数不清的一队接着一队人马送到城内来的各色物资,几乎要将这座小城塞得满满当当。
城中有人被征去做了苦力,从早卸车到晚不知道卸了多少车东西,第二天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车横在面前。
而这些让他们觉得全城人几辈子怕是都用不完的从东南各地征集而来的各色物资,竟都被城北一口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又一口一口变成人们见识过和没见识过的各色货物吐出来,然后在那件越开越大的官店中展现出来。
昌江城的百姓们没有什么见识,只觉得那已经变成了五开间门面的官店已经是他们平生仅见的大店铺,甚至可以称赞一句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从最常见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到南北杂货,这些东西摆放出来,占了官店三分之一的地方都不到,剩下的货架则全被纯由工坊产出的货物占据。
从布匹成衣到刀枪剑戟,从书本纸笔到酒水点心,几乎人们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东西都在这些货架上,高大而结实的木架像一堵堵镂空的墙壁,几乎顶到屋梁上,更显得其上的货物琳琅满目,令人目眩。
如果官店也如同那些被逼迫得关门大吉或者迁出本城的商铺,平头百姓买不起的东西见都见不到,只有大主顾来了才会从柜台下或内室里取出来,那人们也不至于这般没见识。
或许是因为那位指挥使大人出身高贵,眼界超凡脱俗,以至于在他治下开设的店铺也非同一般。因为这官店有这样多的好东西,去不是将它们珍而重之地放在人手难及之处,反而在规模愈大之后,门也敞开得越大,如今竟然是人人可入。
进了门便能在柜台前领到一个篮子,店中货物俱都是明码实价,因此进店的人们想要什么便可伸手拿什么。
若是看不懂牌价,便可询问站在货架旁的店员,有问必答,态度也和气,毕竟店里的货物卖得越多,他们的抽成也就愈多。
虽然许多人知道,这些数量不少的店员不仅是为人服务的,也是盯在旁边防止盗窃的,但这家官店开店的气魄还是十分教人惊奇。
不是昌江城的百姓太没有见识,每当他们月底发了工钱之后来到这里采买,多多少少都能见到一些显然是外来的商队在店里转来转去,啧啧称奇。
商人走南闯北,东奔气泡,只为逐利。这家大店既然是以官府的名义开的,盐与铁的生意他们自然是不敢去问的,针头线脑这些又是下乡的货郎才会去做的没有油水的生意。
他们想要用最少的钱得最大的利,便要去挑选那些体积小,销路好,利润高的货品。
而在这座城里,这样的好货一点也不缺。
该见的东西,当日来参加商会的人已经见过了,就算是无心和无力在那场拍卖会中争夺的人,在离开这座城时也得到了价值不菲的礼物。这些绅商带着这些礼物离开,同时也将自己的见闻带了回去。
只有少数的几个签了契书的商户有资格直接同昌江城做生意,而他们之中有足够资财吃下这单大得可怕的生意的寥寥无几,又面临来自北方的大商贾的竞争。
不过,虽说那位名叫许温农的的大商人家资极为丰厚,却也没有贪心到吃独食,反而是联合了江南的一些商户来分润这份好处,同时也减少一些行销地对他这个外来商的抵抗。
而受到他的启发,那些东南本地的商户也想法联合了起来,因此进城的商队用的都是那几名特许商人的印鉴,却并不总是同一批。
这些从东南西北各地来到这里的商人一进城,放放下行李便会直奔那处官店,并且进店后往往只集中在那少数几个货架前,一边为这家店竟然用这样好的琉璃瓦作为货架围挡惊叹,一边为那明净无瑕的琉璃瓦背后各种新奇特俱全的货物心潮澎湃。
没有什么人去问这些货物是由谁,怎么在这座平平无奇的小城中产出的。来到这里的商人眼也不瞎,看得到这座小城已经今非昔比,耳也不聋,就算没有引路人的殷殷叮嘱,也知道能够造成眼前这番局面的,是在整个东南都是一手遮天,他们根本惹不起的人物。
也不是没有人对城北那些工坊感到十分好奇,但在某日一支商队前夜有两人傍晚未归,第二日众人刚刚睁开眼睛,就被整队人投入大牢,连与之关联的绅商都被从一百多里外的县城被锦衣卫绑来的教训发生之后,这种“走错路”的事情就再没有发生过了。
满载货物的马车从昌江城中驶出,向天南海北而去,被开拓的商路通往的地域远不止于东南一地,这些仍然弱小而无用的商人奔赴各地,像一条条细小的触手,伸向更广袤的内地,试探地留下浅淡的痕迹。
来自北方的寒风吹皱了汲汲营营的人们的面庞,与无拘无束的长风相比,从京城发生的政治风潮却没有越过南北的界限,对南方产生什么影响。
如果不是上折子妖气的军资还在送来——无论粮草和军费在路上究竟打了多少折扣,东南这一地发生的事情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
这种遗忘正是陆定渊想要见到的。
而对东南境内的百姓来说,至少对仍在朝廷治下的那些百姓来说,那场叛乱和战争对他们的影响虽然正在发生,使得他们的日子比过去难过了一些,但还没到完全过不下去的地步。
过了腊八之后,不仅更多的小吏从城中陆续返回原籍,那些被征召而来的劳工也从他们工头和监工那处得到了确实的消息,说他们的劳役虽然未完,但上官怜悯,依他们来时的次序,接下来会将众人分批放归。
结束劳役,放归役工这件事是应有之义,虽然在战事未休之下将这几千人扣留下来也能算作应有之义,其间的差别不止看上官的良心,还看那位大人对战争胜败的把握。
劳工们只懂得埋头做工,对只有大人物才能知晓的那些事几乎一无所知,并且在这两个月中被管得服服帖帖,固然人人都很想回家,却不敢过多奢望。乍一听闻此事,自然是莫大的欢喜。
很快最早一批来到昌江城的劳工便得到了准信,知道自己马上便要结束这段苦役,这些劳工却没有因此懈怠自己的职责,反而是老老实实做到了最后一日。
下工之时,他们不仅吃到了来到昌江城后吃到的最丰盛的一餐,酒足饭饱之后,他们的工头手拿一叠纸片来到他们面前,均分地发到众人手上。
“工头,这是什么?”劳工们拿着这些不比巴掌大的纸片问,“有什么用?”
“还印着字呢,这是字吧?”
因为纸上有字,虽然不知其用途,也没有劳工去损坏它们。
“抵钱花的。”也许是因为喝了酒,工头今日满面红光,对众人大声说,“上头的大人慈悲心肠,不仅对你们从不苛待,还看你们做工尽心,特许你们用这纸券抵充铜钱,去城中的官店买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官店!
虽然劳工们不容易入城,谁没听说过城中的那间官店啊?不比那些得天独厚的本城百姓,在这些劳工的耳中,经过这个月的见闻,那间官店已经成了一处金光闪闪的福地,天上地下的什么好东西都有。
只是再向往去见识那个市面,只要看看每日在道上奔忙的商队车马,劳工们便知道自己也只能想想。不说身份,还有那干瘪的口袋……
直到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券落到他们手上。
他们几乎都不识字,听了工头所说才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数目,这数目便是他们能在城中花的“钱”。并且这钱只能在他们离开之前使用,人走则废。
无论心中如何忐忑,让他们知道这些纸券能换来实际的东西之后,一想到不用作废,他们就比死了还难受,于是这些劳工还是在各自领队的带领下入了城。
城中大道平坦,虽近年关,人却不多,路上有官差巡逻,对他们这些衣衫破旧的劳工视若无睹,众人一路顺畅地来到了那家官店前,还未进店,便被它俄气派吓了一大跳。
说是一间大店,可没人说竟然这么大,都快半条街了!
门面也做得十分不一般,他们来得也许不是时候,这偌大门面正在动工改建,劳工们瞪大眼睛,看那些工匠从铺垫稻草的马车上卸下一块块高过人头,干干净净令人喜爱,更令人感到它们昂贵的琉璃瓦,一面又一面地装到那高不过人腰际的门墙上早已做好的木头窗框之内。
这些工匠手脚十分麻利,很快便装好了这十几扇水一般透明的窗户,将窗后那开阔店面内的景象完全展现于众人眼前。
劳工们几乎不敢迈进去了,直到被工头连声催促,他们才战战兢兢地排队进去,一进去就昏了头。
在外面看都这样厉害,进来再看更了不得!
眼睛都用不过来了,手脚更是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甚至连别人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一味地发出惊叹之声。
他们,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好东西呀!
他们进店的时候,店内已经有了两名正在挑选手信的小吏,这些劳工在门外驻足时,他们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他们进了门,这两位小吏立即就退避到三丈之外——反正店面足够宽,够他们躲这么远。
那些劳工却完全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两位大人,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来到打扰了那两位大人的兴致,令他们不得不匆匆结束这一次本该是十分舒心的采买。
看看那些人多势众的劳工,知道他们身份都算良民,这两位小吏只能忍气吞声,匆匆去柜台结账。
受了这样的气,他们摸出钱袋时不免有些怨言,却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回应。
那满面和气的掌柜反而对他们笑眯眯说:“开门都是客,两位大人下次再来。”
差点把小吏们气得一个倒仰。
什么再来,不会再来了!
这般奇葩店铺,就算担了官府的名义,也绝对不会开得太久!
目送他们离去后,掌柜又将目光重新放回店内那些劳工身上。
虽然不像那两个小吏一般看不起人,但他也不太明白,上面的人为何要给这些穷苦百姓送钱花。如果只是为了收买人心……这似乎不太划算。
但他有自知之明,他能被安排在这处做掌柜,是上头看中他有分寸,从不自作主张,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就好比现在。
他侧头叫人过来,叮嘱了几句,便有店员走上前去,像对待每一个平常客人那样客客气气地同那些劳工说话,不多时便让那些窘迫不安民夫神色变得松弛下来。
显而易见,这些劳工来到这里,最关心的就是自己能买到什么东西,而他们竟然有不少东西他们真能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