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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暴怒 誓死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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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成双趴在地上,胸口闷痛,耳朵嗡嗡作响,没有东南观看时的城墙作为遮挡,站在最前的他受到了比自己想象更严重的冲击,暴雨般的土石混着鲜血肉末从头顶噼里啪啦地砸下,呼吸中全是尘土气息。
他将头死死埋在手臂之中,却并非由于恐惧。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已是人仰马翻,一片惊惶狼狈。
他动作很小地将塞在耳中的棉花扯出,听着身后的慌乱惨叫,将面孔对着地面,肩膀颤动,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人美心善的指挥使大人,了解他的秉性,交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差事,让他见到了这辈子都见不到的热闹。
笑过半晌,他一跃而起,抖落一身砂石,转身面向御辇所在的方向,已是满面忠勇之色。
即使试验开始前为安全计,皇帝的仪仗比他人离得更远——但还不够远。
几乎所有人都低估了陆定渊从南方送来这些“小玩意”的威力,所以那原本华丽而严整的仪仗已经被强劲的气浪掀翻,御辇东歪西倒,受到极大惊吓的宫人活似一群遭了灾的水蚁到处乱跑,直到岑成双带着几名校尉赶过去,一番呵斥驱赶,才惊魂未定地慢慢围聚回来。
岑成双抬头去看那帘幕已经颓然垂落的御辇,透过缝隙,他匆匆一眼便窥见了两道狼狈爬起的身影。
“父,父皇,这物怎会有、有如此神威……!”
片刻的沉默,然后是低沉的斥责:“不过小技而已,莫作小儿姿态!”
模糊的对话穿过满场混乱的喧嚣传进岑成双耳中,他神情丝毫未改,是谁都看不出破绽的真心实意地焦急担忧,他带着几人穿过人墙奔到御辇前,扑通一声下跪:“陛下,请恕罪!”
他口中称罪,几乎将今日这场乱象的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却只字不提陆定渊之名,一番铿锵有力的自白之后,他闭上嘴,低下头,听从发落。
头顶一片沉默的压力。
然后,岑成双听见了布料摩擦悉之声,帘幕被撩了起来。
他听见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叫岑成双,原是元嘉家人,是吧?”
岑成双压住了自己的嘴角,深深叩首:“臣在此。”
兵械司这场惊天动地的实验震动了整个京城。陆定渊从东南送来的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不仅掀翻了天子御辇,在场的诸多大臣被吓得日夜不寐,内阁震动,京中百姓也议论纷纷。
陆定渊这三个字代表的阴影曾经短暂退去,如今又再度笼罩在文武百官的头顶上。
京城无以计数的大街小巷中再度传播起这个人们熟悉的名字,虽然实际绝大多数的京城居民只是稍有感慨,因为陆定渊虽然在百官中的官声很差,但真正受过他和他的锦衣卫荼毒的平头百姓却屈指可数。
比起压榨无权无势的百姓,这位众所周知的酷吏似乎更喜欢用官员的人头来满足他的权欲。
人们甚至已经快要习惯定期在午门滚滚而落的人头,因为他杀的人够多,想杀他的人也够多,还使得许多关于这个凶残又蛮横的美人的传奇故事流传。
因为不想被他随意找一个由头摘去项上人头,文武百官不得不谨言慎行,约束自己的家人,间接造就了京城这十几年的太平之景。即使过去的人们不太能察觉这份也许非他本意的好处,在他离京大半年之后,看着京城日益高涨的物价,目睹满城横行的纨绔,从阴暗角落中死灰复燃的帮派,风气日差,如此种种,竟使得一些人开始盼望起他的归来。
虽然这种盼望也许不过是叶公好龙,但显而易见的是,要弄死这位陆大人似乎越来越难了。
比起他横行依仗的是皇权——至少表面上是皇帝授予他的权力,如今他又多了一样会让他的敌人畏惧不已的杀手锏。
那轰天雷不过比拳头大些,极易携带隐藏,又一点即燃,威力极大,连精铁铠甲都要变作铁屑,又有什么血肉之躯能在它面前逃生?
没有人会相信陆定渊说的此物只合用于军事的鬼话——这人发疯的时候连陛下都敢冒犯,又有什么事情他干不出来?若他对陛下有半分忠爱之心,又怎会将那工匠留下,而不是加急一并送来京城,什么东南危急,不过借口而已!
受惊之后,朝中诸位大人同陛下便知道,不必多言,当务之急便是将那能造出轰天雷这种有干天和之物的工匠从东南调来京师,不仅本人,连其三族并徒子徒孙也要一并迁徙,决不能在那逆臣陆定渊身边留下一张字纸和可用之材。
即使人人都知道陆定渊恐怕在他们动作之前便已将秘方掌握在手,但他终归是远在东南,除非他敢不做人子,与那叛党勾结……
却万万没想到,有关此事的规程还未讨论出个条理来,他们的陛下却在某日毫无征兆地倒下了,这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预料。
作为中兴之主,天启帝年富力强,对朝堂的控制远超先皇,他这一倒下,从后宫到前朝都好似失了主心骨,一时慌乱起来。
流言横行,人心思变,暗流汹涌,短短一个多月,台面上下不知发生多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争斗,朝堂如此,后宫也绝非净土,因为太子未立,围绕着皇帝,各宫手段频出,争斗不休,连宫内防御都漏成了一个筛子,消息走漏,竟连京城的乞丐都知道了皇帝不是突发重疾而是中了毒……真是从未有够,不成体统!
而眼看皇帝日日昏睡不醒,下毒的刺客及其幕后主使始终未能找到,只能胡乱杀一些宫人以儆效尤,却使得人人自危,事况更坏,以至于有人在这时候竟极不合时宜地想,若是那位陆指挥使还在京中,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这种念头也只能想想了,要是说出口来,怕是嫌现在还不够乱呢。
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中,岑成双出头了。
虽然他的职位没有太大的改变,但这名出身低下的锦衣卫抓住机会展示了他的才干,使他有机会入宫近身保护皇帝的安危。
虽然事前校场上的接见和任命让他摆脱了陆定渊爪牙的身份,但他不会轻易得到信任,行动受限的他没有见到,也没有经手过那封让皇帝吐血的密信。
他也不知道那封迷信是何人所写,如何传入宫中的。就像他也不知道那毒是谁下的。
虽然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者不能说是直觉,因为过去他就被教导过,若是毫无头绪,那就去看事后谁最得利。
因为皇帝的倒下,东南叛乱的处置也随之被延后了,陆定渊在东南空有权势,却无人可用,任谁都可以想见他如今定然正处于无暇他顾的窘境。他能从京城之乱中得到什么呢?
连皇帝都不认为陆定渊能得到什么。虽然几乎只有他知道那封密信确实是从东南寄来的。
这封信的刻薄暴戾是他平生仅见,千里之外的陆定渊用使皇帝勃然大怒的讥讽语气,嘲笑了他作为一国之君,自视甚高,却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好,嫉贤妒能,谋害忠臣。在浔江的流水中陆定渊曾经以为万事皆休,未曾想还能死里逃生,并见到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一切都是皇帝应得的。
若是他还在京中,早已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至于宫内朝上的疏漏之处更不在话下,但已经没有如果了。
他陆定渊哪怕死在海外也不会再入京。
无论身在何方,他都会用双眼看着离了他之后就变得极其无能的皇帝,看他和他之间谁更早一步将自己送入黄泉。
——何等的乱臣贼子,逆伦背理!!
皇帝几乎当场气死过去,醒来后听太医诊断,说他因祸得福,吐出了淤血,从此便能显著好转,差点又再度气昏过去。
连岑成双都受了迁怒,白挨了一顿板子赶出了宫,不过很快便又被召回去,还升了官职。岑成双不知具体关窍,却因此知道自己和大人的这一关已经过了。
因为皇帝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咒骂了陆大人,历数恶行,言其薄情寡义,不忠不义。
然而岑成双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皇帝看似如此暴怒,却没有太多真实的怒火,无论这副作态是作给谁人看的,皇帝没有一句话是说大人与这谋逆大案相关。
因此除非有人有通天之能,在这场乱局中找出铁一样的证据,指证大人是罪魁祸首,否则在疑心病日益加重的皇帝重整后宫及朝堂之前,不会有太多人将目光投向东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