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震撼 传说之人 ...
-
初醒不久的天启帝当众吐血,唬得宫人一片大乱,后宫和前朝天子醒来后的雷霆手段而暂归的平静被再度打破。
不是没有人想去追究那封当为罪魁的密信,然而皇帝昏迷之前已经强令宫人将其烧毁,一字半语都不曾留下,即便有人有心追根溯源,却处处受阻,始终不能找到证据,将谋害皇帝的这项诛九族的大罪戴到他们心中最怀疑的那个人头上。
明明看起来整个朝廷已经没有人再能作替那远在东南的某人开脱罪责,明明清君侧,肃朝堂的良机就在眼前,实在教人扼腕。
归根结底仍是其人虽已处江湖之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爪牙在朝中潜藏……
而陛下又唯独在面对在面对这位曾经的宠臣时尤为优柔寡断。
万幸之事是,比起前次中毒所致的近一个月的昏迷反复,这次皇帝吐血更多是因为气急攻心,看似凶险,实际因祸得福,逆行的气血冲开了皇帝因毒淤积的块垒,不到一日又苏醒过来,并且一日比一日看着好了起来。
虽然离过往的壮健安康仍相距遥远,甚至因为大伤元气而可能影响子嗣,不过陛下膝下已有数位皇子皇女,最年长的皇子已经足足有十五岁,即使才干性情并不太得帝王喜爱,倘若真有大事发生,也“够用了”。
此番宫中惊变目前看来与众皇子并无直接关联,除了某位龙子运气不好,“惊厥早夭”,其余人大多只是受了些惊吓,内阁也无须担忧国祚。
相比之下,还是东南之乱更令他们烦心。
让人心烦的不是祝明志的叛乱,而是此时正在当地平叛的居然是那个人——
那个官屠陆定渊!
祝明志天时地利人和皆占,怎么就没把他永远留下呢?
虽然连这些内阁大臣也知道,若是陆定渊那么容易便死了,那他就不是那令朝野上下都草木皆惊的陆定渊了,可是让他在朝廷此时正鞭长莫及之处掌兵掌政……哪怕换个诏狱里的罪囚去也比这人好得多!
又或者陛下刚好没有刚好被人暗害的话……
但任何同陆定渊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个手狠心黑的美人眼中是没有假如二字的。
他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他想杀的一定能杀掉。
此人似乎早已将最后一点良心都割去喂了狗,硬生生将自己杀成了天煞孤星,只有一群亡命之徒誓死追随。
再加上陛下的当断不断……使得此人能横行至今。
所以那道造了假的死讯传来之后,原本众人还有些将信将疑,直到陛下钦定了一套超规格的葬仪发往东南,几乎是向所有人坐实了陆定渊之死。
这一喜讯传开,京城震动,不知多少官宦人家举手相庆,迎喜的鞭炮都买断了货,有人包园子放起了烟火,甚至有人当街撒钱,不知多少纨绔子弟彻夜狂欢,酩酊大醉,如同过年。
没有人想到陆定渊竟能死而复生。
也没有人想到陆定渊竟敢在陛下给他写了祭文之后死而复生。
明明已经没有任何人想让活下来了,这简直是欺君之罪——
虽然他过去做的欺君之事已经不少,但经此一事,可以说是将君臣之间最后一层虚假的遮掩扯了下来,将彼此之间冷酷而尖锐的矛盾袒露在天下人面前。
如果陆定渊只是个普通的宗室,或者只是个普通的锦衣卫首领,哪怕他是开国六公之后,有丹书铁券护身,被当朝天子忌讳至此,早就应当身败名裂,气质于市。
论理应当如此,可是在陆定渊历经几番沉浮不倒之后,虽然朝中阁老屡屡哀叹陛下心慈手软,但更多的人心中已经明了,不是陛下不想对这头被他养大却不再听从管教的猛虎下手,而是不能下手。
此人无君无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是准备未足而动手,怕是鱼死网破。
天下太平皆系于陛下一人之身,如何能冒这样的险!
只有将此人逐出京城才有机会,第一次他们失败了,第二次,他们以为此人的势力已经被削弱,或许可以不必脏了他们的手,简直两全其美。
事实证明,陆定渊这人的手段有多狠,他的命就有多硬。当初以为他死了有多高兴,如今那些人家就有多后怕。
因为随着陆定渊居然未死的噩耗进京的,还有他向陛下奉上的“轰天雷”!
火器这种东西,只要是对武备略有所知的人都知道,本朝并不缺少,军器所的铁弹大炮也曾威震四方,扬我国威,见过这些兵器操演的许多文武官员都觉得兵器之利已经莫过于此。
直到陆定渊将它们扔到他们面前。
许多人都记得那几箱不起眼的玩意儿刚被送进京中时,有多少人以为这不过是陆定渊一个死里逃生之后向陛下求饶的借口。
他已经失了帝心,又身处没有丝毫根基的东南,举世皆敌的他难道还有什么翻盘的手段吗?许多人处在自觉被陆定渊耍弄了的恼怒之中,甚至有人热血上头,暗中策划收买人手,远赴千里,“为天下除害”。
然而那名将这些雷火之物护送入京的锦衣卫说,此物不同凡响,威力足可翻天覆地,堪称万夫莫敌之神器。
这种像乡下人吹嘘一样的宣扬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因为陆定渊此人虽有万般不堪,却有一样不落于人后,便是其人很少说谎,尤其从不自吹自擂。
朝中文武皆知当今陛下对技工之物颇多看重,即使陆定渊不肯好好去死,将他那份情真意切,或许能够流传千古的悼文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但这份送到他面前的“礼物”,皇帝却不能不笑纳。
天启帝朱景泰不知道陆定渊究竟知道了多少,最坏的结果便是他一切都知道,所以这轰天雷入京彰示的绝非善意——因为陆定渊毫不掩饰地告诉他,能做出这种武器的工匠已经被他留了下来。
什么路途艰险,奇人难驯,东南情势所需都不过是借口。
这是陆定渊的威胁。
虽然二人已经撕破脸皮,天启帝却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人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对面。
他用什么手段对付他,他就有可能用什么手段回报他。
……这是何等可笑,何等荒谬的对峙,他是怎么能,怎么敢这么做的?
可不敢和不能,便不是他陆定渊了!
天启帝感到有更多的东西从自己手中失去了,但他却不能不接受陆定渊的这份挑衅。
所以即使有许多朝臣表示不妥和不满,他仍然坚持御驾亲自前往校场,观看那些所谓天雷的威力。
那日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天色蔚蓝,白亮的冬日阳光懒洋洋地照射下来,初冬的寒风吹在百官的官服上,反射出缤纷华彩的光芒,校场边围着上千人,人们交头接耳,人声如沸。
彼时许多人完全想不到他们会经历什么样的震撼,皇帝的御辇就在前方,在等待兵士布置场地的时候,人们讨论着京中各种时兴话题,其中十之七八都围绕着“陆定渊”其人其事,即使他已经离京大半年,却好似从未从人们的话题中消失,甚至人们想起他的面孔时,依旧鲜明夺目。
这是一个多么可恨,但又多么美的人。
他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去死呢?
如果他能死在二十一岁那一年,就能是个几乎完美的圣人了!
但过去的陆定渊从未理会过他们的哀求和憎恨,如今他身在东南,更加不会理会这些虚弱无力的许愿。
人们咬牙切齿地想着那个人,很少有人理会一个站在校场边的锦衣校尉,那名叫岑成双的锦衣卫站在那里,这是一个离皇帝很远的边缘位置,他却毫无失落之色,反而面带微笑,神情从容。
而当兵械司的工匠及兵士将场地布置完毕,场边也早已竖起了成片的屏风后,场中便开始清空。
依照岑成双的上书所说,所有人必须退到三十丈之后,场中只留猪羊鸡等活物。虽然大力投掷是东南的常用之法,不过若将引线接长似乎更为安全。
于是放置在场内的轰天雷便接上了长长长的引线,一名兵士用线香将引线点燃,然后转身小跑离开,一直跑到边缘场中还是毫无动静,原本因他的动作而暂时下落的喧哗又渐渐开始上升,有人甚至谈起了前段日子他们放的烟花。
只有御辇周围是一片安分的寂静。
天启帝斜倚榻边,神色平静,他身边一名身着华衣的皇子紧紧抿着嘴,侧耳聆听他的训示。
岑成双在心中算着数,算着算着就停了,然后迅速双手捂耳,人身一矮,弯腰下蹲,只有二三名和他一起从东南回来的同僚眼疾手快地跟随了他的动作,下一刻就是地动天摇!
雷鸣巨响像一把重锤,瞬间就锤蒙了众人的头脑,人群像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倒下去,连自己的惨叫声都听不见了,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那几乎成型的淡白色波纹想向着场外扩展,横扫而过,将一切仍能站立的事物全部掀翻、扇飞,场中升起了一道巨大的尘土喷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