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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尽在掌握 选择 ...

  •   许大掌柜没有去商会那边的场地。

      按理来说,同那些从各地而来的豪绅以及豪商们打交道才是他所擅长的,但这边的境况他总要亲眼见过才能安心。

      虽然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安什么心。

      他的大人非常,非常信重身边这位少年,这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即使他无官无职,在这城中的身份十分模糊,可是此人对这城甚至东南之地的影响,恐怕除了大人无人能出其右。

      他的姓名隐没在后,手段却显现台前,最明显便是如今面目全非的昌江城。

      许温农将目光转向眼前的试卷,这试卷一共二十五题,其中十题是他们大人所出,剩下十五道题则由封深定下。

      许温农也做过不少读书人的生意,手下有几家书坊,出过一些县试和乡试的佳作集子,知道一些科考的门路,所以看这份卷子看得有些触目惊心,因为这试卷的形制,试题的形式,最重要的是试题的内容——虽然并未出什么离经叛道的题目,甚至可以说实务得十分实际,但也正因为过于实际,反而显得不流于俗,怕是容易引起争议。

      就算招贤令已经声明要找的是实务人才,许温农却不看结果就已经知道,身边这位小封先生眼中的实务同这些考场上的读书人以为的“实务”显然不是一回事。

      隔着窗棂,许温农已经看见了读书人们不快皱起的眉头,有些人已经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反倒是一墙之隔的考场里,众人已经开始埋头答题。

      他们当中没有一人是经过启蒙的,智力与能力都平庸无比,或者比起旁边那些读书人说是低下也未尝不可,他们之中学得最好的恐怕也写不出一篇蒙学文章,但他们依旧在做题,做小封先生特地为他们出的题。

      许温农不知道这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习字的。他看过城北的工坊和工场,知道他们人为的封闭场地中,在充足的物资供给中,在有效的奖惩激励,和那些新学学生们所作的引导榜样之下,那些庸庸碌碌的百姓正在一日日被驯化,成了听话而又好用的工人。

      他却不知道他们还有余力,或者说他们头上的人还要在压榨他们的劳力之后接着压榨他们的头脑。

      许温农是非常精明和冷静的人,他不仅看到了城北那些工坊和工场,还看到了那些每日产出的工坊和工场墙上写的大字标语,每一间供人休憩的闲室内墙角的书架,每一名工匠身上携带的磨了毛的小册子,和他们每一个工件上打下的个人印记。

      他明明看到了这么多,却有相当一段时间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将成品的好坏职责确定到个人的一种治人的手段,并因此而赞赏那位小封先生年少稳妥,以至于清醒之后的羞愧难以言说。

      如果他能早些知道那些新学出来的男女学生还会在入夜后开课讲学,或许他能早些知道事况正在其变化,但这不过是一种想当然。

      因为不仅是他一叶障目,连大人麾下那些以明察秋毫,见微知著而自豪的锦衣卫们也对这些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视而不见,或者就算见到了也不以为然。

      甚至直到今日,还有人认为“小封先生”是在胡乱折腾,虽然折腾那些只会空谈的读书人确实教人看得爽快,而对城北工坊中那些工匠施以怀柔手段也颇见成效,但这些仍是技艺的范畴,再有用也仍只是算“小道”,不是能搅动人心,呼风唤雨的“大道”。

      作为锦衣卫外的暗线和外编的人才,许温农对那些能光明正大追随大人的校尉既有一分向往,又有一分嫉妒,因为他时常觉得他们占着几乎是最好的位置,却往往傲慢又愚蠢,把事情做得教人大皱眉头。

      现在他对他们更鄙视了。

      这群亲眼看到这座城及城内外诸多变化发生的蠢货,竟然一点都觉察不到这位小封大人真正的可怕之处吗?

      就算因为对小封先生年纪的轻视,对技工之道不以为然,使得他们将这些变动视为理所当然,但难道他们也体察不到大人真正的筹谋吗?

      在许温农看来,大人正将从各地召来的官吏逐一退回原籍,不是因为时间到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用了。

      从这些小吏卷着铺盖从各县各地来到这座城中起,绝大多数时候,这些苦着脸的僚员都是坐在斗室之中,看帐,算账,撰写各种文书信件,每日三点一线,他们既看不到城北如何被推倒重建,也看不到城中人口已经被编成另一种形式的行伍,他们每日经手成百上千来自各地的物资,却也并不如何关心它们的用途和产出。

      他们的目光凝聚在算盘和字纸上,还有每月发到他们手上的钱粮上。在昌江城中国了这几个月,最让他们反应激烈的居然是因为他们做事太满,大人拨了几个数算出众的年轻女子给他们打下手。

      许温农不知道大人从这次试探中得出了什么结论,他只知道今日眼前这些为着各种目的来到此地的读书人,在本性上同那些即将离开的书吏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凝视着眼前纸张泛黄的试卷,这纸是城中自产的,印在纸上的文字墨色深浓,清晰无污,显然也是工坊又改进了什么活字的工艺而形成的。

      有几人能看出这份试卷本身的不凡呢?

      又有几人能答出这份卷子,成为大人想要挑选的人才呢?

      如果只有很少几个,甚至一个都没有……

      一阵寒意袭上许温农的心头。

      他又将目光投向身边的那位少年。

      就算能够因为这份卷子入眼的人只有几个,甚至一个都没有,大人也不会失望的。甚至可以说,这便是大人的目的之一——

      不知道是否意识到了这份考卷本身的难处,场中诸多书生原本满满的的气势渐渐低落了下去,而当众人低落之时,距离此处考场有些距离的另一处,场中气氛却正要达到高峰。

      比起那些怀揣一份凭才学出头的念想而来的书生们,家有资财的豪绅和豪商们要更早意识到这座偏僻小城的不同寻常之处。

      从路上见到那些精气神十足的劳工,到城门前井然有序两列长队,无不说明管理此地的强人手腕,待到他们入了城,目之所及,城池虽小,却街道干净,他,最重要是环目四顾,竟无一闲人。

      没有乞丐,没有闲汉,连将他们引向客栈的都是衣衫整洁,言辞有礼的差人。随后入住的客栈虽然称不上什么档次,却是他们也感到有几分新奇的官办客栈,房间干净,房费也算合理,可是铺在第二第三层地上的却不是木板隔层,而是硬邦邦,灰不灰,黄不黄的三合土面。

      这可真是下了大手笔了。

      发现了这栋建筑第一样不凡之处,而后再发现房中的诸般物事,从床铺到桌案上的水壶瓷杯,乃至于墙角的夜壶痰盂都有专门印记,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接着差人再送上一本印刷精美的名册,则是从官面上坐实了一切是从城中所出。

      虽然众人来时对那位陆指挥使已有许多猜测,但这位朝中大员的作为仍然出乎他们所料。

      东南生乱,临危受命,这位指挥使大人能维持住局面不失,的确称得上才干惊人。但面对积蓄深厚的祝氏叛党,这位陆大人再手段通天,也不能不面对一个难以逃避的困境:打仗是烧钱的事,就算有朝廷拨下军费,可是以这位陆大人同朝中诸公的关系,似乎在兵费上受了一些为难。

      前两个月,他们虽然被这位指挥使的一纸严令压在原地,风言风语却听了不少,直到招贤令风传四方,他们才慢慢探出头来,观风察色,想他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们当然也听说过这位指挥使已为陛下厌弃的传闻,可是传闻终归是传闻,看这位陆大人在东南依旧是横行无忌,卫所军都受其一手把控,而京中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模样,即使不指望这位陆大人重获帝宠,进而提携当初的有功之人,在这位大人仍在东南的时候,作一些示好,不仅是为这位权臣,更是为抵抗叛军,为此境安宁出一份力,以保住自家家业安稳不失——也是值得的。

      不讳言地说,他们中有许多人身上都带了不少银钱以用于展现“诚意”,有些人还准备得更多,不仅仅是钱财,但是他们还来不及拿出来,就遇上了这场“商会”。

      说是商会,其实是一场拍卖会。

      来到这座城的绅商们当然知道什么是“拍卖”,他们却没有见过这样规模,这样形式的招待。

      在县衙门前排队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要很长时间,受很大冷待才能见到那位百忙的指挥使大人的准备。

      他们也确实没有能够见到那位以美貌和残酷著称的大人,但也不算受到了冷待,而是有点茫然地被差人引导来到了这座充作会场,有些突兀的立在一片空地上的明堂中,依次落座,一边啜饮热茶,一边观赏年轻的侍从端到他们面前来的各色货物。

      来到他们面前的大多是许温农在城北库房中见过的物事,既然连许大掌柜这样在北方经营起一份好大家业的巨贾都为这些货物的价值和商机所倾倒,又何况这些在北人看来差不多是土包子的东南本地绅商?

      虽然绅是绅,商是商,但东西既然递到了众人面前,那位未谋其面的指挥使大人的意思也就明了了。

      送钱不过是一时,这位大人想跟他们做长久生意。

      这阵仗一摆出来,一些人便生出了退缩之意,不是钱帛不动人心,而是这不是他们想要的,而对另一些人——并且这些人的数量很不少——这几乎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只要这位指挥使大人能保住东南安宁,甚至不必必胜,只要他能稳住如今朝廷的地盘不失,那么摆在眼前的便是一条黄金大道,他们想给这位陆大人送钱,这位陆大人反过来也给他们指了一条稳赚不赔的出路,如此人品,难怪能够在朝堂风雨之中屹立不倒!

      至于某些人所想的借东风谋一场前途,这些反倒才是风险巨大,稍有不慎怕就是人财两空,祸害家族。

      众人一旦想通,表现的热情便格外热烈并真实起来,看得会场旁的锦衣卫嘴角一撇。

      不过,这位锦衣卫心中想,倒是一切尽在大人掌握。

      只有身处其境,才知道城北那几座工坊有多能吞钱,炉子里烧的与其说是石炭,不如说是铜钱,当然谁人都能看出它们也定然同样能挣钱,可是如何铺开它们的商路又成了问题。许温农只有嘴上功夫,大人千里迢迢将他召来,遇事却只会皱眉说待他细细谋划,却不说什么时候见功,只说过去没办过这样的大事,什么都不好说。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虽然这些前来投机的绅商也不过如此,以锦衣卫毒辣的眼光,没有一个像样的货色,怕是连许温农手下的小掌柜都不如……但他们的用处不是“代理”,而是“开路”。

      锦衣卫看着场中一片和气生财的喧嚷,侍从们又用托盘为众绅商送上炭笔和纸,代表官府主持这处会场的人登上中央的台子,向众人逐一介绍标着昌字记的货物,每介绍一样,便宣示代理这样货物需要何种资格,如何自证,又有多少名额,价高者得。

      人声嘈杂中,安静而手脚利落的侍从们游走会场,而绅商们举起衣袖挡着旁人的目光,用炭笔在纸上写下竞价的数目和自家的名号,再将纸折成小块,看着侍从将它们送至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专人验看,随后当众敲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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