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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投机和竞争 同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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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陆定渊已成为东南之地的无冕之王,至少十八个县听从他号令,从晏城到蕴县一带近三万军马以他为马首是瞻,无宣无敕却统领一地,这种极不合规制的局面却因为千里之外的天启帝昏迷不醒,而被微妙地维持了下来。
不管此时京师内的权力斗争是混乱到了何种地步,才使得陆定渊能在东南如此肆无忌惮,对东南周边数省来说,陆定渊名声再差,做的事再不合规矩,此人确实是以一己之力控制住了东南乱局,将那祝氏叛党拖在原地,不使其流毒四方,便是他的本事。
若在此时弹劾他,被他放一路叛军冲来,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好过了吗?
而对东南境内的许多人来说,同样是不管以后如何,如今陆定渊就是东南最有权势的人,不仅权势滔天,更是手段了得,有他坐镇东南,祝氏叛党的灭亡指日可待,虽然如今多有艰难,却正是立功之时,不看其他,只看那些最早投靠于他的卫所军积累的军功,此时不抱大腿又要等到几时?
于是就有许多人向昌江城而来。
他们在路上也听了不少与那位大人有关的传闻,比如那些因为屡次冒犯了他而被全家逐出的地方士绅,他们因为怀恨在心,一路上倒是散布了不少不利于那位大人的传言,然而同情和理解他们的人却不多。
毕竟他们说得再可怜,也没死什么人啊,以那位陆大人的名声和手段,没把他们全家的脑袋挂城门,而是让他们全须全尾地离开——那已经是何等的宽和,而他们竟然还不满足?
世道便是如此奇妙,做恶人比做好人办事容易得多,于是通往昌江城的道路每日车马络绎不绝,运载粮食和从各地收集而来的工坊原材的大车之间总会夹着高头大马色泽鲜明的马车,看得路边的劳工也快要见惯不怪,只有一些年轻的劳工还会为这些来人的仪仗和身份称奇。
“好俊的马!怕不是价值千金,这马车也好生华丽!真不知是哪座城来的大人物!”
年轻的赞声从车外传来,车内的人掀开车帘一角,目光一扫,然而见到的却是一个在地上愣头愣脑的力工,不由暗啐一声,放下了车帘。
“哈,被人瞧不起了吧?”旁的劳工嘲笑起来,“都是老爷的好东西,再看也不是你的!”
“你夸得再好听,看看这些老爷会不会从车上给你丢两文钱?”
那被嘲笑的劳工涨红了脸,大声道:“我就是没见识又如何?”
“不如何,”一个严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支劳工小队的队长手拿铁锨,瞪着众人说,“下工前干不完这一段的活,拖累同伴,少拿了奖励,你们的皮便要紧了!”
此言一出,其余人便不敢再闲聊偷懒,又继续埋头下去干起活来。
他们努力劳作的身影投入跟随在那架华丽车马背后一辆朴素得多的马车中,一个声音说到:“这些力夫看来倒是精神。”
车中另一人说:“也不知是从各地征了多少民夫,兵灾之祸远胜天灾,又遇酷吏,真是祸害四方。”
“裴兄这话可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但一旦进了那座小城,还请慎言啊。”那人说,“你是知道那位大人脾性的,如今他盘踞东南,怕满城都已是他的眼线。”
另一人沉默片刻,叹息一声,“陛下如此雄才大略,却为何留下这等妖孽!”
“既然圣主贤明,经略天下,对此自有定夺,裴兄又何必多思,如今东南糜烂至此,又京中生变,守成持国之士难以分神,如今也只有依靠这位酷吏支能了。”那人说,“那人虽有恶名,却也是出名的慧眼识才,知人善任,其人正是求才若渴之时,你我不若就此乘风而起,方才不负一身才学!”
“我自然晓得这番道理,只是要暂且屈身于那般妖人,唉……”
“裴兄的委屈,以后自然有人知道……”
车轮碌碌远去,人的话声也消散在风中。
不多时,昌江城这座因陆定渊而成为东南名城的小城便出现在两位秀才面前,只是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其乏善可陈,夹在两山之间的城墙低矮,数十上百辆马车从城门前排队一直排到了河面的小桥上,水风萧萧,吹得人从身上寒凉到心中。
所幸的是这队伍虽长,前进却快,等不到一刻钟他们便能见到城门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进出方便,这城竟然连城门都拆了,只在门前放了两排拒马,将长长的车队分作两边,运输物资的大车往侧边去,其余人则直入门中,对身份的查验也不算十分严格。
进了城才察觉到不同,两位秀才与他们的豪绅叔父刚出瓮城,便有身上佩戴标志的下人将他们的车马从大道引至城中一处宽大院落,那院落看起来似乎是将几户相邻人家院墙打通而后连同而成,二三十辆马车在院中排列得整整齐齐,院旁一座从未见过的大屋拔地而起,长数十步,高三层,青瓦白墙,围在廊外的栏杆白生生的,连漆都没上。
这就是他们要住的官办客栈了。
此处一望便知是新建成的,建得这样高和大,甚至高过了县衙,便是为了容纳尽可能多的住客。两位秀才粗略估计,足有近百人宿在此地,却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像他们一般来找前途,还是如他们那位叔父一般来找钱途的了。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走,只觉人声如蝇,嗡嗡营营,关上房门还好一些。房内倒是算得上干净,物事也齐备,最重要的是——
推开后窗,便见南北大道在眼下穿过,昌江城县衙就在不远处。
虽然这处县衙已经因为三个月来的大兴土木而见不到多少过去的模样,但在见到那扇临街的大红门的那一刻,两位秀才还是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虽有心投机,却不是自荐而来,半月前从这座城中发出的招贤令已经随着那些官贩传达东南各地,或许那些被叛军占据的地界也有所耳闻。三月之前那位陆指挥使急召各地小吏入城为他协理地方事,如今危机暂缓,要把人一批批还回去了。
无论那招贤令上许诺的官禄能实现多少,对有心出头之人来说,此时确是良机。
在两位秀才叫了酒菜,围桌畅想他们的光明前途时,他们那位携巨款而来的叔父已经将房中诸样物件都查看,摸过了一遍。人还未坐下,门外又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将门打开,见到的是一张有几分眼熟的面孔,看身上衣着,竟然是一个差人。
“员外郎远道而来,多有辛劳,招待不周,还请恕罪。”那差人客客气气地说,“地小物薄,为解无聊,小人叨扰,为员外送来这本名册,三日后一场商会恭候员外赏光。”
“商会?”那豪绅看向手中那本沉甸甸的书册,捻了捻纸张,疑问道。
那差人又是对他一笑,轻声说:“定然不会教您失望的。”
于是三日后的昌江县衙前又排起了长队。
两队人从神态到衣装泾渭分明,一边长衫纶巾,是读书人,一边绸缎裹身,不是乡绅便是豪商。虽然读书人对另一边的绅商与他们并肩而立多有微词,不过队伍两边有兵士监视,再想想那位陆大人的风评,没有人会在此时去给那位大人找不痛快的。
所幸队伍前头登记身份,分发牌子的县衙小吏手脚极为麻利,不多时便将两队人都放进了衙内,一队往南,一队往北,各不相干。
招贤令和开在县衙内的商会几乎将那座新建客栈中的住客一网打尽了,而此时倘若有人在那座空空荡荡的客栈顶楼推窗向县衙望去,便能够看见,当这两队人在县衙门前排队时,在县衙内与城北相接之处,以那条被拆除了的院墙为界,也有几行从城北走出来的人在排队。
那些身着麻衣短打的工匠,和神态依旧畏缩的女人们,也依次从面前为他们登记姓名的人手中接过木牌,沿着为他们划出的道路走向县衙后方那一排他们近日已经熟悉的长屋。
从不同方向来的人们仿佛殊途同归的溪流,最终汇入一处。
工匠们和在城北做工的女人们分成不同的教师,鱼贯而入,依序落座之后,低低的话声响了起来。工匠们和女人们摆弄着桌面上为他们准备的文具,紧张等待即将开始的考试。
他们在等待的过程中听到了隔墙传来的人声,却不知道近在咫尺有一群身份远比他们高贵的人,正在同样等待一场严厉的考验。
许温农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也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能看到这样的场面。虽然他这段时日在这座小城中见到的奇异之事已经足够多了,但他作为大人的拥趸,应当对这世上一切不平常之事有平常之心。
即使如此,他仍然会想,倘若这些读书人,这些童生、秀才——甚至有不得志的举人,知道他们竟然是在同一群工匠,甚至是一群女人竞争,那会在这天下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那名俊美而沉静的少年。
而这种场面,竟然是由这人一手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