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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对照组 偏见 ...

  •   在不可违抗的外力作用之下,昌江城所有女子的生活都有了极大的变化。

      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同的分工虽是自古以来便如此,却从未有过像今日一般被切割并计算得如此分明。

      男人们,无论他们是年少还是年老,都将自己的气力和本事按斤论价卖给官府和军队,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女人们身上。

      从来都被当做天经地义的东西居然有了价钱,这是让人们惊讶的,但他们并不难想通。

      虽然官府要女人从家中出去做工,是听起来很不合规矩,说起来很不好听的事情。只有一两户人家被迫如此的时候,是值得以死抗命的,可是当全城都必须如此——因为官府正是急需用人之际,只要得用,管他是男是女都得出力,于是他们这些草芥般的小民的礼教,便可有可无了。

      毕竟如今压在他们头顶,不是过去那些庸官的官府,而是如今这位来头极大,本事也极大的陆大人的官府,城中原本最讲究体面的士绅人家早已在城中百姓的欢送下被赶走了,那么只要接受一切都是上头的要求,而非他们自己不想守祖宗的规矩,那各家的家长们变更心安理得收起被迫出门做工的女人们,无论她们是妻子,儿媳还是女儿带回来的酬劳。

      只有将那些铜钱和粮酒真真切切拿到手上,才是在这教人不知所措的世道唯一感到安心的事情。

      对于那两位大人在昌江城做的一切事,城中的百姓都没有抵抗的想法。

      从重建城北开始——不,比这还要早得多,要算起来,应当是从那两位大人踏进城内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昌江城今日的局面。

      这座山水间的小城因为闭塞而在上百年中都遵循着一种古旧的方式生活,连人口都不增加多少,也正是因为闭塞,他们虽然很难从内部发生变化,却极易信服和盲从于外来的强大权力,只要让用一种偶像取代另一种他们神龛上的旧像。

      在清除了那些满布尘土的旧像之后,陆定渊成了他们新的精神的主人。

      封深也能算半个主人,但他要做的事不止于此。

      总而言之,即使从心底感到不适,因为一切熟悉的东西都被翻覆了而不安,这座小城的所有人仍驯服地遵从了自上而下的安排。

      女人们进入织场,进入粮坊,进入工坊,在听得到工匠劳作声响——即使他们都是男人——的房间里,向那些从县衙后院的新学中走出来的女子们学习,一件件拼装和打磨那些她们还不太明白其用途的物件。

      而比起那些在城南官署中同各级小吏共事的几个新学女学生所受到的种种非议,由这些女子承担连她们的父亲和丈夫都不能如何接近的工作,竟然阻力更小得多。

      就像她们从工坊中得到的酬劳大多毫无保留地上交给了家庭中最有权力的人,似乎没有什么人认为她们从这些劳动中能学会什么,而学会了又能做些什么。她们从家庭到走出家门去工作的地方都被视为附属品。

      从各地来到昌江城的工匠只是参与了几道工序,所有人连同他们自己在内,都觉得他们被软禁在这半城中是天经地义之事。

      女人们却可以每天回家。

      她们可以回家,为在各处工地食堂中吃过了晚饭的男人们再做一些小食,一边趁着如豆灯火缝补衣裳,一边听他们说一些今日劳作的事,今日干了多少,拿了多少,谁受了奖,谁受了罚,感叹一些那两位大人和东南之乱给他们带来的变化。

      她们也会说话,关心其他的家人,计较今日家中的收入,抱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总起来说,她们说的话很少,更是几乎不谈自己做工的事情。

      她们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除了她们的孩子尤其是女儿们,也几乎不会有什么人想听。

      昌江城似乎只有几个居高临下的人能够看到和想到,这些被人为从她们的家庭中驱赶到各种工场和工坊中去的,是活生生的人,会思考,会学习,也有自己的私欲。

      陆定渊将她们的嫉妒和不安都收入眼中。

      对他从一个从尸山血海中一路走来的狠人来说,发生在这个卑微渺小群体——虽然她们在这里的人数已经不算很少,而封深更是对她们有非一般的重视——中的爱恨,不比一张蛛网更有力量。

      但是因为封深始终关心她们,她们以为不过是应急就手的一切安排背后是周密的计划;也因为那些得到了天赐良机的少女们,这区区几十人所起的作用的确验证了封深的许多断言,所以陆定渊才终于愿意以不同于过去的目光审视她们。

      女子天性不同于男子。

      所以她们处处都弱于男子,低下于男子,屈从于男子,是先天注定的真理,这世上可以给活人走的路本就少而窄,她们之中绝大多数人的命运更是从出生之前就被决定了。

      因为她们天生的处境便是如此,所以她们知道的越多,想的越多,就会越痛苦,越容易犯错。

      陆定渊见过不少因此在后宅中燃尽生命的女人,她们活着的时候很痛苦,死的时候却往往很体面。在过去,他注视她们的生死,并利用她们的生死。心中偶有触动,但并不往深处去。

      而比起那些他正视过的女子,昌江城的这些愚女民妇无疑是乏味至极的,若说那些少女眼中还有几分未泯的灵光,那些妇人年岁越大,就越是愚钝痴蛮——然而被端到面前的事实却告诉陆定渊,他的偏见也不比凡夫俗子更高明。

      明明是那些被封深训练过的乡兵少年,无论在人数还是在城中百姓心中地位上,都远胜于那些从后宅勉强走到台前的少女们,而他们接受了启蒙,也就接受了教化身边诸人的义务。

      这种义务不是封深在上课时向他们提出的要求,而是他们从被启蒙那一刻起就被灌输到脑海深处的不可动摇的刻印。

      在这份义务而又是衡量个人才干的重要工作上,只有第一个月时少年男子组成果胜过少年女子组别,第二个月起,两组之间的差距便迅速缩小,并在最后七日达成了反超,第三个月的进程刚刚过半,陆定渊已经知道了结果。

      这确实让他感到惊奇,但更让他感到新奇。

      寒风萧瑟,重重的彤云压在人的头上,天色虽是亮的,却难辨早晚,正如这不分秋冬的南方季节,连院子里依旧扶疏的花木也青得黯淡阴沉。

      这样寂静清冷的景色,却是昌江县衙最后一处没有被动过土木,风物如旧之处了。

      陆定渊提着一把陶壶走上凉亭,人还未到,冰凉的石凳表面已经被人放了一张半旧的垫子,他一拂衣摆坐下,一双手就将一件棉里大氅披到了他的肩上,挡住了从衣领灌入脖颈的丝丝凉意。

      感觉那一双手隔着大氅透过来的热意远去,陆定渊说:“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娇气么。”

      封深说:“你好得太慢了。”

      陆定渊对他微微一笑,“这可实在不慢了。”

      封深用在他身上的手段用活死人肉白骨来说也不为过,他在半个月前就应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诸多事务繁杂耗人心神,拖累了陆定渊身体复原的进度。即使如此,在那些下属看来,他的身体已经是几年来难得的康健了。

      他抬起手来,从陶壶中倒出清澈的液体注入瓷杯,随着汩汩声响,酒香飘散在风中,陆定渊抬起眼,看到封深落在他手上的目光。

      封深从方才就一直看着他的动作,在陆定渊倒酒时,如果人的目光有重量,他怕是动也动不了了。

      然而这是陆定渊这半年来第一次喝酒。

      从某日他在御赐的酒器中,常用的熏香中,甚至于家中侍女的发油中,都多了不该有的东西之后,他就滴酒不沾了。

      他在封深紧迫的视线中将酒杯端起,杯沿碰到唇边,含了一口,咽入咽喉,然后放下。

      他屈起手指,将这杯他碰过的酒推到封深面前。

      封深拿起它,一饮而尽。

      陆定渊含笑看着他。他当然看得出来封深并不喜欢这被锦衣卫们大为赞赏的烈酒,不过从他来到他的身边之后,偶尔勉强这个人做些不是很喜欢,却会为他而勉强的事,已经成了陆定渊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

      “会喝醉吗?”他问。

      “不会。”封深说。

      以他的体质,不要说烈酒,就算是将天启帝赐给陆定渊的那种混合毒物当水喝,封深也能安然无恙。

      虽然不出意外,陆定渊仍觉得有些遗憾,“那就少了些趣味了。”

      封深沉默。

      他可以解答新学里任何学生提出的最异想天开的问题,却总是很难应对陆定渊的趣味。

      然而几乎只有在逗弄他的时候,眼前这个人才会露出真正的笑容,即使封深还很年轻,也知道那是非常珍贵,没有什么东西能换来的宝物。

      虽然他们现在能有的也只是这一时半刻的闲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对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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