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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你也想像我一样吗 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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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江府的武将在想象光明的未来,昌江城的姑娘们却还暂时想不到这些东西,或者说她们想到了,却是同他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未来。
她们现在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
清晨醒来,穿衣,洗漱,打理仪表,用早饭,然后拿起装了书本纸笔的布袋,或者去上课,或者去坐班,或者管理纺织场,开始她们习以为常的一天。
她们穿着青色的长衫,只有下摆见到一点裙袂,头发梳成最简单的模样,簪着木簪,素面朝天,脚步无声地走在从学堂到县衙的道路上。
同她们穿着一样的青衫的还有那些曾是乡兵的少年们,他们的住处同她们隔开很远,承担的职责不同,活动的范围也较她们大得多,同她们几乎只有在前往学堂的路上的一些交集。
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些年纪相近的少年男女礼貌地互相点头问好,但并不多话,只从对方眼中看出熟悉的对课业的紧张疲惫。
另一些少年男女则并肩赶往县衙各房,入门后洒扫地面,对后来的同僚异样的目光无动于衷,问答彬彬有礼。
只有织场和工坊中的人们会对她们表示最多的热情。
远远地她们就看见了卢苗和谢娃,一些人笑着同她们打招呼,两名少女一边严肃地给她们回应,一边步入了这处生产场所。
既然名为织场,自然就不同于她们在县衙为改建前用过的那处只能装下两部织机的织坊,这是一处因为建造匆忙而有些简陋的,长宽都有数十步的宽阔场所,一根根粗糙的梁柱架起了倾斜的屋顶,天光透过明光瓦投下来,照亮了泥土地上排列成行的高大织机。
人声在屋顶下回荡,妇人们的身影穿行在这些织机之间,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短打,将车队送到织场边的成筐原材依次过称,然后搬到自己的谋生的工具前,卢苗和谢娃则手拿纸笔,一个个记录过去。
她们在用纸笔记录数字,而别人则用眼睛记录她们。
低低的话声在她们之中响起,但被她们瞩目的两个少女已经习惯了不再去听。
无论她们说什么,对这两个得了“天大福气”的少女是羡慕,是嫉妒,还是觉得她们日日抛头露面极不体面,每人每天要做的事情都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
东南省的这场动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昌江城这座小城完全卷了进去,并用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点撕扯着它,并将人们的生活完全变作了另一种模样。
似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回头去看时又像所有人都在做一个梦。
因为军事所需,满城百姓无论男女都被那位大人以大义的名字征召了。男人们被分去做各种工,建房,伐木,制瓦,烧窑,女人们也不能留在家中操持家务,而大多去了织场,少数人去做洗衣、做饭和缝补浆洗的杂事。
至于城中剩下的老人和孩童,则在分工之前每条街巷中寻几个勤勉的妇人,将老者与孩童尽归一处照管。
旧日的生活面目全非,百姓们连抵抗的想法都生不出来,或者因为害怕那位大人的声名,害怕城内外的那些兵士和越来越多的官吏,或者因为每一种分工都在这慌乱而又贫瘠的初冬给他们看得见的酬劳,他们安静地、乖顺地听从了自上而下的安排。
而这个过程是伴随着对他们这些新学学生的启蒙同时发生的。
虽然不必经过启蒙,只要没有耳聋眼瞎,便知道能在短时内做成这样一件大事,是何等厉害的本事,但只有启蒙之后,他们才能知道,即便是这样超然之能,也因为受制于一人一身而影响有限。
独木难成林。
大人们需要更多的眼,更多的手,更多的脑来作为他们的延伸。
他们能够做得更多。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是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但他们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一种……“天翻地覆”的可能。
最后一个登记了用材的人离开了,卢苗终于停下笔来,抬头看向眼前的织场。
按尺计酬,无须监工催促,女工们已经各自就位,劳作起来,机杼声像一场大雨落下,她看着女人们越来越熟练的动作,想起当初自己一手拿着梭子,一手托着着她们的胳膊,一个个教过去的模样。
无论教人的还是被教的都满脸通红,结结巴巴,明明光明正大,却好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教人的怕被耻笑,教人的怕被看不起,而那已是昨日,如今她们已经能够像这样——
“哎——那边的卢家女儿,看看我这里,怎么卡了呀?”
“来了来了,我来看看!”
卢苗快步走过去,谢娃随后也被别人叫走了。
不过是理线的一点小小问题,卢苗只轻轻一拨就好了,叫了她过去的妇人却依旧称奇,一边飞梭一边叨叨道:“真是聪明了许多呀,得了那样大的福气,简直都不像个女儿家了。”
很难说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卢苗看着她的侧脸,原应如往日一般转身走开,不多理会,今日她却问道:“若是你也有机会变得如我一般聪明,你愿意吗?他”
那人吓了一大跳,“你,你说甚么?”
“若是你的儿子或女儿呢?”卢苗又问。
那人惊讶地转过脸来,“他们还有些小,才十岁不到,能行吗?”
卢苗看了她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她走开了,将又困惑、又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女人留在了身后。
她回到织场边,谢苗也回来了。
“又想又不敢,”卢苗说,“她们是这样想的吧?”
没有见到她先前的问答,谢苗却知道她想说什么,并且回答了她:“许多人都是这样的。”
在昌江城的漩涡中,像卢苗和谢娃这样的年轻女子,是命运被改动最大的。虽然因为人数仍然很少,在这个日益庞大而且每一日都在变化的体系中,她们并不为多少人所注意,但因为她们生而为女的身份,在另一些人眼中却醒目到了刺眼的地步。
所有昌江城的女子都知道,她们当中有一些人极尽幸运地得到了“天大的福气”。
被选中了去侍奉那两位大人,高墙作保,无论城中如何动荡,她们的日子都平静、丰足,每日只用做完派到面前的轻省活计,其余都不必她们费心劳力。
而后风云变幻,因为那位大人坐镇在此,不仅昌江城这座小城一跃而成东南中枢之地,她们这些后宅的小女子也能被两位大人选中,鸡犬升天,一跃而成人上之人。
不仅仅是地位上的,更是由身至心,“脱胎换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