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雪剑》半齿小姐

9、赵家之约 赵

　　赵府坐落在西京城的东面，与沈府隔着大半个城池。

　　杨峥跟着沈昭走进赵府大门时，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埋伏、下毒、围攻。她将剑握得很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但赵府看起来一切如常。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仆人们有条不紊地穿行在回廊间，见到沈昭便恭恭敬敬地行礼，没有半点异样。

　　“沈公子请。”红衣少女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头也不回。

　　杨峥压低声音对沈昭说：“小心。”

　　沈昭微微点头，面色如常，但杨峥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微微曲起——那是摧心掌的起手式。

　　赵府的正厅比沈府的还要大上几分，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忠义传家”四个大字。厅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珍玩玉器。

　　正厅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面大耳，蓄着短须，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势。

　　赵崇远，当朝太傅。

　　看到沈昭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沈昭淡淡一笑：“太傅不必多礼。朕今日微服出访，只当是寻常走动。”

　　赵崇远直起身，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杨峥身上，眼神微动。

　　“这位就是九华山的杨姑娘？”

　　杨峥抱了抱拳：“赵太傅。”

　　“果然少年英雄。”赵崇远笑着点点头，伸手做请，“陛下，杨姑娘，请坐。”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来。赵崇远端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臣今日冒昧相邀，实是有要事相告。”

　　沈昭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轻轻转着杯盖。

　　“太傅请说。”

　　赵崇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露出一种严肃的表情。

　　“陛下可知道，先帝当年曾与五个门派定下一个盟约？”

　　沈昭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盟约？”

　　“三十年前，先帝登基之初，天下不稳，各地叛乱四起。先帝为了稳固江山，暗中与江湖上最强的五个门派——九华山、天机阁、碧落宫、万剑宗、凌霄殿——定下了一个盟约。”赵崇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五派承诺在必要时出手相助朝廷，而朝廷则答应五派，永不干涉江湖之事，并每年向五派提供大量的银钱和物资。”

　　杨峥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九华山每年都会收到朝廷的拨款，这事她知道，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朝廷对江湖门派的例行资助，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个盟约。

　　“这个盟约，与解药有什么关系？”沈昭问。

　　赵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陛下，那份解药的下卷，就藏在这个盟约的誓书之中。而盟约的誓书，由五派轮流保管。今年，正好轮到了万剑宗。”

　　厅内安静了一瞬。

　　杨峥的心跳快了几拍。

　　解药下卷藏在盟约誓书里，而盟约誓书在万剑宗——这不就和他们之前得到的线索对上了吗？

　　但问题是，赵崇远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

　　“太傅，”沈昭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崇远，“朕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赵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因为，”他将帛书递给沈昭，“臣的父亲，就是当年替先帝起草这份盟约的人。”

　　沈昭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是一种古老的篆书，内容与赵崇远所说的大致相同。帛书的末尾，盖着先帝的御玺和五个门派的掌门印鉴。

　　杨峥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九华山的掌门印鉴上——那是她太师父的印，她在九华山的典籍里见过。

　　“这份盟约，”沈昭放下帛书，抬头看着赵崇远，“太傅今日拿出来，是想告诉朕什么？”

　　赵崇远回到座位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臣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为了攀附。臣只想告诉陛下一件事——那份解药的下卷，臣可以帮陛下拿到。”

　　“条件呢？”沈昭问得直接。

　　赵崇远苦笑一声：“陛下英明。条件很简单——陛下回宫之后，不要动臣。”

　　沈昭的凤目微微眯起。

　　“太傅何出此言？”

　　赵崇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陛下，臣在朝堂上二十余年，见过太多的风浪。臣知道，陛下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有臣的名字。臣不想辩解什么，臣只想说——臣从来没有想过要害陛下。”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崇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臣的女儿赵明岚，三年前被陛下退婚，至今未嫁。臣的嫡长子赵明轩，在外人眼里是个纨绔子弟，但陛下应该知道，他替陛下做了多少事。臣的侄女赵明瑶，就是带陛下进来的那个小姑娘，年纪虽小，但为了替姐姐出头，敢在九华山下拦陛下的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臣这一家子，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臣对陛下、对沈家、对先帝，从未有过二心。”

　　厅内一片寂静。

　　杨峥看着赵崇远那张方正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人，真的是名单上的罪人吗？还是说，那份名单本身也有问题？

　　沈昭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身。

　　“太傅的话，朕记下了。”他说，“至于那份名单，朕还需要时间核实。在核实清楚之前，朕不会动任何人。”

　　赵崇远也站了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陛下。”

　　沈昭转身往外走，杨峥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时，红衣少女赵明瑶追了出来。

　　“沈公子！”她喊住沈昭，脸上的跋扈之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我姐姐让我转告你——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知道了。”他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赵府。

　　上了马车，杨峥终于忍不住问：“沈昭，你信他吗？”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索。

　　“信一半。”他最终说。

　　“一半？”

　　“他说的盟约是真的，解药下卷藏在万剑宗也是真的。”沈昭睁开眼睛，目光清亮，“但他有没有二心，是不是名单上的人，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杨峥想了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万剑宗，拿到解药下卷，救活父亲。然后回宫，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清楚。”沈昭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果有人真的想害我，我不会放过他。但如果有人是被冤枉的，我也不会让他白白受屈。”

　　杨峥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人，虽然满腹算计，虽然心机深沉，但他心里有一条线，一条不能逾越的线。

　　这就是一个好皇帝该有的样子吧。

　　“沈昭，”她说，“等你当了明君，我给你刻块碑。”

　　沈昭嘴角抽了一下：“我还活着呢。”

　　“那就提前刻好，等你死了再立。”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杨峥哈哈大笑，笑声在马车里回荡，将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沈昭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姑娘，总是能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得最大声，在最不该闹的时候闹得最欢。

　　但奇怪的是，她这么一闹，他心里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好像就没那么重了。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杨峥跳下车，正要往里面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杨峥。”

　　她回头，看到沈昭站在马车旁，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怎么了？”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映着晚霞，温柔得不像话。

　　“今天谢谢你。”他说，“陪我去赵府。”

　　杨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谢什么，我是你的同伴。”

　　她又说了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昭听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沈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道并肩而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