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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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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京已是深夜。
福伯在门口等着,看到两人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公子,杨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等了两个时辰。”
沈昭脚步一顿:“谁?”
“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
杨峥注意到沈昭的脸色在听到“皇后”二字时,微微变了一下。
皇后。
她忽然想起来,沈昭今年二十一岁,按他的年纪,应该已经大婚了。
“杨峥,你先回房休息。”沈昭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淡,“我去见李公公。”
杨峥本想跟过去,但看到他眼里的那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便止住了脚步。
“行。”她说,把披风解下来递给他,“你的披风,谢了。”
沈昭接过披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正厅走去。
杨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杨姑娘,”福伯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老奴带您去客房。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好了,您先洗个澡,解解乏。”
杨峥跟着福伯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清幽的厢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福伯说完便退了出去。
杨峥关上门,将剑放在枕边,脱了外衣,泡进福伯准备的热水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终南山上的古怪老人、岐黄族的秘密、五个门派的守护、碧落宫的宫主、万剑宗的龙血草……
还有沈昭听到“皇后”二字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
她只知道他是皇帝,他父亲中了毒,他被朝中大臣追杀,他布了一个三年的大局。
但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心里藏着什么秘密,身边站着什么人。
比如那个皇后。
他的妻子。
杨峥猛地睁开眼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关心这个干什么?沈昭有没有妻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他的护卫,不对,是同伴。
同伴不需要知道这些。
杨峥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埋进热水里,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那张清冷如玉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那声轻轻的“你很好”,却像是刻在了她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她从水里冒出来,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赤着脚走到床边,一头栽进被子里。
睡一觉就好了,她想。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而在另一边的正厅里,沈昭正襟危坐,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锦袍的老太监。
老太监笑容满面,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陛下,皇后娘娘说,您离京这些日子,她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如今您回来了,怎么也该回宫看看她才是。”
沈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朕知道了。”他说,“告诉皇后,等朕处理完家父的事,自会回宫。”
李公公的笑容微微一僵。
“陛下,皇后娘娘是您的正妻,您回京不先回宫,反而住在沈府,这于礼不合啊。”
沈昭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李公公。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李公公的心口上,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于礼不合?”沈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李公公,朕问你,一个身为人子的人,父亲病重在床,他不守在父亲身边,反而跑去宫中享乐,这又于什么合?”
李公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告诉皇后,”沈昭站起身,负手而立,“朕处理好家事,自会回宫。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是。”李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告退。
沈昭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李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平淡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和厌倦。
“福伯。”他唤了一声。
福伯从侧门走了进来:“公子。”
“沈府周围,加派人手。天鹰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既然知道我已经回来了,迟早会动手。”
“老奴已经安排好了。”福伯犹豫了一下,又问,“公子,杨姑娘那边……”
“她是九华山的人,武功不弱,暂时不需要额外保护。”沈昭顿了顿,补充道,“但给她配两个机灵点的丫鬟,有什么事及时通报。”
“是。”
沈昭抬步往外走,经过福伯身边时,忽然停下来。
“福伯,你觉得她怎么样?”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公子问的是谁。
“杨姑娘啊,”福伯想了想,笑着说,“是个好姑娘。爽快、仗义、不矫情。老奴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人不少,这样的姑娘不多见。”
沈昭“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大步走向后院。
福伯看着公子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在沈家服侍了四十年,看着公子从小长大,还从没见过公子主动关心过哪个姑娘。
这个杨峥,怕是不一般。
沈昭走到父亲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
沈昭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父亲,”他低声说,“我找到解药配方了。虽然只有一半,但我会找到另一半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沈昭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的译文,借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龙血草、凤凰花、七星莲、地髓根……每一味药的名字、用量、炮制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少了最关键的主药。
“主药……”沈昭喃喃自语,“会是什么呢?”
他看了好几遍,始终找不到答案,便将译文收好,站起来,替父亲掖了掖被角,走出了房间。
夜深了,沈府一片寂静。
杨峥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沈昭路过她的房间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那轻微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安心。
这些日子,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危险,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自从杨峥出现之后,这种感觉变了。
她像是一根粗壮的绳索,系在他的腰间,让他知道就算掉下去,也有人会拉他一把。
虽然她有时候话多了点,聒噪了点,不太守规矩了点……
沈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回目光,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在房间里面,杨峥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沈昭……你别跑……把披风还给我……”
然后又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大地陷入短暂的黑暗。
沈府的高墙外,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更远的地方,终南山的山顶上,那位白发老人负手而立,望着西京城的方向,目光悠远。
“周元白,”他喃喃道,“你这个徒弟,可比你当年有意思多了。”
山风吹过,梅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九章朝堂
第二天一早,杨峥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到外面有人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福伯的劝阻声。
“公子还在休息,诸位大人请改日再来——”
“改日?我们都等了多少个改日了?今天必须见到陛下!”
杨峥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她飞快地穿好衣服,拿起剑,推门而出。
沈府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有老有少,个个神情激动。福伯带着几个家丁拦在他们面前,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杨峥皱起眉头,正要上前,身后传来沈昭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她回头一看,沈昭已经穿戴整齐,从回廊那头走来,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子!”福伯面露忧色。
“无妨。”沈昭摆了摆手,走到那些官员面前,微微颔首,“诸位大人,久等了。”
那些官员看到沈昭,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拱手行礼。
“陛下,臣等有本要奏!”
“陛下,朝中大事一日不可荒废,请陛下即刻回宫理政!”
“陛下,太傅大人已经在朝堂上等了三天了……”
沈昭静静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回应,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了。诸位大人先行回朝,朕处理完家父的事,自会回去。”
“可是陛下——”
“朕说了,”沈昭的语气重了一分,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处理完家父的事,自会回去。”
那目光不怒自威,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乖乖地退了出去。
杨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对沈昭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人,不只是会算计、会布局、会杀人。他还有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不需要发怒,不需要咆哮,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满朝文武俯首帖耳。
“看够了?”沈昭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杨峥回过神,发现沈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看够了。”她老老实实地说,“你这皇帝当得还挺像回事的。”
沈昭嘴角微抽:“什么叫‘还挺像回事’?我本来就是皇帝。”
“对对对,你是皇帝,你是天子,你是九五之尊。”杨峥敷衍地拱了拱手,“陛下,今天有什么安排?是先去找龙血草,还是先配其他药?”
沈昭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个敷衍的态度有些无奈。
“先配药。龙血草的事,我已经让人去万剑宗递帖子了,等他们回复再做打算。”
“递帖子?”杨峥瞪大了眼睛,“你还真打算光明正大地去借啊?”
“万剑宗是江湖大派,不是山匪强盗。只要条件谈得好,他们不会拒绝。”沈昭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况且,我又不是去抢他们的东西。龙血草长在禁地里,但禁地也是可以开放的,只要宗主点头。”
杨峥跟在他身后,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万剑宗她虽然没去过,但江湖上的传闻听过不少。那个宗主的脾气,据说比终南山上的老头还差十倍。想让他点头,怕是比登天还难。
但沈昭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泼冷水。
两人出了沈府,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城南的沈家药铺驶去。
沈家药铺是沈府在京城里的一处产业,表面上是卖药的,实际上是沈昭用来联络各方势力的据点。
药铺的掌柜姓沈,是沈家的远亲,四十来岁,精明能干。看到沈昭和杨峥进来,他连忙迎上去,将他们引到了后院的一间密室。
“公子,您要的药材,大部分已经备齐了。”沈掌柜从柜子里拿出几个药包,一一摆在桌上,“凤凰花、七星莲、地髓根……这些都好找,唯独有一味‘霜降子’,市面上买不到。”
沈昭皱眉:“霜降子是什么?”
“一种极为罕见的药材,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冻土里。每年只有在霜降那天才能采摘,错过了就要等一年。”沈掌柜叹口气,“公子,这味药怕是难办。”
杨峥想了想,忽然问:“极北之地?是不是靠近北境关外的那个地方?”
沈掌柜点头:“正是。那里是万剑宗的地盘。”
又是万剑宗。
杨峥和沈昭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解药的配方,几乎所有关键的药材都指向了万剑宗。
这恐怕不是巧合。
“万剑宗的宗主叫什么名字?”杨峥问。
沈昭说:“万苍梧。”
“万苍梧……”杨峥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不管怎样,先想办法弄到霜降子和龙血草。”沈昭站起身,“我亲自去一趟万剑宗。”
“你亲自去?”杨峥瞪大了眼睛,“你是皇帝,怎么能随便离开京城?”
“皇帝也是人。”沈昭说,“再说了,我父亲只有一个月的命,我等不起。”
杨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他眼中的坚定,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她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说我也会带你去的。”沈昭看了她一眼,“万剑宗是江湖门派,需要一个懂江湖规矩的人同行。”
杨峥拍了拍胸脯:“这个我在行。九华山的弟子,别的不说,江湖规矩门儿清。”
沈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沈掌柜说:“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出发。”
“这么快?”杨峥一愣。
“时间不等人。”沈昭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杨峥连忙跟上,心里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总觉得,这一趟万剑宗之行,不会太平。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杨峥刚跳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口。
红衣,弯刀,满脸跋扈之气。
赵家的那个小辣椒。
杨峥挑了挑眉,按住了剑柄。
“你来做什么?”她问。
红衣少女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沈昭面前,单膝跪地。
“沈公子,家父有请。”
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色平静。
“令尊请我,所为何事?”
“家父说,”红衣少女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昭,“他知道解药的下卷在哪里。”
杨峥的心猛地一跳。
沈昭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