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雪剑》半齿小姐

7、终南怪客 终

　　终南山，离西京不过百里，却像是两个世界。

　　山脚下还是春暖花开的景象，越往上走，树木越密，雾气越浓，气温也越来越低。到了半山腰，路边的草丛里已经能看到未化的残雪，空气清冽得像刀子刮在脸上。

　　杨峥搓了搓手臂，有些后悔没带那件皮裘。

　　“冷？”沈昭走在她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不冷。”杨峥嘴硬，牙齿却打了个颤。

　　沈昭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披风，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杨峥看着面前这件黑色披风，愣了一下。

　　“穿上。”沈昭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冻病了，谁保护我？”

　　这个理由找得无可挑剔。

　　杨峥也不矫情，接过披风裹在身上。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暖和了不少。

　　“走快些。”沈昭继续往上走，“天黑之前必须找到那人的住处，这山里有野兽。”

　　杨峥加紧脚步跟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堂堂天子，随身带着披风、夜明珠、短匕，对地形了如指掌，甚至知道山里有野兽。这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事，才能把自己武装成这样？

　　他们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墙是用山石垒的，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胸口。院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莫扰清修”。

　　字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是用手指直接刻上去的。

　　杨峥看了一眼那刻痕，瞳孔微缩。这门板用的是百年老杉木，质地坚硬，寻常刀剑都未必能留下这么深的痕迹，这人却用手指就刻了出来。

　　“高手。”她低声说。

　　沈昭点头，走上前去，抬手叩门。

　　叩了三声，无人应答。

　　又叩了三声，依旧无声。

　　“先生，”沈昭提高声音，“晚辈沈昭，有事相求，请先生一见。”

　　院内一片沉寂。

　　杨峥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扯开嗓子喊：“老先生！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好歹吱一声啊！”

　　沈昭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吱一声”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吱。”

　　杨峥：“……”

　　沈昭：“……”

　　两人面面相觑。

　　“老先生，”沈昭深吸一口气，“晚辈是诚心来求教的。家父身中奇毒，急需翻译一份上古药方，望老先生施以援手。”

　　沉默了片刻，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爹中毒，关我什么事？”

　　沈昭面色不变：“先生若肯相助，晚辈必有重谢。”

　　“重谢？”那声音里带了一丝讥诮，“你能谢我什么？银子？金子？还是官位？”

　　沈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晚辈可以给先生一样东西——清静。”

　　院内忽然安静了。

　　杨峥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

　　“你说什么？”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了。

　　“先生隐居终南，所求不过一个‘清静’二字。”沈昭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先生应该清楚，只要您还活着，有些人就不会让您清静。您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与其一辈子提心吊胆，不如帮晚辈这一次。事成之后，晚辈保证，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来打扰先生。”

　　长久的沉默。

　　杨峥觉得自己的脚都快冻麻了，正想再喊一嗓子，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盏灯。

　　老人的目光先落在沈昭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转到杨峥身上，又停留了许久。

　　“九华山的？”他忽然问。

　　杨峥一愣：“老先生怎么知道？”

　　“你腰上那把剑的剑穗，是九华山特有的‘九转结’。天底下只有九华山的人会打这种结。”

　　杨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穗，心中暗暗佩服。这老头的眼力，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进来吧。”老人让开了门，转身往院里走，“把门关上，别让冷风灌进来。”

　　两人连忙跟进院子，关上了门。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梅树，正值花期，红梅白梅开得正盛，香气扑鼻。院中有一间茅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桌上堆满了书册和竹简。

　　老人坐到榻上，盘起腿，看着沈昭。

　　“坐。”他指了指唯一的那把椅子。

　　沈昭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双手递上。

　　“先生请看。”

　　老人接过帛书，展开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上古岐黄族的文字！”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昭，“这种文字已经失传了三百年，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家父的书房里。”沈昭平静地说。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仔细研读那卷帛书。

　　杨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茅屋里只有老人翻动帛书的沙沙声，和窗外梅花被风吹动的轻响。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老人抬起头来，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这确实是解药配方。”他说，声音比方才沉重了许多，“但只有一半。”

　　“一半？”沈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古岐黄族的规矩，重要的药方都会分成上下两卷，分藏两地。这是上卷，记载了药引和大部分药材，但缺了最关键的一味主药。没有主药，这解药就是一堆没用的草药。”

　　沈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下卷在哪里？”

　　老人放下帛书，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去取了。”

　　杨峥忍不住问：“老先生，您对岐黄族的文字这么了解，难道就一点线索都没有？”

　　老人睁开一只眼睛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小姑娘，你倒是会问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岐黄族在三百年前被灭族，所有的典籍、药方、传承都被付之一炬。但江湖上有传言说，灭族之前，岐黄族的长老将最重要的几份药方藏在了五个地方，分别由五个门派守护。”

　　“五个门派？”杨峥追问。

　　“九华山、天机阁、碧落宫、万剑宗、凌霄殿。”老人一个一个地数，“你们九华山就是其中之一。”

　　杨峥愣住了。

　　她在九华山待了十三年，从没听师父提过这件事。

　　“这五个门派，各守护着一份岐黄族的遗物。”老人继续说，“你们九华山守护的，据说是岐黄族的‘医典’；天机阁守护的是‘毒经’；碧落宫守护的是‘药方’；万剑宗守护的是‘剑谱’；凌霄殿守护的是‘内功心法’。但具体是什么，只有各派的掌门才知道。”

　　沈昭的目光微微闪动。

　　“先生的意思是，解药的下卷，可能藏在碧落宫？”

　　“可能。”老人说，“但也可能不在。三百年前的事，谁能说得准？”

　　他顿了顿，看着沈昭，眼神忽然变得深邃。

　　“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碧落宫的宫主，三年前曾经来终南山找过我。她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解药配方的下落。”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的女儿中了毒，需要一种失传的解药。我当时没有理会她，但现在想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碧落宫的宫主，也在找同样的东西。

　　沈昭和杨峥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件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先生，”沈昭站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晚辈还有一事相求——能否请先生先帮忙译出上卷的配方？晚辈需要尽快配制解药，哪怕只能压制毒性也好。”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倒是比你爹会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帛书旁边的空白处开始书写，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将上卷的配方全部译了出来，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拿去吧。”老人将帛书和译文一起递给沈昭，“不过我劝你一句——这上卷的配方里有一味药叫‘龙血草’，长在万剑宗的禁地里。万剑宗的人脾气比我还差，你想要那味药，怕是得费不少功夫。”

　　沈昭接过帛书，再次道谢，然后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老人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负手而立，窗外的梅花映着他的白发白须，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那个九华山的小姑娘，”他看着杨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师父周元白，她还好吗？”

　　杨峥一愣：“老先生认识我师父？”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见了她，替我问声好。”

　　杨峥满腹疑惑，但知道这老头不会再回答了，便跟着沈昭走出了院子。

　　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两人步履匆匆，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了雾气弥漫的山腰，杨峥才忍不住开口。

　　“沈昭，你觉得这老头的话可信吗？”

　　“可信。”沈昭说，“他知道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编造出来的。岐黄族的文字、五个门派的秘密，这些连我都不知道。”

　　杨峥想了想，又问：“那碧落宫的事呢？我们要去找那个宫主吗？”

　　“暂时不用。”沈昭加快了脚步，“先回西京，把上卷的药材凑齐再说。龙血草在万剑宗，这件事也需要从长计议。”

　　“万剑宗……”杨峥喃喃道，“那可是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大派，比我们九华山还大。去他们的禁地偷东西，这不是找死吗？”

　　“谁说要去偷了？”沈昭看了她一眼，“我们是去借。”

　　杨峥翻了个白眼：“借？人家能借给你？”

　　沈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就要看，万剑宗的宗主，想不想要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杨峥看着他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低估了这个人。

　　他不仅是棋手，还是那种每一步都算好了后路的棋手。

　　“沈昭，”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解药配方不完整？”

　　沈昭的步伐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下。

　　“我猜过。”他说，“但不确定。所以我才需要找这位老先生确认。”

　　“那你去终南山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后面的路？”

　　“想了一部分。”沈昭说，“但具体怎么走，要看实际情况。”

　　杨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跟你这种人共事，真累。”

　　沈昭侧头看她：“你可以退出。”

　　“想得美。”杨峥抱紧了剑，“我要是现在退出，之前那些罪不就白受了？栈道上的冷风、山里的野路、还有你那件披风的人情，我可都记着呢。不把你安全送到西京、解了你爹的毒，我这亏就吃大了。”

　　沈昭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算账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杨峥。”

　　“嗯？”

　　“你真的很不像一个江湖人。”

　　“你这句话说过了。”

　　“那我换一句。”沈昭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很好。”

　　杨峥的耳朵又红了。

　　她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沈昭甩在了身后。

　　山风吹来，将她身上那件黑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披风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清冽而温暖，像是那个人给她的感觉——明明冷得像冰，却又在不经意间透出温度。

　　“烦死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