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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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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天下第一城。
城墙高耸入云,城楼巍峨壮观,护城河宽逾十丈,吊桥如巨龙之舌横跨两岸。城门处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人流络绎不绝。
杨峥在九华山上待了十三年,下山的机会屈指可数,见过最大的城池也就是青州那种中等城镇。此刻看到西京的雄伟,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活脱脱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也太大了吧……”她喃喃道。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城门上方那两个大字——“西京”,目光沉沉。
老赵走在最前面,到了城门前,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向守城士兵亮了亮。那士兵看清令牌后脸色大变,连忙行礼放行。
杨峥注意到老赵的令牌上刻着一个“沈”字,周围环绕着龙纹。
天子家的令牌,当然好使。
进了城,景象更加繁华。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卖花的姑娘、说书的先生、耍杂技的艺人,将整条长街装点得热闹非凡。
杨峥看得眼花缭乱,差点忘了自己还坐在沈昭身后。
“沈昭,那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位。
“糖人。”
“那个呢?”又指着一个卖面具的。
“面具。”
“那个那个——”
“杨峥。”沈昭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杨峥讪讪地缩回手,小声嘀咕:“没见过嘛……”
沈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她。
马车在长街上拐了几个弯,驶入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一座高门大宅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铜钉兽环,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沈府”二字。
这就是沈家在京城的府邸。
不,应该说,这就是天子在宫外的私宅。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看到沈昭的身影,齐齐跪下。
“公子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府邸。杨峥还没来得及下马,就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小厮。
“公子!”老者走到马前,老泪纵横,“公子终于回来了,老奴等得好苦啊!”
沈昭翻身下马,扶住老者的手臂。
“福伯,我父亲呢?”
福伯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老爷在房里,太医说……说……”他说不下去了。
沈昭没有多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杨峥连忙跟上。
沈府很大,九曲回廊,雕梁画栋,一步一景。但杨峥没有心思欣赏,她紧跟在沈昭身后,穿过一道道门廊,走过一座座庭院,最终来到了一间幽静的卧房前。
门口站着两个太医,看到沈昭,慌忙行礼。
“公子。”
“我父亲怎么样?”沈昭直接推门而入。
杨峥跟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与沈昭有五六分相似,但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嘴唇发乌,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似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父亲。”沈昭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顶,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沈昭垂下眼帘,握着父亲的手收紧了。
杨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福伯,”沈昭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冽,“密室的门打开了吗?”
“回公子,密室的门需要公子的血才能打开,老奴不敢擅动。”
沈昭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他走到卧房内侧的一堵墙前,将血涂在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砖上。那砖吸收了血液,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整面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杨峥,跟我来。”沈昭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杨峥犹豫了一下,跟上了他。
密室不大,只有三四丈见方,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照亮了室内的陈设。正中央是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铜匣,匣子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沈昭用沾血的手指按在铜匣的锁扣上,又是“咔哒”一声,匣子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卷帛书,和一封信。
沈昭先拿起那卷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种杨峥看不懂的古文。
“这是解药的配方。”沈昭说,“用一种失传的古文写的,需要时间翻译。”
他放下帛书,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沈昭看到信封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他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怎么了?”杨峥问。
沈昭将信纸递给她。
杨峥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昭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毒是我自己下的,与旁人无关。噬魂丹的解药配方是真的,但你不需要用它来救我。你需要用它来救这个天下。密室最里面的暗格里,有一份名单。那些人的名字,都在上面。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福伯。”
杨峥看完信,脑子里“嗡”的一声。
毒是他自己下的?
为什么?
“沈昭……”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沈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杨峥看到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知道。”沈昭说,“他知道有人要对我不利,知道那些人会在朝堂上动手,知道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所以他给自己下毒,用他的命,把这些人的名单引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密室最里面的墙壁前,用还在流血的手指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砖被取下,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卷厚厚的帛书。
沈昭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官职、势力范围、以及——罪行。
杨峥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朝中重臣的名字。
“这些人……”她深吸一口气,“都是要害你的人?”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将帛书卷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杨峥。
那双凤目里,没有了疏离,没有了伪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冷静。
“杨峥,”他说,“你现在还愿意做我的同伴吗?”
杨峥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明镜似的清楚。
这个人,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被追杀的皇帝。
他是一个布了三年局的棋手,用自己的父亲做饵,用自己做诱,用所有人的命做赌注。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一个可怜的天子,但实际上,她保护的是一把出鞘的剑。
一把对准了整个朝堂的剑。
“沈昭,”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骗了我。”
沈昭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没有告诉我真相,让我稀里糊涂地上了你的船。你利用九华山的剑法来压制毒性,利用我师父的信任来得到我的保护,利用我的同情心让我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杨峥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沉。
“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在算计。”
沈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但是,”杨峥话锋一转,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父亲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又为了这天下算计了三年。你们父子俩,都是傻子。”
沈昭愣住了。
杨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信纸和帛书,仔细叠好,塞进自己的怀里。
“名单我替你保管,”她说,语气不容置疑,“解药配方我来找人翻译。你现在的任务,是去把你父亲身上的毒解了。不管他是自己下的还是被人下的,先把人救活了再说。”
沈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别跟我说什么‘不需要救他’之类的话。”杨峥瞪了他一眼,“他是你爹,你爹为了你可以去死,你就不能为了他好好活着?你们这些当皇帝的,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沈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疏离的笑,不是伪装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
“杨峥,”他说,“你真的很不像一个江湖人。”
“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人。”杨峥拍了拍剑鞘,“我是九华山的人。九华山的人,只认一个理——活人要救,坏人要打,该做的事要做,不该做的事绝不妥协。”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密室。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还有,下次你再骗我,我就用问雪剑把你的头发削光。”
沈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角微抽。
“你舍得?”
“舍得。”杨峥咧嘴一笑,“反正你头发多,削一点看不出来。”
她走了出去,留下沈昭一个人在密室里。
夜明珠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傻子。”他低声重复了杨峥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收起笑容,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密室。
外面,杨峥已经抱着剑靠在廊柱上等着了。
“走,”她说,“先去找人翻译解药配方。你认识懂古文的人吗?”
沈昭想了想:“翰林院的孟学士精通上古文字,但他……”
“他怎么了?”
“他是名单上的人。”
杨峥皱起眉头。
这意味着孟学士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在真相大白之前,名单上的人谁都不能信,也谁都不能不信。
“那就不能找他。”杨峥说,“还有其他懂古文的人吗?”
沈昭思索了片刻,忽然目光一动。
“有一个人。”他说,“但那人脾气古怪,不好请。”
“多古怪?”
“他隐居在西京城外的终南山上,不见外客。三年前我登基时派人去请他出山,他连门都没开。”
杨峥挑了挑眉:“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那这人确实有点意思。”杨峥站直了身子,“走吧,我们去会会他。”
“现在?”
“现在。”杨峥迈步往外走,“你父亲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耽误不起。”
沈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九华山来的姑娘,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武功,不是胆量,而是一种莽撞的、不讲道理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忱。
“杨峥,”他喊住她,“谢谢你。”
杨峥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谢什么,我是你的同伴。”
同伴。
沈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两人出了沈府,刚走到巷口,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华服青年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那青年看到沈昭,眼睛一亮,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沈兄!你可算回来了!小弟等你等得好苦啊!”
沈昭面色不变,淡淡地看着来人。
“赵公子,有何贵干?”
赵公子?
杨峥眉头一皱,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青年——二十出头,锦衣华服,五官还算端正,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气。
而且,他姓赵。
“这位就是九华山的杨姑娘吧?”赵公子的目光落到杨峥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果然英姿飒爽,不愧是大败李霁的剑客门下。”
杨峥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败李霁的剑客——说的是那个灰袍人,不是她。
这人认错人了。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怎么知道九华山的事?
“赵公子消息真灵通。”沈昭不咸不淡地说,“不过我们刚回京,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改日再叙。”
“诶,沈兄别急着走啊。”赵公子伸手拦住去路,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家父听说沈兄回京,特地备了酒席,想为沈兄接风洗尘。沈兄要是不去,家父会很难办的。”
沈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令尊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但家父病重,沈某实在无心应酬。”
赵公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让开了路,拱手道:“既然如此,小弟就不打扰了。沈兄保重身体,改日再叙。”
他带着家丁们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杨峥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待那群人走远了,杨峥压低声音问:“赵家的人?”
“赵家的嫡长子,赵明轩。”沈昭继续往前走,声音也很低,“他父亲赵崇远,当朝太傅,名单上排名第三。”
杨峥倒吸一口凉气。
太傅,那可是帝师。
帝师要毒害皇帝,这天下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沈昭,”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名单上的事,你不说我也查不到。”
沈昭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
“因为,”他说,“我答应过你,不再骗你。”
杨峥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凤目,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看风景。
“走吧走吧,找那个古怪老头去。”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沈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跟了上去。
西京的太阳终于升到了最高处,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堂堂的。
但杨峥知道,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暗流。
而她,即将一头扎进这些暗流的最深处。
手中的问雪剑,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