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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驿站夜谈 ...


  •   青州驿站比杨峥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他们到达时已是黄昏,官道上人来人往,驿站前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几匹拴在木桩上的马匹。商贩的叫卖声、车夫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却不令人烦厌,反而有一种人间烟火的温暖。

      杨峥跳下马车,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停留的人身上扫过——这是九华山弟子的本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清所有人的来路。

      “右侧茶棚里那个穿蓝衫的,腰里别着短刀,是个练家子。”她低声对车帘内的沈长钰说,“左边卖糖葫芦的老汉脚步虚浮,不是习武之人。二楼窗边那个正在喝茶的书生,手指有老茧,应该是练过暗器。”

      沈长钰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

      “杨姑娘真是细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杨峥咧嘴一笑,“虽然我家师父没问那位剑客要一文钱,但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了,我总得对得起九华山的招牌。”

      “九华山在江湖上名声不小,”沈长钰下了车,理了理衣袖,“杨姑娘若是打出旗号,一般人也不敢动手。”

      “那可不一定。”杨峥把马牵到槽边喂草料,回头看着他说,“刚才那个赵家姑娘不就动手了?可见世家的面子,有时候也不够大。”

      沈长钰没有接话,而是抬步往驿站内走去。杨峥连忙跟上,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既不会显得太近让人不适,又能在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出手。

      驿站大堂里人声鼎沸,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沈长钰要了两间上房,又点了几个菜,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杨峥原本想坐他对面,但想了想,还是坐到了他斜后方的位置——这能看到大堂的全貌,又能观察到每一个进出的人。

      “杨姑娘不必如此警觉。”沈长钰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主动开了口,“青州地界还算太平,不会有人在这里动手。”

      “沈公子何以如此笃定?”

      “因为下一个动手的地方,在落霞谷。”沈长钰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从青州到落霞谷有三天的路程,那里才是截杀的好地点——两边都是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进了谷就无路可退。”

      杨峥皱起眉头。

      “你知道有人要在落霞谷动手?”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长钰放下茶杯,那双凤目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只是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应对是另一回事。”

      杨峥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问:“落霞谷,会有多少人?”

      “少则二十,多则五十。”

      “什么来路?”

      “噬魂丹的主人。”

      杨峥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噬魂丹的主人——如果这个人连这种失传已久的毒药都能炼制,那他手下的势力绝不会是小打小闹。二十到五十名杀手,以她的实力,单打独斗或许能应付,但要在混战中护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难度就太大了。

      “沈公子,”她看着他说,“你不只是在找解药,你是在躲追杀,对不对?”

      沈长钰没有否认。

      “那一战的起因,不只是你师兄被击败那么简单。”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位剑客之所以要九华山派一个人护送我,是因为九华山的剑法里有一招‘九问归宗’,是天下少数几种能克制噬魂丹毒性的功夫。”

      杨峥一怔。

      “九问归宗”确实是九华山剑法的最高境界,九代掌门中只有三人练成。她师父周元白算是半个——练是练了,但始终差了一成火候。至于杨峥自己,连那一成的边都没摸到。

      “沈公子太看得起我了。”她苦笑,“九问归宗,九华山上下目前没有一个人能使得出来。”

      “不需要使出来。”沈长钰说,“那位剑客告诉我,只要九华山弟子以内力催动剑法中的‘问心’一式,便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噬魂丹的毒性。你师父周元白虽然只练成了半招,但教出来的弟子,内力的路子是对的。”

      杨峥这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她被派了出来。

      不是因为她在九华山排名第七,不是因为她武功最好,而是因为她师父练过半招“九问归宗”,而她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

      “所以这一路,”她缓缓地说,“我不但要护你周全,还要随时准备用内力压制你父亲体内的毒性?”

      “如果有必要的话。”沈长钰点头,“但主要目的,还是送我回到西京。解药的配方在西京沈家的密室里,只有我能打开。”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杨峥脸上,那眼神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

      “杨姑娘,我知道这件事把你卷进来,对你很不公平。你不认识我,不认识沈家,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谁在操纵。但你师父既然派了你来,说明她信得过你,也信得过我。”

      杨峥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沈长钰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到了落霞谷,如果情况不妙,你可以选择放弃我,自己逃生。我不会怪你,九华山也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杨峥的心头猛地一紧。

      她看着沈长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了——包括自己的死亡。

      “沈公子,”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杨峥既然接了这个差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落霞谷也好,刀山火海也罢,你在哪儿,我的剑就在哪儿。”

      沈长钰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层疏离的薄冰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顿饭吃得沉默而迅速。沈长钰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筷子。杨峥倒是胃口很好,把剩下的菜扫了个干净——她知道,接下来几天的路上,未必能吃到热乎的饭菜。

      饭后,沈长钰回了自己的房间,杨峥在他隔壁住下。

      夜深了,驿站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杨峥盘腿坐在床上,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她的耳廓微微颤动,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沈长钰的呼吸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节奏均匀,像是睡着了。

      杨峥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那轮冷月,忽然想起师父临别时说的那句话。

      “别多嘴,别多事。”

      可她总觉得,这件事远不止“护送一位公子回西京”那么简单。

      沈长钰说真相是一块拼图,他手里只有几块。

      而杨峥隐隐觉得,自己手里连一块都没有。

      但她不着急。

      路还长着,落霞谷还在前方,西京也还在远方。这一路上,拼图会一块一块地出现,真相也会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她只需守住手中的剑,护住身边的这个人。

      其余的,走着瞧。

      窗外,月亮躲进了一片云层中,大地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驿站外的官道上,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像是夜的幽灵,转瞬即逝。

      杨峥睁开眼,手按上了剑柄。

      她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而是风被划破的声音——那是高手轻功掠过夜空时特有的声响,极轻极快,但逃不过一个练了十三年剑的耳朵。

      一道,两道,三道……至少五个人。

      她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说了会在落霞谷动手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杨峥无声地下了床,拿起剑,打开房门,贴着墙壁往沈长钰的房间移动。

      还未走到门口,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是一个暗号。

      紧接着,沈长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

      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去。

      杨峥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公子,落霞谷的消息有变。”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对方提前动了手,在谷中埋伏了八十人,还有三名毒师随行。”

      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走落霞谷。”沈长钰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改道走栈道,绕过关中平原,从北边入西京。”

      “可是公子,栈道更危险。那里地势险峻,一旦被堵住,连退路都没有。”

      “所以才要走。”沈长钰说,“对方算准了我们会走落霞谷,所有的布置都集中在那里。栈道虽然险,但对方不熟悉地形,我们的胜算反而更大。”

      那低沉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公子,要不要通知九华山的那位姑娘?”

      “不必。”沈长钰的语气淡了下来,“她只需要护着我,不需要知道太多。”

      杨峥在墙外听得分明,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沈公子,嘴上说不必告诉她,可这招“声东击西”若是真要走栈道,她作为护卫,迟早得知道。

      不过,她倒是对这个人多了几分兴趣。

      能在被追杀的绝境中,依然保持如此冷静的判断力,甚至能反过来利用对方的布局——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吗?

      杨峥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栈道的地形了。

      九华山的师父教过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她现在是沈长钰的护卫,那她就得知道所有的危险,哪怕沈长钰不主动告诉她。

      她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因为明天开始,真正的较量就要拉开序幕了。

      而她需要养足精神,握紧手中的剑。

      窗外,那些黑影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杨峥知道,他们只是暂时的退去。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越是安静,风暴就越是猛烈。

      她翻了个身,将剑抱在怀里,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腥风血雨的江湖故事,这才开了个头呢……”

      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笃定。

      而在隔壁房间里,沈长钰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天上的冷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借着月光端详。

      玉佩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目光沉沉。

      “快了。”他自言自语,“很快就能回去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伙计打哈欠的声音,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安静的小小驿站里,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有一个人的命运即将改变,有一把剑即将出鞘。

      问雪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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