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反是为了依法治国》壬寅之秋

5、第五章 承修生辰，

　　苏时逸养伤的这些日子，沈亭筠时不时会过去陪他，有时一陪就一上午。后来实在受不了苏时逸的神经病，又见他一个人挺可怜，沈亭筠索性抱一把琴过去。
　　于是，苏时逸的住处就时常会出现这一幕——

　　天光将整间屋子照得透亮，落在玉雕般的抚琴人身上，然后将琴音铺到整个院子里。院子里的风将音符剥成一缕一缕，又吹进房间，吹到趴着养伤人的耳边，带起耳边一丝墨发。床上趴着的少年双眼亮晶晶的，专注地盯着沐浴在光下的仙人，一盯，就是一个上午。

　　其实沈亭筠并不是十分精通音律，通常弹奏的就那几首，都是起云山上时，跟着他那温文尔雅的师叔学的。然而，即使如此，自从弹过一次后，苏时逸每天都会提要求听他弹。
　　有一天，沈亭筠终于忍不住了：“你每天都听这几首，不会腻吗？”
　　“不会啊，不会听腻的，没有人专给我弹过，所以我很喜欢听琴，”苏时逸眨巴着眼睛。苏公与夫人性格向来欢脱，自然不会这样柔情满满陪着他，更多地怕是教他骑马射箭练武了。
　　苏时逸还是有点好奇：“不过，一般人学琴，应该也不会像你这样吧。”琴音听上去是大师水平，却只会那么几首。
　　“因为除了我师叔之外，也没有人给我弹，”沈亭筠说完又修正道，“其实师叔也不是给我弹的，而是给师叔母弹的。我只不过是旁听时受到师叔教习一二”
　　“你师叔母一定很美很美。”苏时逸无比笃定。
　　“嗯，是师叔一生挚爱。”
　　“所以，你说你离家游历十二年，其实是跟着师门一同生活？”
　　“算是这样。”
　　沉默一瞬，沈亭筠忽然说了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都告诉你。”
　　“没有了。”

　　再后来沈亭筠又忙到见不着人，苏时逸每天无聊到发毛，就派侍从去买些“有意思的东西”来。侍从乐呵呵地出去一上午，然后，买回来一大堆书。
　　苏时逸气得当场就想蹦起来看看这侍从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他虽然不讨厌看书，但换谁都不喜欢窝在床上养伤整日动不了的时候还埋头苦读吧…….嗯，亭筠可能是个例外。

　　“你家公子至今卧病在床，你还买一堆书，啊，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苏时逸看着那一堆就来气。
　　人高马大的侍从看到自家少爷这样，也只好委委屈屈地解释：“公子，我买的不是诗书礼义之类的，而是市面上最受人追捧的画本子，你看看，可好看了。”
　　苏时逸眼睛亮了亮，最后碍于面子，还是含混着骂一句，才让人走。
　　结果翻出来一看，立马就被里面的内容吓一跳。其实之前他也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但没有真正阅读过，再加上侍从觉得公子年纪也不小，就挑选得“精心”了一些，将小少年立马就惊着了。
　　不过苏少爷接受新知识的能力向来强，不一会儿就看得津津有味，在十七年的人生之中窥见了一片新天地。

　　大半月时间迅速过去，苏时逸不仅汲取了大量“知识”，腿也渐渐恢复，不久就又能跑能跳，总算是让苏家二老彻底歇了口气。

　　初夏时节，天气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七皇子的生辰如约而至。苏沈二人备好礼物，坐着马车去皇子府中庆贺。
　　七皇子府不像苏府一般简约大气，也不像引星楼那样雅致讲究，在沈亭筠看来，反倒是有一种尘世遗珠的萧瑟感。这种萧瑟倒不是说院落破旧，而是府邸似乎隐藏着主人很深很深情绪，像是心死后又抓住了一线生机，但终究难以放下。

　　苏时逸尚未有所察觉，沈亭筠却蹙了蹙眉头，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个府邸主人的心绪。不因为别的，只是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和他师叔的院落如出一辙。若是单看晏承修那个人，绝对想不到他的院落会如此。能将自己隐藏得毫无痕迹，看来这位皇子真的——深不可测。

　　不过这是师兄生前最亲近的人之一，所以，只要不扰乱他要做的事情，任凭此人城府再深再危险，他哪怕掀翻整个宴朝，也不会对这个皇子动手。

　　到底是备受打压冷落，皇子生辰，偌大的府中，就只有五个人一同庆贺。当年一马动京城，如今却庭院深深空寂寥。
　　几人坐在一处亭子里，抬眼可见湖光水色，然后纷纷向寿星送去礼物。苏时逸看见沈亭筠的贺礼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无家可归”的沈亭筠竟然也会那么大手笔。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或者，他最近，到底再忙什么？
　　产生这些疑问的瞬间，苏时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担心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沈亭筠是否从一开始就隐瞒了他，而是他还能不能将沈亭筠留在府上。

　　不过沈亭筠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而是琢磨着七皇子的亲生姐姐，如今大宴的长公主。
　　长公主与七皇子年岁相差较大，当初七皇子还没有成长为现在模样的时候，是长公主一直护着淑妃与幼弟，不然以当初晏承修那骄纵热烈、不管不顾的性格，指不定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只是到了现在，长公主不愿再参与斗争，也不再插手朝中事。不过夺嫡迟早会出现，长公主或多或少但一定会出手帮助七皇子。至于七皇子如何抉择，结果如何，她应该都不会再关心了。
　　芳华之年，却已经在权利的漩涡中漂浮了许久，再看到朝廷一片乌瘴，终于厌倦了。

　　几人赏着芙蕖含苞，蜻蜓立上，原本萧瑟的府中竟然多了一分向阳蓬勃。沈亭筠顺着水芸生长的方向走去，却不曾想，这看似微弱的几许生命竟然零零散散随着水流散开来，像是有长遍整个皇子府的趋势。

　　“阿筠喜欢这荷花？”
　　沈亭筠转身，是谢轻允。
　　说来也奇怪，两人分明是第二次见面，而且上次几人玩闹时这位柔和的谢公子分明参与不多，但此时被他如此亲切称呼，沈亭筠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难道，真如苏时逸所说，此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让所有人都卸下防备心？

　　“这荷花是阿允兄长种的？”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人，因为，绝不会是晏承修自己。
　　“阿筠果然聪慧卓绝。”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有些怪异的感觉——谢轻允分明不应该是个温柔的人才对，他应该是一个激烈的、顽强的，如同这一湖菡萏的人才对。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来叫你一同去用膳，”谢轻允打断沈亭筠的思路，然后揽过他的肩膀，两人一同往回走去。

　　一同用膳，却不是一桌用膳。每人面前摆一张案几，上面布几道菜、一壶酒，就趁着这天地光阴，开琼筵而飞羽觞。

　　沈亭筠在看见面前菜肴的时候明显愣了愣，他抬头，对面的谢轻允冲他轻轻笑笑。
　　这些，都是他爱吃的，他的口味。他没想到，哪怕去别人府上做客，苏时逸都会对他细心到如此。
　　心上绷紧的弦似乎倏地被松开，连带着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不忍。只是，他的所有情绪，都被隐藏在不动声色的低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