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反是为了依法治国》壬寅之秋

4、第四章 遇见轻允，

　　多天以来的相处，使得沈大美人对于苏大麻烦越来越嫌弃。然而后者似乎丝毫没有被人嫌弃了的觉悟，反倒对人越发崇拜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兄长既有深刻的读书见解，又见过许多人间风雪，不像自己，整日身处在都城的温柔繁盛里，从未见过他乡景色。因此，向来能力出众又心高气傲的苏小公子总是很愿意去找亭兄交谈。

　　然而，亭兄最近总是神龙不见首尾，偶尔一见，也是浅聊两句，并没有机会深入交谈，想必是有要事，他也不便前去打扰，索性便也继续去为出门做一些准备了。就这样，小半月时间转瞬即逝。直到——苏时逸不小心摔伤了腿，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养病。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杏花微雨，苏时逸打算撑把竹伞出门转转，结果在门口树下碰见了一只落在雨里的小麻雀。小麻雀在雨打风吹之下瑟瑟发抖，一瞬间激起了苏时逸大哥哥的无限怜悯之情。于是苏公子停下脚步，坚定信念要将小可爱送回家。
　　也不知道是这信念太过强烈，还是苏时逸那天忽然就缺了根筋，硬是没有等到雨停，就直接捧着小麻雀爬上了树，小心翼翼地将其送回巢里。正当他志得意满地决定如同话本中的侠客一般英姿飒爽翩然跃下时，不小心在长了青苔又湿润的树枝上轻滑一脚，随后就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雄鹰，从树上斜栽下来。
　　当路过的侍从发现赶过去想要接住时，为时已晚，只能看着自家公子扑腾一下落在地上，然后将其抬回了房间。

　　沈亭筠好不容易忙完手头的事情，闻讯过去时，苏母正坐在苏时逸床边哈哈大笑，笑完还不忘嘲讽两句：“淋着雨送小鸟归巢，你怎么想得出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半傻的儿子，这以后有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你。”
　　饶是苏时逸向来随性，但还是忍不住在母亲的嘲笑下小声辩解：“我平常又不会，从小到大偶尔也就这么一次。”
　　“哎呦，外面还称你什么‘京城第一少年郎’，我看是‘京城第一傻儿郎’，行啊儿，乖乖养伤，我去告诉你爹，让他也乐一乐，”说完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见到沈亭筠，还笑嘻嘻地夸赞一句，“还是阿筠聪明，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将来不知道那个姑娘能嫁给阿筠，那可真是有福气。”
　　“娘——你能不能别再对比伤害了，”耳边传来苏时逸气恼的嘶吼。
　　沈亭筠觉得，他对苏家的第一印象一定是出现了错误，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其乐融融，都是假象。

　　“怎么样了？”沈亭筠自然地坐在苏时逸的床上。
　　苏小美人简直要两眼泪汪汪了——这是他受伤以来，唯一一个过来看他时没有笑或者憋笑的人。
　　“他好温柔，他是真的关心我，他没有嘲笑我，”这个认知瞬间占满了苏时逸的脑海，整个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沈亭筠蹙眉。
　　“谢谢你，亭兄，”后者郑重其事地说。
　　“……”沈亭筠问，“严重吗？要修养多久？”
　　“哦，最少要一个月。”
　　太好了，他终于有一个月时间不用早起了，沈亭筠松下一口气。

　　不得不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八卦。没过几天，护国公家的苏公子因为雨天送鸟而摔断腿的消息就遍布了晏都的茶余饭后。
　　欣赏苏时逸为人的自然说他怀有仁心，看不惯苏时逸的世家子弟们自然说他蠢到发指，还有一部分人表示不信谣不传谣，不轻易发表言论。

　　表弟摔到腿了，那他们这些做表兄的自然也要有所表示。于是几位皇子都多多少少送来各种药物，然而他们大部分都看不惯苏时逸，只有平时关系很好的七皇子晏承修带着人亲自来看他。

　　当时沈亭筠正在给半身不遂整天趴在床上的苏时逸喂药。起初沈美人是拒绝的，但苏小可怜周围又没人，因为他早就生气地将所有憋笑的侍从们都赶了出去，于是就成了独身一人。耐不住苏时逸一个劲儿地卖惨，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沈亭筠觉得，之后一定要改一改由于年龄差带来的对苏时逸的纵容。

　　“哈哈哈哈哈，时逸，你怎么做到的？”这熟悉的开场白，已经让苏时逸几近麻木了。反倒是七皇子带来一起的那个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嘲笑。
　　苏时逸顿时把感激的目光投向那人：“阿允兄长，还是你待我好。”你和阿筠一样温柔。
　　说着回头看了眼喂药的人，但是喂药的人却将疑惑的目光投放在阿允身上，苏时逸以为他只是疑惑此人的身份，赶紧开口解释：“这位是承修表哥的朋友，谢轻允，你随我叫一声阿允兄长就好。”
　　沈亭筠颔首：“阿允兄长。”轻允吗？轻贱允诺，这个名字，倒是起得有意思。

　　“来看看，我们还带了一些好东西给你，”晏承修除了一些必备药材，还带来了一个多层木匣子。第一层里是一些苏时逸平时喜欢吃的点心，第二层是一些书，第三层则是……一只竹蜻蜓。
　　“晏承修！”要不是腿伤着，苏时逸可能当场就会蹦起来。自从晏承修从他书房里见过那隐藏着少年心事的木匣子，几乎每次送东西都会附带一只竹蜻蜓。本来苏时逸也觉得被调侃就被调侃呗，都习惯了，但今天……
　　沈亭筠戏谑一笑：“原来时逸有个未婚妻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啊。”
　　“未婚妻？”晏承修目光一转，不怀好意道，“他是这样跟你说的？”
　　苏时逸还来不及阻止，就——

　　“明明是未婚夫，那个时候他才四岁多，整天就往人家身边黏糊，我们都在，但他就黏他未婚夫一个，据说是姑姑和人家母亲指腹为婚来着，结果出生后是个男孩子。怎么，时逸，这么多年过去了，萌生了当人家夫君的念头？”
　　苏时逸认定了，晏承修明明比那几位鼻孔朝天的皇子更恶劣。

　　四个人闹了一下午，直至晏承修和谢轻允离开，沈亭筠才收起表情，试探道：“七皇子和允公子感情倒也是不错。”
　　“嗯，是呀，他们算是整个天都里为数不多会和我一起玩儿的人啦，”苏时逸接话，“之后承修表哥的生辰，估计也没别人去，你和我一道吧。”
　　沈亭筠点头应允，随即问道：“这位允公子……”
　　“你怎么对阿允兄长这么好奇啊?”
　　“有点一见如故的感觉。”
　　苏时逸沉默了一下，随即听上去有些不高兴：“你当初对我是不是也一见如故来着？”
　　“……”
　　“我和你说，阿允兄长到晏承修那家伙的府上已经好久了，他们的友情情比金坚，我这个表弟都比不上！”
　　“……”他果然有病。

　　沉默半晌，沈亭筠才斟酌着说了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七皇子怎么会忽然接受……并且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此亲密。”
　　苏时逸总算是愿意好好说话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自从我见过阿允兄长之后，我的一切疑惑也都消失了。好像，他天生就值得我信任似的。”

　　“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年前，”苏时逸仔细回忆，“不过那时候，他好像脸上受了伤，很严重。”
　　“那你知不知道，七皇子是以什么理由留他在府上的？”
　　“出去玩遇见的难得知己。”

　　随后苏时逸似乎有些伤感：“你应该知道，关于谢氏一族的事。淑妃是谢家当年养女，七表哥和长公主是要叫谢侯一声舅舅的，况且，谢侯也是七表哥的师父。所以，这四年来，七皇子没少受皇上的打压和冷落。谁会关心他的府上多了什么人呢？”

　　“嗯，我知道。”谢家被满门抄斩的那天晚上，师叔这些年来唯一一次没有如期弹琴，师父紧闭房门，而他……坐在师兄空荡荡的房间里，恨了一夜，直到后来晕过去。

　　“皇上对谢家动手之前，将七表哥禁足在了府上。可是七表哥还是知道了消息，一人一马，与府外层层禁卫军兵刃对峙。几十禁卫军，差点没能将他拦住。皇上知道后，大怒，一并将淑妃与长公主禁足威胁，这才逼得七表哥停下。”
　　“你觉得七皇子是被逼停的？”沈亭筠倒是有些意外。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沈亭筠垂下眼睫，不再答话。
　　应该不是，不要说心有谋略的长公主会不会轻易被皇帝掣肘，就算七皇子不妥协，难道皇帝还真的能为了对付他而向淑妃和长女下手？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嗯哼，”苏时逸讪讪又有点暴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亭兄，你不要总是在人面前低眉顺眼的。”
　　他十分受不了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明明趴在床上养伤的人是他，但是这样看过去，沈亭筠的睫毛垂下来，总是一闪一闪地，干扰他思维，让他很恼火。

　　低眉顺眼？他？沈亭筠毫不客气地就起身在苏时逸脑袋上敲了一个暴栗随后在苏时逸捂着脑袋的哼哼唧唧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