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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也原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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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沈亭筠隐没在书架后的角落里,随手翻开一册书,脸色晦暗不明。
“总有人记得,总有人追逐,沈叔叔的主张作为和他在这世上留过的一切痕迹,一定会吸引无数的后来人继续去缔造一个海清河晏的盛世,”苏时逸略带激动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起,“其实我外出游历,就是想要真正了解民情,沈叔叔曾经告诉我,只有见过,才知真正治国之策。”
沈亭筠轻嗤一声,将书放下,跟着苏时逸寻找起来他说的“东西”。
“是这个吗?”他看见一个别致的木匣,打开,“这就是你说的看一眼就知道是要找的东西?”
木匣里赫然放着一只老旧的竹蜻蜓和一根手绳。还没等他反应,苏时逸霍然冲过来红着脸一把将木匣盖住:“不是这个。”
沈亭筠忽地兴趣就来了:“不是就不是,时逸弟弟,你脸红什么?”
苏时逸瞪着他不说话,被沈亭筠调侃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这是我小未婚妻留下来的小玩意。”
“哦,”沈大公子接着调侃,“就是你做梦都想娶的那个?”
然而苏时逸看上去却低落了下来,垂着头,小心翼翼将木匣放回去放好:“娶不到了,他……很多年前就死了。”
沉默了半晌,沈亭筠轻声安慰:“节哀。”
苏时逸熟练地翻箱倒柜,终于从角落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大木头箱子,那箱子虽然放置得偏僻,但是基本没怎么落上灰尘,一看就是被经常翻出来的。
两人就地一坐,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不用在细看,沈亭筠就知道那时什么——对他来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从七岁到十五岁每年都会收到的,与眼前一份一样的——书籍。
“这是沈叔叔从小送给我的生辰礼,”苏时逸说着从里面拿出一本,“从我五岁开始,每年都会收到一本沈叔叔亲自仔仔细细注释过的书籍。”
从五岁开始吗?沈亭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五岁,他七岁,正是他上起云的那一年。
“你看吧,”少年的神色无比认真,“不会所有人都忘了的。”
最近不知怎么的,苏时逸总见不到他亭兄的人影,据侍从们说,亭公子回府也特别晚。好几天没见过了,今天一吃完晚饭,苏时逸就跑来沈亭筠住的院子里等人。不为别的,单纯是几天的相处下来,不自知地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兄长产生了一丝尊敬。
这位兄长的神秘感——他深邃的阅历、他深刻的见解,宛如一朵盛开在夜色的昙花,不断地吸引着他。苏时逸觉得,亭兄的一些思想主张与沈相有着极大的相似性,如果他愿意,他一定会可以完成沈相未完成的事情。
然而直到月上中天灯花几落,苏时逸才碰到同样几天不见影的阿青。
“你家公子呢?”苏时逸没好气地问。
阿青一脸莫名其妙:“在引星楼啊。”
“这几天一直在?”
“对啊,你找公子有事吗?”说着看见苏时逸起身,“苏公子你去哪儿?”
“找亭筠去。”
引星楼里灯火璁珑,厅堂中觥筹交错、嬉笑宴饮,隔间里抚琴奏乐、低语密谈,看去处处都是纷繁盛相。然而在欢笑交谈喧闹不到的深处一间屋子里,此刻却充满着令人窒息的压抑。那屋子一看就不是提供给外人暂住的房间,而是在闹市之中,无限秘密的容身之所。
“你确定了吗?”声音从死死咬住的牙间吐出,那一幕太残酷,即使十三年再回想起,沈亭筠都难以抑制住自己的仇恨。
面前人丝毫不敢触怒:“属下不敢不慎,但确实是二皇子的手下想要从夫人口中探听什么秘密,才那般手段逼问。”
“继续给我查,”沈亭筠双眼通红,闭上眼睛,脑中全是母亲被人用匕首一刀接一刀的画面。那时他才六岁,被母亲藏在柜子里千万叮嘱不能被发现。他透过缝隙看着母亲鲜血流尽,那刺目的颜色,成了他一生的噩梦。
依稀记得听到“有人来了”的叫喊,那恶人怕事情败露,一刀将母亲断送,随后撤了出去。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野火焚烧,也看不见尸体遍地,只除了漫天刺眼的鲜红。沈家别院三十多人全被杀死,恐惧、悲痛与愤恨将他包裹住,他晕了过去,隐约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然后耳边像是传来了十二年间常陪在身边的、带着无尽痛苦的低声:“我还是来晚了。”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脆弱,”沈亭筠深深咽下一口气,再睁开眼睛,又仿佛戴上了他那冰冷从容到无动于衷的面具。他信步走至外面,寻了一个靠窗角落,叫一壶酒,屏蔽掉周围一切与他无关的纷扰,就那样一杯复一杯独酌起来。
等苏时逸赶到,绕过推杯换盏的人群,就看见一个落寞的身影倚靠窗边,手执一玉樽,面朝着月亮,不知在思念着什么。
他的心头蓦地一痛,不是对这位才认识不久的‘亭兄’心疼,只是这角落里悲伤的情绪太重,隔着老远,都会与那情绪的主人感同身受。又是那般窒息的、绝望的、痛苦的镣铐,像是从地底升起,紧紧缠绕着一个人,将他锁住,拖着他离开人间、沉入地狱,然后烈火焚烧、痛不欲生。
他到底是谁?来自何处?为什么父母不愿意告知他的来历,却愿意待他如此温厚?
“亭兄——”少年调整好情绪,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兴高采烈地,就闯入了他的世界。
沈亭筠沉浸在月色里,沉浸在月亮带来的回忆里,可是那月亮太遥远太空白,给不了他丝毫温度,却连带着让他的眼中也是一片荒芜。他仿佛就乘月而去,在半空中无所依靠;又仿佛沉入地底,无人可捞。
忽然听闻远处有人在呼唤,是热烈地、纯粹地、少年心性地……好像,也并非无人打捞。
等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经一屁股在对面坐下,气势汹汹地劈头质问:“你这些天不回家都到哪儿去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头。
完了,我是不是太凶了?苏时逸心里一慌。他本意只是制造一点不一样的情绪,好把亭筠从那痛苦的情绪中拉出来。
“最近有些事情在忙,”沈亭筠却没生气,反倒柔声解释。他对于这个无忧无虑的真诚少年,总是带着点羡慕般的宽容,况且,他和师兄那么像。
“哦,”苏时逸没想到他会解释,一时间不上不下,愣在那里。
“喝吗?”沈亭筠顺起玉壶,轻微抬手,往另一只手中的玉樽里斟满酒,递了过去。
苏时逸从他指尖接过,有些闷地一饮而尽。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时时刻刻端庄优雅如仙人玉雕的?明明前一刻还苦大愁深,结果转眼间就恢复如常广袖轻扬,行云流水地倒满一杯酒还送他嘴边……到底自己是太年轻,做不到这种情绪转换无缝衔接。
“再上一只酒樽,”沈亭筠向酒楼里的小厮吩咐,然后接过来,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你怎么不给我用新的?”苏小公子目瞪口呆。
“忘了,”沈大美人一脸无辜,“要不,这个给你?”说着把抿过一口酒樽从唇边移开,“要不,你再要一个?”
“算了。”
“我一直有个问题,苏夫人为前长公主之女,你又是护国公独子,如今说去游历就去游历,外面凶险,二位长辈不曾劝过你?”
“不会,”苏时逸这点一直很骄傲,“他们总是会支持我的决定。”
沈亭筠顿了顿:“我以为,你这样的皇亲子弟,更倾向于高坐庙堂为君分忧。”
“不,亭兄,你也知道,端坐高堂之上的,不一定在做分忧之事,”苏时逸犹豫一会儿,才接着说,“况且父母从小告诉我的是,民贵而君轻,只有处江湖之远,才能忧百姓之忧。”
“所以,你对沈相很崇敬?”
“嗯,虽无名义师徒关系,我却早把沈叔叔当成老师。我想看遍人间烟火,探寻出一条真正使得国泰民乐的道路来,就像沈叔叔那样,然后回来,推行变法,也算是不辱苏家门楣。”
沈亭筠觉得苏时逸对这件事总是热烈而天真,固执地以为,只要他能找到一套治国之法,那皇帝就一定会采纳。或者……他根本不在意皇帝会不会采纳!
这个推断让他有点震惊,但无论如何,对于少年的一片赤子之心,他总是欣赏的。
“那你呢?你说你来京城是要做一件事,是什么事?”
美人的本来充满随性倦意的桃花眼中霎时迸出寒光,望着京城的明楼高阁,声音像是冰山之上淬炼成的剑刃,刺穿都城的夜空而来,让人无端想要臣服:“破、而、后、立!”
两人对坐高楼,酌清酒饮佳酿,聊理想抱负,谈家国天下。不知不觉,美酒空了数坛,饮酒人也被淹进了醉意里。
两人离开引星楼时,醉醺醺的苏时逸还不忘付了两人喝酒的银子。
皎皎月色照亮了二人回苏府的路。沈亭筠的院落前,一对男子正拉扯不清。大美人尚能保留几分清醒,而小少爷却已经不省人事,整个人都软在了沈亭筠的肩窝里。庭下正如积水般空明,水中映着二人难以分离的影子。
或者说,是苏某单方面不想分离的影子。
“起开!”
“我不!”一喝醉就撒酒疯的小少爷不但丝毫不打算把自身重量从娇弱美人身上挪开一点,甚至还伸手又将人抱住,“松开你又好几天不见了。”
“……你平常与人喝醉总这样伯父伯母支持吗?”
“我才不和别人一起玩,也不会和他们一起喝醉,我不喜欢那些世家子弟,他们也不喜欢我。我只有可能和小妹妹还有谢兄长一起时才会喝醉,”苏时逸说完半睁开了眼睛,“还有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熟悉,你很像,除了父母外另一个把我看作亲生儿子的人。”
他说的是沈相,沈亭筠蓦地一僵。谢兄长,指的是他的师兄吗?沈美人闪过一抹疑惑,不过瞬间就明白“小妹妹”应当是他的“小未婚妻”了,看来在他心目中,这个已经故去的未婚妻分量不低啊:“嗯,快起来,你不是要去娶小妹妹吗,还抱着我干什么?”
阿青出来接他家公子,听到这话,忽然目瞪口呆。
沈亭筠:“……”他发誓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上次听见苏时逸说梦话,想把这人骗起来而已,坚决没有任何幽怨或吃醋的意味。“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麻烦东西拉开。”
然而后半句听在阿青耳朵里,就成了被撞见的恼羞成怒:“欸欸,这就来。”
又是一阵撕扯搂抱之后,沈大美人终于完璧归房。很好,继再也不想和苏时逸一起睡觉之后,又多了一项——再也不和苏时逸一起喝酒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