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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从小娇生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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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白天下过雨,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外面几盏灯照得实在不太亮,二人索性就在屋中对酌。
“亭兄出门游历多久了?接下来可还打算去什么地方?”
沈亭筠垂眸浅尝一口酒:“苏兄这酒不错。”
抬头看见眼前少年还是直勾勾盯着他,眼睛明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只好无奈道:“十二年,接下来还未打算。”
“十二年,”苏时逸若有所思,“那亭兄也应当年岁不小了,只是看上去丝毫不明显。”
“……”我也就大你两岁。
“亭兄若是不介意,不如在此先小住半年,之后我们结伴一同游历可好?”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就不去其它地方了,留在都城做些事。”
“那倒是很遗憾。亭兄游历多年,可见过大好河山、民安其居的融融之相?我自小在京城长大,从未见过城外人间,心底一直向往非常。”少年半趴在桌上,一双明眸却锁着他,眼中是丝毫不掩饰期待。
沈亭筠定定回看着他,也不说话,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转着杯中酒。
只是少年目不转睛,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二人僵持许久,终于,打破了他的回避。
“时逸兄”,半晌,沈亭筠终于收回了目光,声音悠悠,似是长叹,却又无比残忍地撕开了苏时逸这种世家子弟的一丝天真,“都城繁华,你自然见不到人间景象。很抱歉地告诉你,人间不是安乐相,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多的是贫穷、病痛与饥荒……”
一夜尽饮,是娇生惯养的炽热少年初识人间愁时,幻想与无知破灭后的痛苦逃避;也是尝过冷暖的矜贵美人面临无尽渊前,温情与柔软尚留存的最后放纵。
天色见晓,晨光透过窗轩,照醒了和衣睡在床上的男子。他起身揉了揉额角,随后把扒在自己大腿上的两只手抓起来挪开,才打算去洗漱。只是刚松手的一刹那,另外一个男子也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眼角,对沈亭筠露齿一笑:“早啊亭兄。”
沈亭筠正打算礼貌回应,忽听他又说了句:“昨晚睡得好吗?”
“……”苏时逸大概是真的有病,他想。昨天夜里他被扰醒很多次,每次都是苏时逸抱住他的大腿不放,他好不容易扯开,又被抱醒,后来还听见他嘟囔着什么“妹妹等长大哥哥娶你”,那场景真的堪称惊悚。
“苏兄有心悦之人就去表明心迹吧,”半晌,沈亭筠怜悯似的吐出一句,惊得苏时逸将漱口水喷了一地。
两人沐浴洗漱完毕,沈亭筠换上一身月白衣袍,一举一动更像是那绰约神仙:“昨夜来得迟了,没有拜见令尊令慈,礼数不周,今日应当早起请安,补全才是。”
苏时逸带着沈亭筠去向家中父母问安。苏公与夫人应当宠爱极了这个独子,硕大一个护国公府,也只有一家三口与些许女婢侍从。这苏府不像寻常名门望族一般,苏公没有姬妾,家中没有乱糟糟的明争暗斗,也没有为了非要树立长辈威严实际上却毫无用处反倒将家中温情破坏的一团糟的各种规矩限制。一家人相处和睦,其乐融融,沈亭筠不由得微微一笑,这倒是与他小时候还拥有的家很像。
“对了,爹,娘,这是我邀请来到家中的朋友亭筠,昨夜回来迟了些,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想向你们请安。”苏时逸与父母闲聊一两句,就赶紧将人介绍过来。
“有心了,既然是你的朋友,快请来好好招待人家。”苏母宠爱自己的儿子,连带着对儿子的朋友也一样温和。
沈亭筠一步一步走上前,走至苏时逸身侧,郑重向二老拱手行礼:“晚辈亭筠,承时逸兄相助,特来向苏公与夫人请安。”
“啪——”苏夫人失手打翻了茶杯,在场众人愣了一瞬,苏母摆摆手,连忙道:“孩子快起身,不叨扰,不叨扰。时逸难得带朋友回来,你就当做自己家里住着。”
随后看向自家儿子:“时逸,我心爱的杯子碎了,快去,帮我取来上次你买回来的那个,那个我也喜欢。”
苏时逸望了眼沈亭筠,略一点头,随后转身离去,留下二老与一年轻男子大眼瞪小眼。
苏公死死盯住沈亭筠,对方目光坦然,毫不闪躲,半晌,护国公才颤抖着声音确认:“孩子,你是沈……”
沈亭筠直直跪向苏家两位长辈,连拜三拜。
苏时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去找了一趟杯子,回来一起用早膳时,苏母就忽然对他喝个酒捡来的朋友亲切得不得了。“来,阿筠,吃这个,”苏母说着夹了一大筷子菜给沈亭筠。
“阿筠?”苏时逸刚要夹菜,一大筷子又被苏母扫走,全数落在了沈亭筠碗里。
“时逸啊,我们刚刚和阿筠聊了两句,你猜怎么回事?”苏母顿了顿,“阿筠正是我和你爹一位故人之子。”
沈亭筠在旁边点点头,不紧不慢跟上一句:“伯父伯母说,按照年岁,你应当唤我一声兄长。”
“这么巧?”苏时逸一惊讶,随后觉得也是,难怪他看着有点熟悉,“哪位故人啊?我之后游历说不定有机会也能去拜见长辈。”至于‘兄长’?哥哥?还是别瞎想了。
出乎意料的是,沈亭筠并未接话。苏母一句“小孩子家家地,大人的事情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将话题掩盖了过去。
苏时逸嘟囔了一声“他明明看起来也跟我差不多”,但也识相地没有多问。
两位长辈想让沈亭筠长期住下来,用完早膳就差人去收拾一处新院子。苏时逸明显察觉到了事情没有父母说得那样简单,打着从沈亭筠这里挖出点东西的主意,半路拦截了去奉命整理房间的婢女:“欸,不用整理了,亭兄和我住一起就挺好。你说对吧,亭兄?”
沈亭筠心道你自己怎么样没点数吗,果断拒绝:“不要。”
“你身体弱,住一个院子可以互相监督早起练功,”苏公子锲而不舍。
然而沈亭筠金石不可镂:“我身体弱,会一点功夫就不错了,不用每日早起练功。”
最终在沈大美人的顽强抵抗下,终于逃脱了每天晚上被抱大腿的命运。但他没想到的是,丧心病狂的苏时逸第二天还是大清早地过来强行拖他起床。
沈亭筠小时候受过严重惊吓,后来身体就一直比较弱,睡眠质量极差。一旦睡实,太早起会很困难。
谁知道天刚刚透一点亮色,尚在梦中,就被人推了推。起初他并不想搭理,但对方似乎有不把他叫醒誓不罢休的决心,哪怕他转过身去,对方也跟着趴过来推他。实在忍无可忍,沈亭筠闭着眼睛抓起一个枕头就砸过去,却被接住丢回床上。
“快起来了,”明明音色清朗,听在沈亭筠耳朵里就是一阵烦躁。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映入了另一双含笑明亮的眼眸。
算了,还是个小他两岁的孩子。沈亭筠没了脾气,最终还是被迫起床,被苏时逸拖到院子里,然后施施然找个椅子坐下。
“我是喊你来练功的,你怎么坐下了?”苏时逸不干了。
沈亭筠叫人泡一壶茶,过来的时候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现在坐下就看起来:“我不是说了吗,我会一点武功就够了,不需要像你这么强。”
“你怎么知道我很强?”
“……”,沈亭筠道,“你练吧,我坐在这里欣赏你的身姿就好。”说完头也不抬地沉溺于黄金屋颜如玉。
苏大公子无法,只能开始了他无人欣赏的表演。其实他只是想拉个人一起,毕竟天天起个大早练功也着实很困难。
直到苏府侍从来叫两人用早膳,苏时逸停下。转头看到沈亭筠依旧品茶看书,梳理好的长发垂下来,一幅优雅神仙样;再看他自己满身汗,额头更是碎发凌乱,顿时不服气了:“你在看什么?”
沈亭筠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也不答,继续低头看书去了。
苏时逸瞬间炸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沈亭筠的长长的睫毛正轻轻颤动,就像是和着他走过来时带起的风,随着风的节奏,韵律舞动。不只是热的还是气的,一瞬间苏时逸的耳朵有点红,“他肯定看我一身狼狈,想笑又拼命忍着,”想到这里,苏时逸更气了,自己好歹也有“京都第一少年郎”的名头,怎么能就这么被他比下去了。
沈亭筠翻过一页书,忽然,他托书的手就被另一只伸过来的手抓住向下一按。书被合上,“政论”两个大字出现在封面上。
“原来是法家著作,怎么,你对当今世事有什么见解?”苏时逸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气,出声刻意为难,他读书也不算少,在京城这一大群子弟里也是佼佼者,他倒想看看,这个见过“人间景象”又饱读诗书的‘兄长’能有什么想法。
沈亭筠笑笑,显然是没有被他挑衅到,随后认真说道:“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今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辨而不周合于用,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这便是民生苦相缘由”
本着将人刁难的目的,却听到如此一番严肃又精确的回答,苏时逸不免也认真了起来,问:“那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是什么原因?”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举先王、言仁义者人盈廷,然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沈亭筠发觉自己已经无意识间提高了声音,反应似乎有点过分激烈了,闭上眼调整一下,才继续说,“光嘴上说仁义倡导仁义又什么用,仁义不能解决一切,真正适合当今时局的法度措施,才是上道……可惜,尘世总是将其弃之如履。”
他似乎是想起了难以去触碰的往事,声音越来越低沉,像是拼命隐藏着汹涌而来的情绪,到最后一句,几乎都低得都难以听清,仿佛坠入了深海,沉沦,漂泊,直到再也不见。
然而,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人抓住,随后奋力向上,拉着他脱离深海。
苏时逸半带激动地攀住他的肩,眼神炽热,像是重新成为了那个从未听闻过人间的少年,一字一句确认道:“所以,你也赞成沈相当年的变法?”
沈亭筠蓦地一僵,少顷,才哑声道:“赞不赞成,还重要吗?他已经死了,谁还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