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暮色 站在他面前 ...
-
看着对方冷下来的脸色，宋鹤霄放下筷子，说：“对不起。”
徐文谦只说：“没事，你不提，我也要说这件事的。”
“我不是为了给你找不痛快才提起这件事，”宋鹤霄面色不变，“我是想说我相信杨阿姨。”
“那个年代她能从明州大学电力工程系毕业，又和设备打了半辈子交道，我相信她的专业能力不会让她做出不明智的判断，也相信以她的人品不会让员工时刻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不该在那时候离开。”
徐文谦心里轻松了一点，回道：“你是6月出国的，事情是7月发生的，你又不能未卜先知。”
又苦笑道：“当时去这批设备的生产厂家出差的时候，我妈就向部长报告了，质量不行不建议采购，结果最后设备还是进厂了。”
一顿饭吃到暮色四合，两个人出门，宋鹤霄问徐文谦现在是不是住在公司附近。
徐文谦系上安全带，说：“我在华瑞只是实习，学校离公司不远，就还是住在宿舍，我打个导航。”
“不用，”宋鹤霄轻拨转向灯，说，“我记得路。”
见徐文谦转头看他，宋鹤霄道：“以前大家不都说要考明大吗？我们还一起去过。”
其实没有“大家”，只有他和宋鹤霄。
本地的学校向来不受青睐，年轻人总想飞去更远的世界。他是因为受到母亲的影响，宋鹤霄是受到他的影响。
宋鹤霄本来无所谓去哪里，只是想和他一起。
或许是车内的空间太密闭了，徐文谦觉得心口闷闷的。
小时候，知道他想考明大，妈妈就带他去过几次。
当年发生事故搬到安城以后，妈妈希望他就在北方上大学，不要再回明州，害怕有人仍旧抓着当年的事情不放。
但他不想。
明大是他从小的梦想，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梦里全都是白墙红顶的图书馆，浅蓝色的穹形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的阴影中。
这边离学校不远，但门口不方便停车。绕了一段路，前面才有一个停车场。宋鹤霄把车停在那儿，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回去。
宋鹤霄有意问下他工作的事情，但一到学校周围徐文谦就像触发了什么支线任务一样，在街边的小吃店遇见同学，在水果摊边碰见熟人，迎面经过的也要跟他打声招呼。
这下他真有眼前这个人是徐文谦的既视感了，仿佛回到了当年。
徐文谦也和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完全不像和他吃饭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认真斟酌。
因此直到走到徐文谦宿舍楼下，宋鹤霄才问：“金组长说你前两天入职，那文茵算是你进公司接触的第一个项目吗？”
徐文谦笑笑，说：“其实就是今天刚入职。不过文茵确实是第一个项目，还挺巧，我会替你好好看着的。”
宋鹤霄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行，那就要拜托你了。不过也不用过于操心，文茵这边也会派第三方跟进度的。”
“好，”徐文谦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说，“那你也回吧，开车注意安全。”
宋鹤霄应声，转身没入黑暗之中。徐文谦在原地站了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手机消息震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往楼上走去。
他解锁手机，发现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本地的舍友发消息，说今晚回家住。
大四这年已经很少有人待在学校，他们宿舍四个人，两个去外地实习，一个本地人，现在还经常在宿舍住的也只剩他了。
等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徐文谦久违地觉得有点孤独。
其实之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不少，但不知怎的，这一晚的宿舍仿佛格外安静。
徐文谦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以前觉得，等到再见到宋鹤霄的那一天，他会欣喜若狂，告诉对方自己接受了，明白了，只要他不再离开。
可是等到真的再见面，看到对方等比例放大般的脸，他却并没有觉得亲切，更没办法安然地说出那些话。
果然时间残忍，能让熟悉的人变得陌生，能让热情的人变得胆怯。
七年，相处再融洽，站在他面前的似乎也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
那年明州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老街的排水也不好，他刚去外面的公园找过橘子，回来以后裤脚全湿了，也没精力去换。
对面紧闭的房门依旧没开，徐文谦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橘子有没有被带走。
橘子不经常待在家，他们走得这么急，万一没带上猫，不知道它去哪里躲这雷雨。
徐文谦从路边透过窗户往里看过，客厅里的东西几乎没动。他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需要这么快搬走？是宋鹤霄要走，还是他的父母要走？
他在墙根前蹲坐良久，雨势由大变小，天空逐渐变成黑压压一片，却没有人会回来开门了。
后来他们搬到安城，最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姨接纳了他们，但那些人找不到他妈妈，就顺着查她的亲属。
小地方彼此都熟悉，问那么一两个人就能发现只有他小姨住在外地。
小姨很坚持，其他人却顶不住。姨父自己没说什么，他爸妈却是一天一个电话打过来。连表弟都被爷爷奶奶劝动，趁小姨不在的时候叫他们滚出自己家。
甚至连邻居都受不了那些人，几次报警无果后，只能委婉劝小姨让他们换个地方。
于是有一天趁着他们外出，徐文谦和妈妈偷偷搬了出去，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初的刑事判决出来后，另外判事故的三位主要负责人共同承担对死伤者的民事赔偿，他妈妈需赔偿75万。
他父亲卷走了家中的所有现金，妈妈只能变卖了家里的房子，再加上卡里的存款，才勉强将赔偿款凑齐。
所以到了安城之后，他们什么短工零工都干。徐文谦上学回来经常忙到半夜，妈妈就更辛苦。半年之后，他们有了些积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到窗外摇曳的树影，也会忍不住想，宋鹤霄过得怎么样。
宋鹤霄这个人，从小不爱说话。徐文谦刚开始以为是他性格如此，后来接触得深了，渐渐发觉这其实和他们家的严苛氛围有关。
宋父宋母都是律师，收入还不错，但对孩子都很严格。小时候别的妈妈带着孩子在公园里玩、在小游乐场里交朋友，但宋鹤霄从没被他父母带出来过。
他只能从周围邻居的议论声里拼凑宋鹤霄的生活，大概知道他从小上托班、上早教课，父母在家随时切换英语和普通话交流，看的动画片是德语的，听的儿歌是西语的。
上小学那年，要不是教育局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几次上门劝导，宋父宋母直接打算自己在家做“精英教育”，不让他上学了。
可以想象到，在他没和宋鹤霄成为朋友之前，他几乎不和别的同学说话，没少被人背后议论。
因此，想到宋鹤霄已经搬到别的地方，他有些担心对方能不能融入当地的环境。
不过，徐文谦的思绪回到现在，宋鹤霄看起来倒是不需要太担心。
想到项目会上他游刃有余的样子，似乎不是他融入别人，而是别人需要适应他了。
一别经年，他们彼此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暮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