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科学基建手册》容濯

42、蛋

　　程隽艰难地跋涉在暴雨中。

　　他正在努力靠近白泽部落所在的山谷处。虽然蛇奚要他待在原地，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大概有两三个小时，雨在不久前越下越大，程隽都能听到不远处河流决堤时候的咆哮。

　　程隽已经走了约摸有个两三公里，只不过暴雨让地面的泥土都变成了泥浆，脚踩陷入就很难拔出来。这样子极大地拖慢了他的行进速度。

　　环视周围，暴雨夹杂狂风把周围的植被都吹得凌乱，程隽握住有些颤抖的手掌，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依赖蛇奚。明明在现代的时候他独自一人也过的很好，但是好像心里有了挂念就变得越发软弱。

　　深吸一口气，程隽继续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软弱是没有错的，因为有了软弱才会有更多的情绪，也会因为这份复杂的情绪更想要见到某个人，在软弱后拥有更大的勇气。

　　天色昏暗，河水奔流直下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赫人，程隽在现代没有碰到过什么大灾难，轰隆隆的水声就像一万个锤子砸在地面，越靠近河道和山谷，地面震动的感觉越清晰。

　　不知道白泽部落的人们都是否跑出来，程隽感觉蛇奚带他走的方向似乎不是部落人们逃离的方位，一路走来他竟没有碰到一人。

　　“救命……”

　　程隽听到不远处似乎有兽人发出微弱的呼救声，那声音轻若游丝，断断续续的。

　　“救…救命……”

　　他侧耳倾听，仔细辨认之后确定那是人的呼救声，而且声音很耳熟，就是喉咙里好像漏了风，有些咕噜的水声。

　　心脏砰砰地跳起来，程隽脚软了一下，感觉踩着的泥巴地都变成水波一样起伏摇摆。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呼救声传来的方位赶。

　　这个声音这么耳熟，一定不会是敌人，既然他能呼救，说明周围应该没有什么危险，那群狮丘部落的兽人就算没有都走，也应该不在附近……

　　程隽出神地想着，神思恍惚，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石头，一脚踏空，竟然就这么往坡下面跌落。

　　“嘶……”程隽狼狈不堪地从坡底坐起来，腿上身上都有伤口，好在这片地方土质松软，没有砸到锋利的大石头。

　　那呼救的声音清楚不少，程隽又是一番庆幸，虽然摔跤受伤了，但好在也借此缩短过来救人的时间。

　　他辨认了方位，又走了几十步，那天色越发暗下来，月亮也没出来，暴雨下的小了，但也淋着人睁不开眼，程隽几乎是摸着黑走路。

　　平日里遮天蔽日的巨型蕨类森林在暴雨里受创严重，高耸的树蕨被大风吹得痛苦地摇摆、弯折，宽大的羽状复叶被狂暴地撕扯下来，如同巨人的手臂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啪啪”巨响。

　　脚不知不觉踏上一个软软的东西，程隽后背一激灵，这软韧的躯体长而结实，踩着的感觉又软，使劲了后似乎也硬邦邦的。

　　程隽踩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一声不吭。程隽手指都麻痹起来，他不敢弯腰，小腿肚子都发软，浑身哆嗦，孤身一人踩到人如果是尸体的话他想都不敢想。

　　心又剧烈地跳，程隽定了定神，他又听见了那个呼救的声音，越近就越清楚，为了能有一线希望，他也得忍住害怕走过去。

　　怕什么，他穿越来兽人世界说白了也是死了才过来的，程隽在心里默念，有些人看起来活着，实际上已经死过了，有鬼的话应该也要慧眼识英鬼才是。

　　又连续踩着两三具可疑兽人身躯，雨渐渐也小了，似乎风吹走了积雨云，程隽才借着一点冒出头的月光勉强看清前面的景象。

　　山坡上突出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极窄极小，里头燃着一点微弱的火光，那火光也渐渐要灭了，只照亮了山洞的洞口。

　　山洞附近横七扭八的歪着许多兽人的尸体，程隽低头一看，自己脚底踩着的泥巴甚至都冒着铁锈的红。鼻端突然闻到了一股腥味，程隽觉得自己的胃部痉挛起来，喉头止不住的干呕。

　　看到动物的尸体总不如看到兽人的尸体。程隽闭上眼不去注意这些人的神情，这样似乎能更好受一些。

　　那微弱的呼救声就是从山洞里面传出来，程隽抱着希望爬上山洞，微微躬身往里看，里头果然躺着的是熟人。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熊英面朝下扑在地上，侧着脸面对着山洞，这个素日健壮开朗的女人英气的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又黑又亮的眼珠圆睁着，口鼻出血，半张脸还保持着熊的兽化姿态。

　　她手上握着锋利的骨刀，骨刀上面沾满了血，地上也全是血。

　　程隽感觉自己心脏骤停，他不愿意去想最坏的可能。碰到熟悉的人总不会担心伤害到自己，他伸出手去触碰熊英的脸，铁一般的生冷，已经没有呼吸。

　　程隽僵硬地往山洞深处一瞥，在熊英后面鹿城斜斜地跌坐靠着山壁，同样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但嘴里仍然念念有词，那微弱的呼救声就是他喊出来的。

　　程隽对鹿城的印象并不深刻，但好在程隽记住人的样貌很快，之前蛇奚同他一起出现过，这应该是狩猎队的兽人。

　　“醒醒！醒醒！”程隽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敌人追来，他绕过熊英去推鹿城，小声又急促的喊人，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一推才发现鹿城的肚子上有一个破洞，竟然有肠子从洞里面滑出来，程隽吓的不行，他没有修过医学外科专业的课程，只是自学了一些医学理论，这是程隽头一次看到肚子破了的真实重病患。

　　好在肠子只是滚动了几下，又顺着苏醒的鹿城的动作滑回去。兽人的自愈能力实在强悍，那伤口附近几乎没有渗血，就是肚子上有个洞，看起来极吓人。

　　“…你…你是？……”鹿城脸色苍白，嘴巴白的跟纸一样，他微微垂着眼睛，非常勉强的抬头看程隽，“你莫非是卷吗？”

　　程隽点头：“对，是我，我不能变身成兽人，奚怕我连累你们，就把我送出来先让我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你们，但是我一直没有看到有人过来，我很担心，刚刚听到了你的呼救声就赶过来了。”

　　“好，那好……”鹿城勉强咽下满口血沫，嘴巴里一阵苦涩的腥味，“你刚刚看到了熊英……她死了没有？”

　　程隽感觉鹿城的眼神里透露出几分绝望的希冀，他别过脸，不忍心看到鹿城接下来的表情：“……她…她已经去世了……”

　　鹿城承受不住打击，微弱的胸膛起伏都似乎凝滞住了：“是……是吗……”

　　程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看到熊英战死，他现在觉得眼前的事物突然变得更清晰，耳朵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自己平日里比较熟悉的战士在自己面前死去，他竟然产生不了一丝真实感，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捏住，在假模假样地帮助心跳。

　　程隽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我想问一下你有看到过蛇奚吗？”

　　鹿城喘了一口气，这口气实在漫长，程隽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脸，听到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我过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族长大人、蛇奚和豹度决出胜负……但是后来洪水就冲进来了。”

　　这个消息不好也不坏，程隽茫然地分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现在也无法确认蛇奚的生死，甚至鹿城可能都不知道蛇奚有没有被洪水卷走。

　　鹿城喘着气说完话，背在身后的左手小心的拿出来一个东西递给程隽：“这个交给你……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移动了，你把它再带给祭司大人……”

　　鹿城手上拿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蛋。

　　这个蛋看起来尺寸挺小，可能也就只有一个成年男性的巴掌大。椭圆形的蛋表面坑坑洼洼，泛着蓝色的幽光，黑白条纹好像会扭动一般盯久了就让人感到眩晕。

　　说实话，这蛋看起来有点恶心。

　　不管是客观层面的长得恶心，还是让人看久了之后晕到恶心，程隽都不是很想接触这个蛋。

　　鹿城好像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他苦笑了一下：“……你必须要接下来这个蛋，现在能保护它的只有你了。”他现在气息接续不上，说了两句之后就开始喘，胸膛里好像有一个破了的风箱在呼哧呼哧响。

　　“这个是兽神的蛋，我们必须得保护兽神的后代，不能把它交给狮丘部落的人。”鹿城勉强说完一段话，顿觉眼前发黑，“英就是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所以才会战死的。”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冠层巨大的莲座蕨被雨水轻易砸断，阔而长的叶片砸在山洞前，溅起积洼里的水花，暴雨又下起来。

　　鹿城感到很痛苦。他一直默默地看着熊英，从小熊英就保护着他们。这个女人比他们年长几岁，所以一直对他们充当着大姐头的角色。

　　她永远在没心没肺的笑着，在阳光下露出雪白的牙齿，给他们展示自己训练的肌肉，刚采回来的好吃的果子，如果打到的肉格外多，还会分给他们，虽然熊英烤出来的肉味道不怎么样，但她还是会强迫他们说好吃。

　　现在又为了保护他们战死，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在帮大家做防御工事，结实的大熊身体好像能扛起许多重担。鹿城心脏抽痛，本来他想在节日上和她表白的，只要能在部落联赛上拿到名次，相信熊英就不会认为他还是个小孩子。

　　他会抓很多的恐龙，和熊英生强壮的小孩子，他们会在兽神的护佑下，幸福地过一辈子。

　　“……兽神护佑着兽人大陆，只要有兽神的蛋在，他就有可能重临大陆，带领我们兽人不再受苦。”

　　程隽现在一片混乱，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兽神的宝物居然是一颗蛋。而且这么多年了，这个蛋居然还没孵化。如果不是这个蛋一直在发光，程隽都非常想敲一敲蛋，他怀疑这个蛋会过保质期。

　　“好，我答应你，我会努力保护这个蛋。”程隽看鹿城情绪激动，他也明白对于兽人来说信仰很重要，不管兽神是不是真实存在，但是这个蛋确实应该是一个宝物，白泽部落因为这个蛋损失了很多人，不论如何他都得把这个责任扛起来，“你先别激动，你受伤还挺严重的，你知道自己肚子上有个洞吗？”

　　鹿城道：“我知道……我们本来是护送祭司大人和蛋一起走的，但是后面追兵跟上来了，我和熊英断后，让其他人先走……咳咳……结果前面也有敌人。”

　　“刚刚混战的太厉害，祭司大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熊英的身上揣着这个蛋，应该是祭司大人给她想让她带走的。”

　　“现在英提前回到了兽神的怀抱，我这个伤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所以……”鹿城呼吸急促地抓住程隽的手，他竟然爆发出来不算小的力气，“你带兽神的蛋走吧！等一会儿就走，走的远远的……能碰到祭司大人他们最好，我知道你不会化身为兽型，但是留在我的身边，这个蛋只有可能会被其他野兽吃掉！”

　　程隽心下一惊：“我们当然要一起走，我带你一起去找人帮忙。”他怎么可能丢下鹿城？

　　鹿城摇了摇头，虚弱道：“我不能走，我的伤太严重了，一时半会儿是好不起来的。如果有追兵跟上来，我还可以帮你糊弄他们。”

　　“而且……我要陪着英，我不能让恐龙把她的身体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