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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Seven o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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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玄关处传来钥匙轻轻转动的轻响,片刻后,大门被缓缓推开。陈兰与周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应酬,身上还裹挟着夜晚微凉的晚风。男士的皮鞋、女士的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只是刚踏入客厅,一股浓郁又勾人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他们身上淡淡的酒气与香水味。
陈兰随手将精致的手包搁在玄关柜上,抬眼望向客厅,忍不住笑了笑:“什么东西这么香啊,一进门就闻见了。”
周立跟在她身后,身形挺拔,神色沉稳内敛,目光随意扫向茶几方向,也微微顿了顿。
原本空旷整洁的茶几上,此刻被摆得满满当当,滋滋冒油的烤肉还残留着温热的油气,芝士烤得金黄微焦、边缘微微卷起的披萨切得整整齐齐,KFC的炸鸡桶敞着口,酥脆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旁边散落着薯条、蛋挞、鸡块,几杯冰镇饮料并排放在一旁,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头顶水晶吊灯暖黄柔和的光线下,看着格外清爽诱人。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快餐,硬生生将这偌大空旷、平日里略显冷清的豪宅,熏出了浓浓的人间烟火。
周屹珩依旧窝在沙发里,只是抬了抬眼,语气散漫又随意:“点了点外卖,随便吃点。”
陈兰走近几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乖乖坐在一旁的金恩冕身上,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也放得格外轻缓:“冕冕也在呢,有没有跟着一起吃点?”
金恩冕轻轻站起身,身姿安静又乖巧,声音细声细气却十分礼貌:
“外婆,我之前吃过了。”
周立微微颔首,目光在满桌食物上淡淡扫了一圈,最终落回自己儿子身上,语气不重,却带着长辈独有的沉稳与一丝无奈:“我跟你妈不在家,你就净点这些乱七八糟的吃?”
周屹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偶尔一次,又不是天天吃。”
陈兰连忙笑着打圆场,伸手轻轻拍了拍金恩冕的胳膊,温声安抚:“没事,冕冕不用拘谨。想吃什么尽管拿,屹珩这点东西还是管得起的。”
周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热闹的吃食上,又看了一眼安静懂事、不多话的金恩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冰镇饮料瓶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丝丝凉气缓缓散开,混着烤肉的焦香、披萨的奶香与炸鸡的酥脆香味,在暖灯笼罩下慢慢萦绕在客厅各处。
先前只有两人相伴、安静得有些疏离的客厅,一下子被这热腾腾、香喷喷的烟火气烘得热闹又温和,处处都透着家常的温馨。
周立闻言,视线从茶几上移开,嘴角微勾,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淡淡开口戳破他的小幼稚:“你在家让冕冕陪着你看奥特曼,怎么好意思的。”
周屹珩闻言一顿,当即嗤笑一声,往沙发里更懒地一陷,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半点不觉得难为情,大声反驳:“爸,我才多大,正是看奥特曼的年纪。”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一点,一脸不服气地补充道,语气里还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再说了,我刚才还陪她看了个鬼片呢。陪我这阳光大男孩,看会儿治愈心灵创伤的奥特曼,怎么了?”
一番歪理说完,他又绕回刚才的问题,皱了下眉再次问道:“我姐他们呢?”
周立端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地回道:“应该也快回来了。”
陈兰在旁边的沙发边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顺势说起出行的打算:“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后天出去旅游。”
周屹珩立马挑了挑眉,一脸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们跟谁商量了?咋没跟我俩商量?”
陈兰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笑着数落:“周屹珩,你这孩子还讲起条件了?难不成钱还是你出?”
“哎呦,疼疼疼。”周屹珩连忙往旁边躲,故意夸张地喊疼,瞬间没了刚才理直气壮的劲头。
闹了一下,他立马又忘了刚才的不满,满眼好奇地凑上前问道:“那我们去哪儿呀?”
周立看着他没正形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青宁,那边气候凉爽,正适合避暑。”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金恩冕,语气难得放得格外柔和,轻声询问:“怎么样,冕冕。”
金恩冕抬眼看向几位长辈,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软声应道:“好呀。”
……
晚上回到房间,金恩冕洗漱完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床头,抱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才慢慢敲出一行字。
金恩冕:【我们家后天要出去旅游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还有点莫名的小紧张,指尖轻轻蜷了蜷。
没等多久,手机便轻轻一震。
路泊砚:【挺好的,好好玩。】
看着那行干净利落的回复,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眼底也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路泊砚:【等你回来了,我送你一个礼物。】
金恩冕猛地一顿,脸颊微微发烫,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怀里拢了拢,睫毛轻轻颤动着,心里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甜又慌。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敲字。
金恩冕:【什么礼物?】
她盯着聊天界面,安静地等着,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片刻后,新消息弹出。
路泊砚:【surprise】
路泊砚:【ovo】
简单的个单词和颜字符号却让她瞬间抿住唇,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笑了起来。
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细碎的光,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
她满心欢喜,以为手机那头的人,也同她一样温柔安稳。
却不知道,在屏幕另一边,他正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哭着。
所有温柔的字句,所有不动声色的宠溺,都藏在他强忍的哽咽与破碎的情绪里。
她只看见他发来的温柔,看不见他背后的狼狈与难过。
路泊砚,打心底里讨厌自己的出生命运。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份埋在心底的恨意,恨原生家庭带给他的一切不堪,恨父亲的冷漠与不负责任,更恨自己年纪尚小,手无缚鸡之力,面对那些糟心事,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不学抽烟喝酒,觉得那是麻木自己,可他连所谓的坚强,都只是硬撑。
他从不在人前露出半点狼狈,永远是一副清冷沉稳的模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那些心事和委屈没人诉说,也无处可躲,只能一个人找个没人的角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泪换不来公平,也改不了既定的命运。
他只是个少年,即便旁人都觉得男孩就该顶天立地、不能轻易落泪,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也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这天夜里,金恩冕睡得格外安稳。
窗外夜色温柔,月光透过薄纱窗帘,下起了大雨,在床沿投下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呼吸轻浅绵长,眉眼间还带着白日里未散去的浅浅甜意。
没过多久,她便坠入了梦境。
梦里是模糊又熟悉的小时候,乡间的夏日总是闷得黏稠,风裹着田埂上的青草气与泥土腥,吹得溪边芦苇晃来晃去。
溪水清浅,日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间,小螃蟹横着身子躲躲藏藏,只敢在无人惊扰时悄悄探出头。
六岁那年的金恩冕,刚帮奶奶干完地里的活,小脸蛋晒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湿,软塌塌贴在眉骨。
她一只小手紧紧攥着柄比她人还高的小锄头,锄头木柄上还沾着新鲜湿泥,另一只手拎着个破旧的小竹篮,慢吞吞沿着溪岸往家走。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孤零零站在浅水里的小男孩。
是路泊砚。
他比同龄孩子要安静得多,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袖口磨出毛边,裤脚胡乱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
他弯着腰,小手小心翼翼探进溪水里,眼神专注又执拗,像是想从石缝里摸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快乐。
可那背影单薄得很,安安静静立在水光里,像被世界随手丢下的一小截影子。
下一刻,喧闹声骤然刺破这片宁静。
几个村里稍大些的男孩嬉闹着围上来,为首的小胖墩一脸蛮横,抬脚就狠狠踹向水面,冰凉的溪水瞬间溅了路泊砚一身一脸。
路泊砚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睛里先掠过一丝无措,随即被难堪填满。
“野种!没爹没妈的野种!”
“你妈跟人跑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一句句刻薄又恶毒的话,顺着热风扎过来,在空旷的乡野间格外刺耳。
金恩冕站在田埂上,心口猛地一缩。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
别人说起她,是跟人跑了。
说起路泊砚,是妈死了。
这两句话像两道疤,被村里人反复拿来当笑料,戳得两个孩子从小就抬不起头。
路泊砚的脸瞬间白了下去,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泛青,眼眶一点点红透,却强撑着不肯哭,也不肯躲,只是倔强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嘲讽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
蝉鸣聒噪,日光毒辣,溪水再凉,也暖不了他那一刻的难堪与孤独。
金恩冕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怕不及怕。
她只知道,有人在欺负和她缺少母亲陪伴的人。
她“咚”地一声把小锄头重重丢在草里,泥土四溅,小小的身子像头被激怒的小兽,迈开短腿,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不等那群男孩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最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狠狠推开了那个最凶的小胖墩。
“不准你们骂他!”
她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哑得发狠,小小的身子直直挡在路泊砚身前,像一堵极薄却极硬的小墙。
小胖墩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进溪水里,水花四溅,一身狼狈,当场就愣了。
金恩冕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快要撞碎胸膛,其实她怕得厉害,腿都在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退后半步。
她仰着通红的小脸,瞪着眼前那群比她高大的孩子,眼里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与护短。
她护住的不只是路泊砚,也是那个曾经被人欺负、却无人撑腰的小小的自己。
路泊砚僵在她身后,怔怔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后背。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发顶,晃得他眼睛发酸。
那些盘旋在眼眶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落进溪水里,悄无声息。
小胖墩从溪水里爬起来,浑身泥水,恼羞成怒,指着金恩冕就要撒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妈跟野男人跑了——”
后半句还没骂出口,一声急促又严厉的喝止,猛地从田埂那头砸了过来。
“你给我住口,刘家小娃儿。”
金恩冕奶奶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农具,脸上急得通红,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一眼就看清了场面——自家小孙女浑身紧绷,死死挡在路泊砚身前,而对面那胖小子满脸蛮横,张口就要说最伤人的混账话。
老人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就把金恩冕和路泊砚双双护在身后,枯瘦的身子站得笔直。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沉得厉害,嘴里面说着地道的方言:“小娃儿家家的,一天天嘴怎么这么碎?啷个你国人屋头没教过你祸从口出。信不信我等哈就去你屋找你爷爷评理!”
小胖墩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一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不甘心地梗着脖子:“她、她先推我的……”
“推你啷个了?我还没打你都算不错的了,”奶奶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你先骂人、先欺负人,还有理了?
“你们都十来岁的人了,欺负五六岁的小娃儿,一天是要干啥子?”
周围几个跟着起哄的男孩一看大人动了怒,瞬间吓得不敢作声。
小胖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顶嘴,悻悻地扭过脸,踩着泥水,灰溜溜地跟着同伴跑了。
溪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叮咚。
奶奶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转过身,伸手摸了摸金恩冕的头,又看了看她身后眼眶发红的路泊砚,心疼地叹了口气。
“傻娃,下次别这么冲,吓着奶奶了。”
金恩冕小声说:“他们骂他,还想骂我……”
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伸手擦了擦路泊砚脸上的泪和水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乡下老人独有的宽厚温柔:“不怕,奶奶在。以后谁再这么说你们,你们就跑来找奶奶,奶奶替你们撑腰。”
路泊砚低着头,鼻尖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像护着自家孩子一样护着他。
奶奶一手牵一个,把两个单薄的小身影拢在身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了方才所有的难堪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