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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Six 啊? ...


  •   夜色像一块被浸得柔软的墨色绸缎,沉沉覆在整片城区上空。

      高档住宅区的路灯隔着浓密的树影投下昏黄光晕,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连风都变得轻缓。

      周屹珩窝在客厅那张欧式雕花布艺沙发里,整个人陷进蓬松柔软的米白色靠垫中。

      沙发边缘描着浅金色线条,在头顶水晶吊灯暖融融的光线下泛着低调雅致的光泽,每一处雕花都细腻精致,衬得整个空间既大气又安静。

      角落一盏复古造型的落地灯散出柔和光晕,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暖黄。

      晚风从半开的落地窗溜进来,轻轻掀动垂落的纱帘,布料摩擦发出细碎而安静的声响。

      屋内几乎没有多余杂音,只剩下他指尖敲击游戏手柄的轻脆咔嗒声,规律又散漫。

      他穿一件宽松的粉色巴黎世家短袖,衬得肤色愈发干净白皙。

      额前碎发随意垂落,遮住一点眉骨,侧脸线条利落流畅,下颌线收紧时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凌厉。

      视线牢牢锁在前方悬空的电视屏幕上,指速飞快,操作流畅,显然是常年浸在游戏里的老手。

      直到听见玄关处传来换鞋的轻响,他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黏在游戏画面里,随口丢出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金恩冕刚弯腰换好柔软的棉拖,直起身时微微拢了拢肩上的长发。她穿一件剪裁合身的浅色系小连衣裙,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纤细,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内扣,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乖巧。

      听到声音,她脚步轻轻一顿,抬眼望向沙发方向,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才轻声应道:“我吃过了。”

      周屹珩依旧没抬眼,手指在按键上起落不停,像是游戏到了关键节点,语气随意又理所当然:“那你陪我吃吧,我刚点的外卖,还没到。”

      金恩冕微微一怔,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长睫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轻声吐出一个字:“啊?”

      直到这时,周屹珩才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侧头看她。

      他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带着点散漫的委屈,语气里透着几分独居的空旷:“我还没吃呢。家里人全都出去应酬了,一屋子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

      “阿姨呢?”金恩冕下意识环顾四周。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过分,茶几收拾得一尘不染,电视屏幕暗着,连一点烟火气息都没有。

      她睫毛轻轻垂落,小声重复了一句:“连个人影都没有。”

      “阿姨家里有事,请假提前走了。”周屹珩说着,彻底放下手里的动作,将整个人重新靠回沙发,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不自觉放得更缓,“所以现在家里,就剩咱俩了。”

      金恩冕闻言,无奈地轻轻哦了一声,不再推辞,缓步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背脊挺得很直,却不显僵硬,只是格外规矩。

      “好吧。”她落座之后便安静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给路泊砚发去消息。

      【我到家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对方就回了过来。

      【好。】

      末尾还跟着一个软乎乎的颜字符号。

      金恩冕盯着那行字,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稍纵即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衣兜,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株被安放在角落的植物,温顺,沉默,不惹眼。

      周屹珩退出游戏界面,随手把手柄搁在一旁,侧头看向她。

      目光慢悠悠从她垂着的长睫,扫过她白净柔和的侧脸,最后落在她规矩放好的手上,随口问道:“你会打游戏吗,金恩冕?”

      金恩冕抬眸看他,一双眼睛清亮水润,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认真地回答:“开心消消乐,算吗?”

      周屹珩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不响,却格外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开,眉眼间的凌厉瞬间柔和下来,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明朗。

      “你不会……连正经手游都没怎么玩过吧?”

      金恩冕十分诚实地小幅度点头,声音轻轻的:“我只玩过英雄联盟。”

      周屹珩轻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旁的另一只手柄,朝她递了递:“那正好,我教你。”

      金恩冕身子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我一个人玩太无聊了。”他语气随意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金恩冕犹豫了片刻,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顾虑:“那……坑了不会骂我吧?”

      她垂着眸,长睫轻轻颤动,刘海软乎乎贴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乖巧又无辜。

      周屹珩看着她这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淡:
      “说得不太行。”

      金恩冕立刻把脸转开,看都不看那手柄一眼,语气干脆利落:“那我不玩了。”

      他笑着睨她,眉梢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就这么跟舅舅说话?”

      金恩冕立刻转回头,理直气壮地开口:“不是都说你只比我大一点吗?年龄差不多,不用这么叫。”

      周屹珩握着手柄的手指一顿,被她这较真又认真的小模样逗得更想笑。他身子往后一靠,长腿随意舒展,姿态慵懒又矜贵,挑眉看她:

      “辈分在这儿,大一天也是长辈。”

      话音刚落,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语气戏谑又理所当然:“有便宜不占,我是猪吗?”

      金恩冕懒得跟他继续掰扯,只当他是闲得无聊拿自己逗乐。

      她抿了抿粉嫩的唇,不再接话,目光随意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指尖轻轻捻着衣角,一副明显不想继续话题的模样。

      欧式复古边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尤加利叶,灰绿色的叶片带着一种沉静的质感,为这过于精致空旷的屋子添了几分柔和。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晚风卷着些许凉意拂过落地窗,带动轻薄纱帘轻轻晃动。屋内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安静得几乎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隔了好一会儿,周屹珩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膝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金恩冕,渝州我去过。”

      金恩冕侧过脸看他,睫毛轻轻一颤,随口接道:“你应该去的是主城区吧。”

      周屹珩靠回沙发,姿态放松,漫不经心地点头:“还能在哪儿,就在市区里转了转。你在哪?”

      “我在云贺区望平镇。”金恩冕声音轻轻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屹珩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一连串地名完全没有概念,轻笑一声:“哪的?”

      金恩冕微微皱了下小巧的鼻子,有点无奈地吐槽:
      “你不知道不会去搜地图吗?”

      他笑了一下,眉眼随性又散漫:“你不是在旁边吗?问你多方便。”

      金恩冕认真看向他,眼神比刚才稍稍专注了几分,慢慢解释:“渝州的地图像只羊,云贺刚好在它的脖子上。”

      她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周屹珩想象了一下那副形状,忍不住又笑了笑,没再追问。

      客厅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灯光静静流淌。

      周屹珩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欧式沙发精致的雕花扶手,节奏缓慢。

      他垂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安安静静坐着的金恩冕,语气随意地问:“你是在镇上上学吗?”

      金恩冕微微抬眸,长睫在暖光下投出一圈浅淡的阴影,神色依旧安静,心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在回答一句今天天气如何。

      她轻声应道:“是,家住在村里。”

      周屹珩微微挑眉,原本散漫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真切的关心,身体不自觉稍稍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在意:“那你每天怎么上学?有人送你吗?”

      金恩冕望着他,眼神干净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轻声说:“我每天步行两公里上学。”

      这话一出,周屹珩轻点扶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乖巧、看上去连风一吹都要晃一下的小姑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步行?两公里?每天都这样?”

      金恩冕轻轻点头,长睫垂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再普通不过:“嗯。”

      周屹珩沉默了一瞬,心口悄悄泛起一阵细密又柔软的心疼。

      他低声追问:“来回就是四公里,天天这么走?”

      那是她从小走到大的路。

      从春走到夏,从秋走到冬,从天亮走到天黑,从泥泞小路走到水泥小道。走着走着,就习惯了,早已经当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哪里有什么苦不苦、累不累的说法。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的第一件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只是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暖黄的灯光里,散在空气里。

      周屹珩心里那层同情越来越清晰,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蒙在心头。

      四公里来回,天天步行,天不亮就要起床,摸黑赶路,刮风下雨也不能停。这是他这位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少爷,从来不敢想象,也根本不会去尝试的日子。

      他平日里去学校,向来是卡点踩铃到,车子直接送到校门口,多走一步路都嫌麻烦。赖床、拖延、慢悠悠洗漱,是他日常的常态。

      他从来不用考虑早起,不用考虑路程,不用考虑风吹日晒。

      对比之下,眼前这人淡得像水一样的一个“嗯”字,反倒让他心口轻轻发闷。

      原来有些人的“平常”,是他连体验都觉得辛苦的生活。

      周屹珩愣了愣,又忍不住多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感慨:“那你岂不是要起得更早,还不能赖床?”

      金恩冕淡淡应:“对。”

      他忍不住由衷感叹一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咋咋呼呼:“厉害了,我的姐。”

      下一秒还不正经地扬了声,故意拖长语调:“冕姐。”

      金恩冕抬眼瞥他,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直白又冷淡:“你好,中二。”

      周屹珩半点不恼,反而理直气壮,笑得更开:“我这个年龄不中二,难道等中年再犯吗?”

      金恩冕懒得理他这种歪理,重新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

      周屹珩也不生气,又随口找了个话题,继续搭话:“金恩冕,你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金恩冕垂着眼,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丝毫掩饰:“不好,一般。”

      “不对吧。”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点下意识的笃定,像是早就有了刻板印象,“你们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不都是天赋异禀、特别争气的类型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这话里藏着多少刻板的心疼与想象。

      他见过的圈子里,越是家境普通的孩子,越被默认要拼了命地拿成绩当出路,要懂事、要刻苦、要优秀,好像这些品质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标签,少一样,就不符合旁人的期待。

      可金恩冕只是安静地抬了下眼,没反驳,也没辩解。

      她既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也不是什么励志剧本里必须发光的主角。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每天要走四公里路、能把书念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不优秀也不耀眼、安安静静活着的普通姑娘。

      周屹珩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感慨,脑子里不断脑补她清晨赶路、夜晚回家、灯下苦读的画面,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金恩冕终于被他念叨得有点烦了,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直白的不耐:“你好烦。嘴巴一直在那儿扒拉扒拉。”

      他被她直白又毫不留情的嫌弃逗得低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回沙发,眉眼间带着点散漫的委屈,故意装可怜:“我关心你不行吗?”

      金恩冕没说话,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屹珩脸上的笑顿了半秒,随即又散漫地勾了勾唇角,识趣地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不再扒拉个不停。

      客厅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灯静静亮着,光线柔和,氛围却有一点点微妙的紧绷。

      他挑了下眉,看着她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笑着低声叹一句:“行,你脾气大,还倔。”

      说完真就安分下来,靠在沙发上不再多话,只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长睫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金恩冕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抬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玉雕。

      过了几秒,她像是忍不住,终于抬眸,一脸认真地反驳:“我哪儿有?”

      周屹珩看着她一脸较真、完全不觉得自己脾气倔的样子,笑意更深,压低声音慢悠悠道:“还没有?说一句顶三句,脾气还不够大?”

      金恩冕轻轻皱了下眉,有点无奈,又有点被缠得不耐烦,抬眼望他:“你看,就是你这样,一直说个不停。”

      她话音落下,客厅再度陷入安静。

      晚风依旧轻拂,灯光依旧温暖。

      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隔着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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