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景佑

5、Chapter Five 好，我知道

　　夜色浓重，蝉鸣在晚风里一声声聒噪着。路泊砚回到江景大平层，推门而入时，整间屋子已是灯火通明。

　　开阔的客厅直面一线江景，整面的落地窗将夜色里的江面与对岸流光尽收眼底，波光与室内灯光交织在光洁的地面上。

　　宽大的沙发安静摆在厅中，路云正与李黎正坐在那里。

　　他不欲多言，进门便打算径直回房间。

　　刚要转身，翻看报纸的路云正忽然抬眼叫住他，语气淡漠得没有半分情绪：“下午的钢琴课，为什么没去？”

　　路泊砚脚步顿住，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淡淡回了一句：“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

　　路云正指尖轻轻敲了敲报纸边缘，连头都没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那这个月的零花钱，也减一半吧。”

　　路泊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低声应道：“好，我知道错了。”

　　空气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与江风掠过落地窗的轻响。

　　就在路泊砚刚要抬步回房间，坐在沙发上的一直沉默的李黎忽然开口，声音尖刻又冰冷，一字一句扎在他身上：“别忘了你是凭什么能回到路家的。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你这辈子，就只配窝在那个破县城里苟活。”

　　保养得宜的中年脸庞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妆容精致得体，眉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锐利。

　　一头乌黑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耳上坠着小巧却价值不菲的钻石耳钉，衬得她气质愈发冷艳。

　　身上是剪裁合身的真丝套装，色调沉稳大气，腕间细细的玉镯与戒指低调却尽显贵气。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富太太，眼神里却藏着刻薄与不满，看向路泊砚时，半点温情也无，只剩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排斥。

　　她目光转向沙发上的路云正，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与不甘，冷冷继续道：“真是好笑，我这么大一个路家，到头来居然让一个私生子钻了空子，占了本该属于我儿子的一切。”

　　路泊砚只是微微抬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语气清淡地开口：“后悔的话，您可以再生一个。”

　　李黎被他那句淡漠的话彻底激怒，脸色瞬间沉得发黑，精致的妆容都掩不住眼底的暴戾，猛地拔高声音，字字淬着毒骂道：“路泊砚，你不会真把自己当路家的人了是吧？你就是个杂种！”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戳中了李黎最不堪、最隐秘的痛处。

　　她这些年何尝不想再生一个？

　　可年纪摆在那儿，身体早就垮了，为了能再怀上，中药西药一把把地吃，针剂一年到头扎了三四十针，遭的罪数不清，钱更是流水一样花出去，肚子却始终半点动静都没有。

　　被路泊砚轻飘飘一句话揭了伤疤，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精致的妆容下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难堪与怨毒，声音都跟着发颤，尖利得几乎破音：“你闭嘴——你也配提这个？！”

　　一旁的路云正被这尖锐的争吵搅得心烦意乱，本就沉冷的脸色彻底黑透，眉头死死拧着，猛地抬眼大声喝斥：“够了！”

　　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落下，客厅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和江风拂过落地玻璃的轻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住。

　　他语气平稳了些，“小泊你先回房间。”

　　路泊砚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回了房间门一关。

　　李黎浑身一僵，脸上狰狞的戾气瞬间僵在脸上，手指猛地攥紧身下的丝绒沙发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向路云正，眼底满是心碎与怨怼。

　　路云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语气冷硬刺骨，透着彻底的不耐与厌烦：“路家的太太，你不想当了可以直说，没必要在这里撒泼闹事。”

　　这话彻底击碎了李黎最后一点理智，她浑身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死死盯着路云正，声音又尖又涩，带着破釜沉舟的癫狂：“好啊，你现在就是跟这个小杂种一路的人是吧？路云正，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们死去的儿子吗！”

　　她越说越激动，目光骤然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路云正，几乎是失去理智地扬手就要挥过去。

　　可路云正反应更快，脸色一寒，抬手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李黎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贴在脸侧，精致的妆容被这一巴掌打得彻底失了态，嘴角甚至微微泛出一丝淡红。

　　她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眼底的癫狂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屈辱和绝望。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疼意汹涌而下，她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眼前冷漠的男人，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凄厉的声音，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恨意与不甘：

　　“你对不起蒋心砚，也对不起我们李家世世代代跟你们路家的交情，更对不起我的儿子路磊！”

　　话音落下，她身子晃了晃，满心的委屈、愤恨与多年的付出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艰难，却又带着彻骨的冰凉，控诉着路云正的绝情，也戳破了这段婚姻里早已腐烂不堪的真相。

　　路云正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眼神阴鸷得吓人，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字字诛心：“你自己现在生不出来了，就在这怨天怨地。”

　　“路磊有先天性遗传心脏病，难道是我们路家的遗传病吗？”

　　“我看你是快疯了，你跟你妈一样，也该进精神病院！”

　　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李黎的心口，他眉眼间的厌恶与决绝，没有半分夫妻情分，彻底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情碾得粉碎。

　　“我们离婚吧。”

　　路云正只是冷冷勾起唇角，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反倒满是讥讽与厌弃，他盯着李黎，一字一句戳破她不愿提及的过往，语气刻薄到极致：“离婚？当初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要嫁给我，还悄悄拿了两百万给我，你都忘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剖开了李黎藏在心底最卑微、最爱他的那一年，她脸色瞬间惨白，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怔怔地站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

　　二十三岁的李黎，是众星捧月的李家小姐，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温柔，眼底却藏着独属于少女的执拗与热烈。

　　她偏偏从小就爱跟着路云正，从懵懂少女到亭亭玉立，这份喜欢藏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二十三岁这年，再也按捺不住。她想嫁给路云正，想以妻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想把自己全部的温柔与真心，都捧到他面前。

　　那时的路云正，已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身形挺拔，眉眼冷峻，行事利落果敢，浑身散发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成熟魅力。

　　李黎见过他还是个少年时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样子，也见证他成为一个男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模样。

　　见过他偶尔流露出的清冷疏离，也见过他难得一次，对身边人展露的片刻温和，每一面，都让她深深沦陷。

　　明知路云正对她素来冷淡，但现在是青梅竹马。

　　明知这段感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一厢情愿，可她还是义无反顾。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从来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家族是不会允许融入低层次的人进入真正的豪门。

　　李家与路家世代交好，她仗着这份交情，鼓足勇气靠近他，小心翼翼地讨好，笨拙又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她不在乎旁人说她痴心，也不在乎路云正起初的冷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嫁给路云正。

　　为了这份执念，她甘愿放下所有骄傲，甚至瞒着家人，拿出自己积蓄的五百万，悄悄递给陷入短暂资金困境的路云正，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她不知道的事，那个时候她爱得热恋的男人，在渝州和另外一个女人已经有了一个家和一个孩子。

　　路云正所有的清冷疏离，从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他的心早已给了别人。他在她面前伪装出的单身模样，不过是一场精心的隐瞒，他坦然收下她的五百万，借着李家的助力稳住事业，转头却在渝州的小家里，扮演着温柔的爱人、尽责的父亲。

　　李黎捧着一腔赤诚，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和他的未来，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撞进了一个满是谎言的局。

　　她穷极一生追求的爱情与婚姻，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是路云正用来遮掩另一段人生的幌子。

　　那些年少时不顾一切的奔赴与痴恋，在这个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既卑微又可笑，也成了往后岁月里，扎在她心头最拔不掉的一根刺。

　　路泊砚站在房间里，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攥着，连呼吸都发沉，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连带着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也想妈妈，可他的蒋心砚，在他三岁那年就不在了。

　　连一张清晰的脸都记不住。

　　别人提起母亲时语气平常，于他而言，却是连奢望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字眼。

　　鼻尖一酸，那点憋了许久的湿意，终于不受控制地漫上了眼眶。

　　他恨路云正，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露水情缘，恨他自私又薄情。

　　这份荒唐，毁了他的母亲，还一直在糟蹋另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

　　路泊砚靠着冰冷的门板，指节抵着唇，压抑着喉间的哽咽。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这场错误里，这不该存在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