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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明 卢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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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收魂胡闹了一段时间后,又已是了半个月之久了。
燕青不知第几次再从昏夜中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了,窗外淅淅沥沥飘着清雨,不复初晨暖阳。
渗了阴雨的天光不太刺眼,但他还是伸手遮了一下眼睛,顺势慵懒疲软地打了个哈欠。
他抬眼,目光扫过枕边层层卷起的纱幔,没看到那张俊美熟悉的脸庞如往常一般倚在身边假寐。
燕青在疑惑中整好了衣衫,步出偏宅。
燕青只记得上一次进卢俊义寝房还是山花烂漫仲春时节,这回出他偏宅,庭中樱花都已谢了大半。
几近暮春,风悄声吻过,留下满地落花。
一般来说只要他燕青没有不省人事,卢俊义不管干什么,要么不急,要么都带着燕青一起。但他在院里兜转了一大圈,没看到半个人影子。
不远处清理庭院的佣人正支棱着扫帚清理残花败叶。花香混着灰尘有些呛人。
燕青轻咳了两声,问那人:“可知大少爷去何处了?”
谁知那扫花的佣人睨着眼打量了他一遭,反问道:“燕公子莫不是在少爷房里关得糊涂了?好个颠倒的不晓天时年日。”
燕青听出那人言外之意,脸颊边不禁烧上些许绯色。身侧原本轻扶着墙的指尖默默滑下来,玉白间红痕交错。
还好对方是个懂得给台阶下的人,见他难堪,便补充道:“今个儿是清明,大少爷早早去卢老夫人那儿祭拜了,少爷特地吩咐过我们午时叫你过去,不想燕公子自个儿醒了。”
燕青愣怔了一瞬。
依卢府的旧俗,清明这天除了看门和日常打理的下人,全府必须去山上祭祖扫墓。燕青以前年年从不迟到缺席,但少了这次也不打紧。
毕竟是卢家大少爷执意要惯的人,除非卢老爷刁难,没人敢说。
以至于现在能直接忘日子。
他尬笑了一声,又问:“现在去还赶得及行祭礼么?”
“来得及,应该赶得着个擦边儿球!”
清明自古雨纷纷。
世间一如既往地在这时冲刷着灰蓝调的色彩。然而水墨丹青不经浣洗,墨彩融化晕开,于是,山间密林与随其嬉笑而过的风都染上了黛色。
连绵不断的阴雨带着湿气,浅淡邈漫的雾透着蔚蓝弥漫在无数山径间。
燕青赶到往常为卢家祖上祭祀扫墓处时,却仍是没有看见一个人。
蹊跷。
换作往年,早就能听到队伍吹锣打鼓震天响了。
但山间此时空旷寂寥并无半点声响。
清明祭祀是卢府里墨守成规的大事,卢老爷管教很严,他迟到便已是荒谬,卢俊义不可能为了开玩笑擅自换地点。
那么他们人会在哪呢。
是去了另一个地方,或者不在现世了?和上回卢俊义掉入虚境一样?
燕青在山腰一个岔口处停下了脚步。
停步的瞬间,风息雨止,就好像密林深处蛰伏的黑暗窥见了他的疑虑。
燕青霎时感到脑中一阵钝痛,随后便是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昏迷前,他在慌乱中突然想起不久前在一本古玄书上看到的一段话,当时觉得过于玄乎,便不曾在意。
“清明时节多阴雨,阴气兼寒气并生。又因其为世人祭祖之日,阴难受阳制,故陵墓之地多有不瞑魂鬼。
魂鬼,实则尘世杂念所余之物也,亦有七情六欲,知善恶,与生人并无不同。
其于清明时易伴湿寒而出,执念深重者自成虚境,待引得其执念之事中所思之人入虚境,见得其面,方了尘缘。
夙愿偿,尘缘解,虚像散,则魂鬼亦散也。”
燕青最后是被某人叫醒的。
那音色语调,用手指甲想都知道是谁。但由于他现在十有八九是被卷进了虚境里,对方到底是人是鬼,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睁眼时,卢俊义正在一旁看着他。
卢俊义见他醒来,蹙紧的眉头松了七分,一副欢喜之余却欲言又止的样子。
燕青在脑内飞速过了一遍之前卢俊义入境的经历,灵机一动,抢先道:“咱主母祭场怎的换到这鬼地方来了?苦得小乙寻了好久。”
虚境里时间线和现世不一样,因此境中魂鬼的认知和外界人是存在一定差异的。
卢俊义听罢,寻思着笑道:“想试探我?”
是本人了。
他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难不成主人未曾怀疑过小乙么?”
“本该怀疑的。但这个时间线的你不可能以这副模样在这躺着。”卢俊义说。
燕青听出了些内情,问道:“莫非主人已见过这里的小乙了?”
卢俊义朝他身后抬手指去。
他侧首而望,身后正是山的另一边。山间景象和他入境前并无不同,除了不远处枫杨掩映下的两间草房。
草房破烂简陋,连屋檐都塌了一角,看得出是穷人家的住处。
燕青脸色一沉,视线停留在了那里。
“这次的时间线是我进卢府之前?”他问道。
说来也巧,燕青在被卢府收养前确实一直生活在这山里。父母收入微薄,最艰难的时候是母亲病倒的那阵子,他们一般以给别人看坟管墓为主要收入。
那破草房是他们最后一个落脚的地方,燕青一直住在这儿,直到父母双亲终于也葬在这山上。
现在房子早就被拆了,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会以这种情形再次相见。
“嗯。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这次虚境多半是因房中人所起,那么破境的方法亦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卢俊义说。
两人躲在了草屋后门,蹲在黄泥窗下听着屋里的动静。
在摸清情况前,境中魂鬼最好不要随意惊动。
后墙窗棂上蒙了一层灰,木台墙瓦间皆是岁月斑驳的锈迹。
燕青和卢俊义凑头透过窗纸破烂的细缝瞄着里面的情境。
燕青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经历比自己偷窥自己家还奇葩的事了。
屋里装置陈设和外观一样简陋,阴雨朦胧的天里没有丁点灯火。
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燕青家主卧。
昏暗的光线里,一位年轻妇人正躺在木床上一阵接一阵地咳嗽,神容憔悴不堪,撘在身上的麻布被子看着就冷。
咳嗽声一阵比一阵猛烈,不时还夹杂着孱弱的叹息。
不久,木床咯吱一声轻响,那妇人起了身。
她撑着墙步履艰难地走出了卧室,没有薄被的遮掩,身形更是瘦的不成样子。
正是午时开灶的时间,妇人去了厨房。
灶房里简单的陈列着磨钝了的锅碗瓢盆,灶台一角结着细细地蛛网,应是有一段时间没生火了。
她在房里鼓捣了一会儿,草屋檐角边袅袅升起久违的炊烟。
炉膛里熊熊燃起的暖火照亮了整间灶房,亮到可以看清她眼角诉尽疲惫的细纹。
膳食完备后,妇人转身朝门外唤道:“小乙——今个儿阿娘开灶噜——!”
门外很快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唉——辛苦阿娘啦!”
进来的是一个莫约五六岁的小男孩,穿扮布衣散发。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他比同龄孩子矮小了一些,和妇人一样瘦削。从他五官间神韵里,能看出这是幼时的燕青。
男孩看到桌上那三大碗酱肉面,讶异道:“娘亲今天捡到钱啦?爹爹还没攒到这个月工钱哩!”
燕母笑道:“小鬼,净会瞎说!今天清明,上坟的人多,难得你爹收工钱都忙不过来!做这一顿好的,也当过节了。”
“爹爹多久回来?”
“你爹还在山那边收活哩,估计待会儿算完钱就回来。”
男孩闻言放下碗筷,说:“那我去接爹爹吧,爹最爱吃娘亲做的酱肉面了,过节吃饭要一家人一起吃!我顺便下山帮娘亲买些药上来!”
她压了压喉间的疼意,柔声道:“不妨,娘的病快好完了,无须多花那些钱。快去接你爹吧,早些回来,等你爹下午收完钱回来,咱还能吃顿好的!”
孩子出门后,她回了卧房。
空荡荡的房间里再次响起咳嗽声。
“想起这是什么年份了没?”卢俊义问。
他们一直蹲在后墙窗下,一声不吭看完了全程。
“小乙六岁那年。”
“看出来了,这一年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么?”
既然这虚境因魂鬼执念而起,那境中时间线所对应的应该就是其执念之事了。
就像那本书上说的那样,夙愿偿,尘缘解,虚像散。
燕青垂眼沉默了良久,说:“...父母都是这年没的,现在的时间线刚好是小乙父亲逝世的那天。”他佯做极其平淡地说完了这句话,声线却不住的颤抖。
卢俊义安慰人似的用双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泪无声湿润了掌心。
“不哭,慢慢说给我听吧。”
那天,燕青去到往常父亲劳作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人。
他冒着雨在墓园里找了好几转,询问了很多祭祀完正往山下走的人,那些人都说不久前燕父收完工钱,回家去了。
可他在来路上已经找过了,明明没有人。
难道是正好错过,父亲已经回去了?
燕青想着,往回走去。
行至半路,前方小径上传来嘈杂喧闹的人声。
燕青凭借身手敏捷,在和那群人碰面之前一骨碌翻进了旁边草穴里。
这山上有时会有强匪经过,父母常告诫他提防路人,不要在山路上逗留。
脚步声距他越来越近。
“哈哈哈,要是天天都能碰这般好对付的,俺们这辈子愁啥吃喝!”
“那病瘦弱鸟,老子一朴刀能砍翻十个!这乱世要这般鸟人有甚用!”
“走!兄弟们都下山去,俺请哥哥们喝一顿大的!”
............
果真是劫匪。
燕青匍匐在草丛后听着,吓得大气不敢喘。
待那群人走远后,他才猛地回想起阿娘之前说过,今天墓园里来的人多,父亲收了很多钱。
他心里倏地一紧,翻身便向劫匪来的方向跑去。
深林里沿着山路再转几个弯,一具被剖开了胸肚的男尸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分明是燕父模样。
清明的雨越下越大,漫天盖地的雨滴击溅起泥泞,冲刷着地上刚稀释不久的血色。
燕青一个踉跄跪倒在尸身旁,双手触碰到父亲肢体,却是冰冷。
污泥染脏了衣摆,雨水混着泪水连成珠从下巴尖淌下来。
他想撕心裂肺的哭,想大声的喊,却什么都哭喊不出来,像有无数密匝匝的尖针刺在心里扎在脑里,让他动弹不得。
世界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燕母正焦急地在门口眺望她的家人,灶上那三碗面热了又热,已经坨的不成样子。
她终究是没盼到阖家团圆。
“我娘知道爹没了后,本来就严重的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不到半年也走了...再后来...就是主人所了解的那样。”燕青断断续续的说完了最后一句。
卢俊义心疼的松开捂着人眼睛的手,低头去吻他泛红的眼角。
“照这么说,这个虚境的解法应该就是完成你娘团圆的心愿了。”卢俊义低声道。
“嗯。”
“在这等着别动,我去接我岳父回家。”
等燕青反应过来对方要干什么,卢俊义已翻出院墙奔投山那边去了。
旧雨笼罩的虚境因为境主的记忆或有残缺,四下里皆是和阴云混为一体的暮春山黛色,像一团没有勾出轮廓的颜料,看不清晰。
卢俊义按燕青所说的方向找到事发地时,刚好掐在时间点上。
那群带着绿林酸臭气的劫匪刚在山路边截下燕父,劫匪们一棍子将人打翻在地,把钱财尽数抢了,正准备一刀结果了性命。
燕父被他们按在地上挣扎不得,抬头时望见路那边多了一抹白色身影,不顾来者是谁便高声呼救:“救命!有人抢劫啊——!”
为首的贼人闻言停下悬在半空中的刀,转头看向身后,刀尖离燕父胸膛仅差一寸。
卢俊义面无表情的站在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一声不吭。
贼首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又见他打扮的似富贵人家,便又起了邪心,怒骂道:“你他妈看啥看?碍老爷们儿干活,再不走连你一块砍翻!”
一旁当下便有喽啰附和道:“这等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大哥不如现在砍了算了,他一身上下比方才抓的那位还值钱!”
卢俊义冷笑了一声,拾起事先在路边拣的树棍,向前走去。
最后他带着一身血污站在尸堆里扔下长棍时,雨已经停了。
境中虚像,连刚流出来的血都是死人样的黑红色,铁锈味的液体在他脚边蜿蜒而下,汇成细流。
为了燕青,杀几个魂鬼又算什么呢,何况这里的一切只是难逃的假象罢了。
燕父见来者出手相救助自己脱身险境,急忙要跪倒拜谢,被卢俊义一把扶住了。他张了张嘴,正想再多谢几句,却听得山路那头又有人来。
“爹爹——爹爹你怎么在这儿——!”
是这个时间线的燕青。
卢俊义看着眼前未及他腿高的小孩,恍然生出一种错觉——这是他和燕青初见的那一天,受惊的孤儿像一只怯生生的燕子躲在那间草房后面,穿着锦衣华服的年少公子笑着向孤儿伸出手,于是世间所有黑暗恶寒都定格在这天之前。
一阵细密而熟悉的痛感慢慢在他指尖扩散。
又来了。
和上次收魂如出一辙,只要在虚境里接触到自己在现世中见过的人和事,便会在钝痛中陷入一种昏睡状态,那种痛,似去髓剜肉,蚀骨抽心。他这次很凑巧,燕父燕母他都没见过,所以直到“燕青”站在他跟前,他才开始重温这种感觉。
那燕青呢?
他猝然抬眼。
一旁的燕父见卢俊义脸色异样,连忙解释道:“这是鄙人家中独生子,年方六岁,姓燕单名一个青字。”言罢,他又冲“燕青”道:“孩儿,快来拜谢咱家的救命恩主!”
卢俊义拦下了他,说:“不必多谢。我送你们回去吧,你家中有一个很特别的家人在等着你们。”
“夫人——今天来客人了,把家里有的都拿出来招待一下吧!”燕父一边喊着娘子推开了自家大门,一边向身后的卢俊义介绍道:“此间便是陋室,辛苦公子在这破屋里落脚了...方才公子说鄙人家中有人在等,是......?”
他说到一半便停了嘴,因为一开门他就看到另一个年轻公子模样的人已坐在了自家正厅前,眉眼间相貌不知为何还有些眼熟。
“……这位便是公子说的那位贵客了?”燕父问道。
“嗯。也是我家眷。”卢俊义说。
燕青闻言挑了一下眉,朝这边看来。
“屋主不必诧异,我们此来是有别事烦请相助。我先前来此处时屋主在外未回,刚巧碰见令正在门外打扫庭院,便说明了来历,令正让我自在厅中等待。”燕青解释道。
“公子所言是何事?”燕父问。
“抱歉。现在恐怕不宜细说,我先跟与同道来的那位商量商量,少倾再与屋主细谈,失礼了。”燕青说。
“无妨,无妨。二位来此想必应是疲累了,鄙人这就去让内人细备饭食来...”
“...莫催呀,饭菜早备好啦,正在灶上热着哩!”燕母倚在偏门边看了多时了,说完她侧身走回了炊房。
燕父让燕青和卢俊义在正厅稍等,自己带着小“燕青”去炊房撘手了。
狭小的厅堂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真没看出来...主人在这情形下还有心思开玩笑。”燕青率先打破了沉默。
“哦。你故意把人叉走就为了说这?”卢俊义反问。
“人是成功救回来了,但有一些问题,不知主人发现没有。”
“说?”
“两个疑点。一,按理来说,境主看到生人入境后或多或少会有反应,比如上回主人被困在密室里,但直到现在,境中并无任何异样。第二,刚刚娘亲看到主人了,主人一身血污,若是常人,应早已惊惧不已,但她在不知前情的情况下,就跟没看到一样。”
“小乙仔细想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上次主人进的那个是因法术而起,这回虚境则因怨魂死鬼而起,它们本质就不同。也许这次帮助境主完成执念只是出境的必要条件之一,完成这一项只是让境主接纳且不伤害入境者,但我们在这儿做的事终究不是现世里发生过的,所以就算境主承认了事情的存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仍然活在她自己的时间线上,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会自动屏蔽掉一些事物的出现。”
“而我们要做的,应该就是想办法叫醒她,告诉她现世发生了什么,她的怨念如何得以昭雪......咳,主人别再玩小乙头发了。”
“还是我家小乙聪明。”卢俊义笑着转移了话题,“那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叫魂?”
燕青:“......”您可真会说话。
燕青:“主人不必担心,小乙自有办法。”
“二位贵客里边请——”燕父朝厅里喊了一声,抹着额上的汗把饭菜端上了桌。
饭菜并不丰盛,被硬生生分成五份的饭量看起来就很是寒酸,但一个长时间没钱开炊的家庭能端出这么一大桌粗茶淡饭来,也能看出燕父是在真心诚意地款待“救命恩人”了。
房里多添了一些灯油柴火,整间屋子亮堂起来,跳跃的火光照得四周暖融融的。
一伙人围着小圆桌坐下来。
朦胧烛光里,一桌人谈笑风生乐在其中,就像无数寻常人家里的一家人那样。
一家人……
燕青很久都没有在意过这个词了。
尽管卢府里确实把他当自家心腹人,可奴仆就是奴仆,身份始终摆在那,所以那些人对他有多亲切谈不上,父母走后,卢俊义是他唯一能感受到“家”这个意义的存在。
他也曾想过他会不会和日夜思念的亲人重逢。
在最初离家那几年,父母离世的场景总在梦里一遍又一遍重演,梦见雨中他无力哭喊,梦见母亲在病痛中撒手人寰。
直到现在,他早已放下了过往,那些儿时日渴夜盼的东西又突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反馈回来。
燕母在和他们聊话的同时还时不时地给身边的小‘燕青’夹菜,举手投足间一如当年。
可这一切都是虚境所编织的假像啊。
为何会这般真切。
真切到可以看清父母鬓角的银发,可以看清老屋檐下的蛛丝。
好像他们都未曾离开过一样。
“很想念这种氛围吗…没关系,出境之事拖一拖也无妨,嗯?”
卢俊义趁谈话间空当低声问了他一句,顺势在桌下伸手勾了勾燕青的小指。
燕青回过神来,应道:“不必了,小乙这就行动。”
再美好也不过黄粱一梦罢了。
燕青略微思忖片刻,起身端起酒盏。
一桌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燕父问道:“贵客您这是…?”
燕青沉默了几秒,长长缓了口气,说:“我们先前曾对屋主说过有事相求,在详说之前,不知屋主愿意让我给令正瞧一件物什否?”
燕父笑道:“当然可以,恩人们有事尽管说,鄙人虽家资微薄,但力所能及之事必当全力相助。”
燕青持酒面向燕父,一敬之后举盏而饮。
就当是好好弥补了一个迟到了十来年的告别吧。
他敬完酒后,转身面对燕母,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递到燕母眼前。
就在燕母看清那物件的顷刻间,四周火光陡然一暗,她身后的场景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罡风伴阴寒并起。
境主意识正在觉醒。
燕青也不等她做下一步反应,直接抢过她手中紧攥着的物件,往地下狠狠一掷,摔了个粉碎。
那是一个玉佩。
燕母初嫁到燕家时,家境还不算潦倒。一次燕父出门远行前,她为对方亲手雕琢了一个玉佩,是青燕模样。
临行时,他问她,将这配饰雕刻成青燕,有何用意?
她笑着说,这燕子呀,是世间最恋家的禽鸟了,不论飞到哪里,总会回家看一看。这青燕挂在郎君衣间,就像家里人日日夜夜伴在身边,提醒着郎君有人在盼你回来。
一块寻常的玉佩就这样承载了茫茫人间里最普通又最浓烈的情感,于是漫漫年华无数情思梦寐都融于此,一梦经年。
直到那年清明,燕父倒在了血泊里,带着衣间的玉佩。
燕母在收拾丈夫遗物时,意外发现这块占过血的玉佩已然染成猩红色,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谁道青燕不知泪,声声尽是离人血。
再后来,她的病日益严重。临终前她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了,便把这血玉给了燕青。
她说,小乙啊,这玉佩是阿娘亲手所做,见了那么多年的人情世故,陪你父亲去过那么多地方,染过你父亲的血,沾过你娘亲的泪,也该有些灵性了。等阿娘不在了,你不要怕,拿着它,爹娘便在你身边,这个家会一直都在...
然而时隔了这么多年,一些携带了太多陈杂怨悔的东西总该有个了结了。
被摔成粉碎的血玉从无数裂纹中渗出黑血来,淌到地面上如同数不清的细蚯蚓。
传说,颜色清浅而无暇的玉是舍利佛骨的化身,象征着无尽的吉祥如意,保佑一世安稳。
但万事物极必反。
沾了污血怨气的玉石一旦碎裂,便会化为邪玉,是人间万恶的重演。其阴气反噬于人,其人命不久矣。但若用之于魂鬼,则能以邪克邪,有醒魂镇鬼之效。
随着血腥味的散开,虚境中的事物亦逐渐被浓重的煞气所吞没。
燕父、小孩、饭菜、圆桌、火炉都消失了,整个虚境一片昏黑,只剩下了燕青和卢俊义两人,和镜中魂鬼。
燕母面色僵硬毫无生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破碎不堪的血玉。
“这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你们究竟是谁...”她开口,声音却是极哑。
对啊,血玉是燕父死后才有的,但卢俊义改变了事情发展,这个时间线上血玉也就不存在了。燕青用的自然是现世的那块。
她慢慢转动眼珠改为直勾勾地盯着燕青,布满红丝的眼中只有麻木和迟疑。
“娘——”
燕青再也忍不住了,一下跪在了她膝前。
煞气在他喊出那个字的瞬间又添了数倍,也意味着境主的彻底觉醒。
重重煞气的包围下,周遭漆黑的只能看见母亲和他自己。
燕母的面部开始扭曲腐烂,皮肤如干树皮一样层层裂开,血泪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没有眼白,周身散发着多年冤鬼才有的恶寒。
燕青感觉背后直冒冷汗,但他没有跑。他向母亲伸出了双手,想抱住她久经风霜的身躯,想问她这么多年来被困在这里看悲剧无数次重复上演,是不是很痛。
燕母望着他,死死攥住了他的手,却没有攻击。
“孩儿,这么多年,娘对不起你。”
“我们走的早,留你那么小一个人在世上,走的也死不瞑目啊……”
“娘留在这里,不为别的什么,只是想再看你一眼,看你在这世上活的好不好,有没有受罪……”
话到此处,燕母脸上血泪越淌越多,血色染红了衣襟裙摆,人与鬼皆泣不成声。
燕青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抹掉泪迹,说:
“孩儿在世上活的很好。今天陪孩儿一道来的那位公子是卢府大少爷,收养我多年了,对我百般的好,孩儿如今过的是衣食无忧的日子……”
燕母听罢,手指间攥人的气劲松了三分。她有些愣怔地抬头,神色逐渐冷静下来。
“此话当真?”她问。
不过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当真。”燕青说着,牵住了燕母已经腐烂的僵手,任魂鬼硬长的指甲在自己腕上刮出血痕。
“娘亲放心,孩儿会好好活着。娘和爹爹孩儿永远都会惦记的,每年清明,孩儿都会来山间看看,您和爹爹也要在天上好好的过,也当是咱一家人年年团聚了……”
煞气在他的承诺中逐渐退去。
燕青抬眼时,才发现身前拥住的躯体已变得半透明。
燕母松开了手,脸上的尸斑与血痕随着躯体一同变淡,又变回了以往和蔼微笑的样子。
她摇摇头,笑叹道:“十多年了……终究是长大了啊……”
“娘马上就要回去见你爹爹啦,别哭昂,下辈子,咱还做一家人……”
话音刚落,她几近透明的身影便随风散去,幻化作空中翻飞着的暮春落花。
紧接着是虚境破碎后的天旋地转。
夙愿偿,尘缘解,魂鬼散,虚境亦散。
春山不黛清明雨,君看碑上载何愁。
逝者徒困相思梦,生者仿徨亦堪忧。
燕青恢复知觉的时候,耳边渐渐响起的是嘈杂的人声,还时不时混杂着喧天锣鼓响。
有点熟悉。
好像…是卢府祭祀队伍的声音。
出境了!
大脑闪过这个消息的瞬间,他猛地坐起身来。
但他还未来的及睁眼,鼻梁便撞上了什么硬实的东西,疼的他直往后缩。
他抬眸,正好撞上某人笑意明朗的目光。
卢俊义笑道:“出境时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一醒来就投怀送抱的。”
燕青揉了揉发疼的鼻梁,说:“没什么。主人什么时候出境的?只记得小乙摔碎血玉后便找不见主人了。”
“就那时候啊。境主醒都醒了,你才是她留下来的目的。还说没什么?脑子都被刺激傻了!”
“真的没什么……”
卢俊义瘫着脸扫了他一眼,道:“哦,是没什么。虽说我上次出境满手都是伤,毕竟小乙比我厉害多了,这次比我多忍了两个小时,半点彩没挂。”
“境中之事不过假像,主人在意这干嘛。”
“不在意?我贴身仆从就你一个,废了我再去买?”
“好好好,小乙以后不装了…”
“讨巧卖乖。”
“主人……”
“…走了,卢府那群人就在前面。待会儿老爷问起来,你就说你身体抱恙,我回府找你去了。听到没。”
“好的勒!”
此时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暖阳普照世间,阳光穿云过风,跳跃在丛林叶梢。
山间在清明祭祀的人不管多少年都络绎不绝,只是很少有人能记得或知晓,十多年前,这里曾有过一个姓燕的管墓人,带着妻儿生活在山间,天天都有人会看见他在山里忙上忙下。
直到后来,这一家子仿佛在一夜间失踪了,人间蒸发,无迹可寻。
山下街坊里的人一度揣测,有的说燕家因为接手管理了太多坟墓,被请去阴间当鬼神了;有的说这一家应是遭遇了劫匪,怕已是尸横野外了。
众说纷纭随着时间的冲刷从人们的记忆里抹去,惟留下山间林深处两座无名孤坟。
傍晚燕青跟着卢府队伍回去的时候,刚好路过父母坟旁。
他放眼望去,睁大了眼去找,确认那一带确实不复半点异样,才悻悻收回目光。
之前的经历仿佛一场梦,永远触碰不到了。
在他身边,卢俊义正和一旁的随从说话。
那是最终在冬末里将他从酷寒拉入光明炽热的人。
暮春的阳光停留在他身上,正好衬少年笑得狂傲。
也许这就是所谓“祸福相依”吧。燕青心想。
命运夺走了他的家庭,却让光芒以这样一种别样的形式待在了他身旁。
微风轻轻拂过心尖眉角,落花的香陶醉了经久流年,人间春意正闹,现世安稳美好。
祝愿每一场人生走到最后时,募然回首,都会再见到那些在背后默默守候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