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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分 卢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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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卢府偏宅上上下下繁忙得很。
倒不是因为什么婚丧悲喜的俗事,原因只有一个——卢家大少爷的贴身侍从病倒了。
这本来不是大问题,谁那么闲去管一个仆从呢,病了大不了批个假回去换个人就完事。
然而这位仆从似乎是个例外。
从燕青瘫在榻上那天开始,卢俊义急得团团转,忙里忙外的就没停过,直到让其余的下属看得都目瞪口呆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了,才带动了整个后府。
...准确来说燕青不是瘫。
前阵子燕青跟从卢俊义外出狩猎,不小心失足落了水,在没过头的深溪里寖了好一阵子。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可回府不久燕青就病倒了,一连发烧昏迷数日都不见好。
该请的大夫都请了,该吃喝的药也都吃了,千金万贵的那位例外仍是瘫着无济于事。
无论在哪个时代,人们总有这样一种癖病——在很重要的事情无人能解决时,便会寄希望于某些虚无缥缈玄灵怪幻的神鬼魍魉。
不知道是府里哪位神人给卢大少爷出的馊主意,没出两天,一个穿着白道袍摇着羽扇金幡、长胡须和衣袍一样雪白的老先生来到了卢府...看着不像是来算命的,倒像是来降魔收魂的。
于是,大少爷满脸疑惑地把老先生请到了燕青榻前。
燕青正裹着厚毯躺在里面,双眼紧闭,原本凝白的皮肤因高烧有些醉红,他单手支着头,神色沉重的样子让人不知他是真昏睡了还是假寐。
待降魔收魂的老神棍把燕青的面相脉象都端详了一遍,卢俊义问道:“先生,您看情况怎么样,需要办法事么?”
老神棍摸了摸胡须,挥手道:“依老生看呐,这场法事不是我能办得了的!”
卢俊义问道:“怎生就办不了?又没少给你钱。”
谁想那老头子把一双眼珠转了几转,问:“燕公子可曾婚配否?”
这本是一个极为正常普通的问题,却让卢俊义莫名一噎。
老神棍转过了头,溜圆的眼珠子满带狐疑,直勾勾地盯着他。
卢俊义:“................”
卢俊义:“麻烦您老换个问法?”
“那少爷可知这位公子有什么很重要的人么?”
“有。”
这次卢俊义回答得快的出奇。
老先生:“………”
好在老神棍见多了世面,卢俊义这样的也不是没见过,便没多说。
“然后呢?”卢俊义问。
“依老生所见,燕公子患的是失魂之症,一些灵魄应当是遗落在落水时的事发地了。一般来说,人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更容易下意识接受自己愿意亲近的人,所以灵魄需要他心上所系之人去找回,这样修复的几率高。”
“少爷不知,您这请老生来,正是天时地利人和。明日正值春分时节,昼夜阴阳平分,万物复苏生灵阖目,不易惊扰邪物,最易寻回散魂。”
“我今日正好带了一盏照魂灯,就借给您当收魂的贴生法物吧。至于别的法器,我明早会托人送过来。等装备完好了,便让他…那个人独自上路,最好在子时之前回来。”
老神棍又和卢俊义交代了几句,便自个儿摇着羽扇金幡走了。
次日卯时,卢俊义便打整好了行装。
他想起来那算命老头子留的那句话,便问守门的仆从昨天算命的那位是否来过了。
门守递给了他一个黑匣子,说是那算命先生今早托人送过来的。
卢俊义打开匣子的那一瞬,不禁蹙紧了眉间。
那里面只装了一册书简和一封纸条。
令人怪异的并不是匣子里的法物如此简易,是因为这册书简本来就是收在卢俊义书房里的。
那上面没有经典名著,是当年卢老爷命令卢俊义教燕青学字时写的一些随笔。
后来他和燕青确认了关系,这册随笔就一直被当作最珍贵的回忆藏匿在他书架的一角。
他翻开书简,里面所写还是记忆中的内容,没变。
可多看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那些诗句随笔中有一部分被浓墨抹去了。
卢俊义跑回自己的书房东翻西找,果然,本该放在书架角落的书册不见了。
他顿时感到手心起了一层冷汗。
昨天老神棍就只问了燕青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人,按理来说应该不清楚他和燕青的关系。
那他又怎么可能知道这本书于他们意味着什么、放在哪里,并且还悄无声息地翻进来放到门卫那里?
卢俊义忍着心里的恶寒接着打开了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同样诡异。
那种字体卢俊义莫名地感到很熟悉,但又像是刻意改了很多,让他有些认不出来了。
纸条上黑白分明地写着:
“请务必在辰时之前到达目的地,卯时之前返回出发地。寻魂途中,每寻回一缕魂魄,照魂灯便在亮一分。但千万不要让照魂灯熄灭,否则一切徒劳。切记,所处之地莫当真境,所见之人莫念真情。”
卢俊义掂量了一下时辰,离辰时已不远了。
他本来对算命老头子说的话不抱希望,经历了这一番诡谲倒有些疑神疑鬼了。
卢俊义在临行的最后一刻看了榻上人一眼。燕青一如既往地斜躺在那里,眼角眉梢里尽透着苍白与疲惫。
“小乙,等我。”
他俯下身在他耳边沉声道。
说完,他背起行囊,挑了照魂灯,向那日狩猎的山谷急速赶去。
然而卢俊义所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出门的那一刻,朦胧晨光里,榻上人细长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春日里蝴蝶试图着轻轻抖开翅膀。
幽深的山谷笼罩在驱之不尽的迷蒙晨雾里。
天色未全亮,云与山林混淆成一片灰白。山穴密林深处弥漫着深黑,蛰伏着千枝万滕下看不清的东西。
迷雾之中,万籁俱静里竟响起了隐约的脚步声,银白衣袍差些与天色浑然一体,昏黄的灯光在这未完全退却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卢俊义独自走在去往事发地的山路上。
在印象里,从他现在所在之地去往燕青落水的那条深溪,最多不过五里的断坡沟壑。
然而他已经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着原来的方向攀了许久,仍听不见半点水声。
越往深处雾越浓,到最后他停下脚步时周遭尽是白茫茫一片,仅能看见自己脚边几株草木。
他正疑虑着是否应换条路走,回头,四下里狂风骤起。
凛冽的风一改春日温吞,直灌得人五府六脏嗡嗡作响。
眼看着手中的照魂灯在邪风里苟延残喘,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连着四肢百骸都被揉碎在了风里,逐渐失去了肢体知觉。
“主人!主——人——!!!”
卢俊义的意识是被这样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喊醒的。明明是最熟的那个人在同自己说话,但稚嫩的嗓音仿佛来自很多年前。
眼前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从眉眼间的神韵可以看出是燕青。
他们此时正坐在卢府偏宅的书房里,灯火只豆烛一点,桌上铺满了笔墨纸砚,昏暗的烛焰将手中笔杆的影子在雪白宣纸上拉得老长。
烛影与墨香错乱间,他突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他有些不太记得清自己最初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他似乎本来就应该活在这个时空里,和数年前的燕青有说有笑,潜意识里担忧的种种不过是夜里做了囫囵一场梦。
“主人!!!”
燕青又在一旁喊他了。
“主人今天是不是特别困唉,刚刚一不小心睡着,小乙喊了好久才醒!”燕青没好气地抱怨道。
卢俊义恍然想起,“今天”,卢老爷第一回给他下令让他教燕青读书识字,大部分都目的是为了禁制卢俊义不爱看书到处乱跑的秉性。
卢俊义笑叹自己怎生才十七八岁,竟不如一个小屁孩精神。
他笑道:“小乙辛苦了。咱继续练字吧。”
说罢,他“第一次”,也是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握住燕青纤小白皙的手,提着毛笔落下一个又一个清秀的字痕。
写到中途,燕青提议道:“要不咱空出一个练习本来,一起写写随笔日记什么的?”
“你才认几个字,就想写文章了?
“小乙想让主人教我写!比如,今天世界上第一次有人教小乙学习,当然要好好记下来。”
卢俊义虽说内心觉得这种事麻烦,可看着孩童真挚渴望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拿了一册书简,他写一句,燕青便学着写一句,少年无稽草劲的瘦长大字和小孩子稚嫩娟秀的小字一行隔一行地并排着,相映成趣。
练字练完,卢俊义如往常一样抱人去睡觉。
卢俊义环抱起他腰身时,怀中人咕哝道:“小乙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卢府大少爷这般对我好的。”
只这一句说完,卢俊义的脸色由平和变得越来越复杂,直到又冷静下来。
他把燕青抱到床上,缓缓背过身去在桌柜里翻找出一件物什,掖藏在了在宽袖下面。
这个“燕青”,根本就不是燕青。
因为真正的燕青从来没有当面喊过他“主人”以外的称呼。
还有。
刚刚他抱它时,他偶然在它身后看到,朦胧烛光里,所有东西都蒙上了昏暗的晕影,唯独它——没有影子。
“所处之地莫当真境,所见之人莫念真情。”
不久前被当作囫囵一梦的潜意识被重唤,在瘆人的寒意的压迫下,卢俊义很快就把自己的处境理好了大概。
现在他所在之地,要么是一个幻境,要么是另一个时间线的现世。
得亏他这次鲜见的镇定,他方才抱“燕青”上榻故意挑了一个背对着他的方向。卢俊义轻闭双眼,从后捂住了“燕青”的嘴,另一只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拔出掖在袖下的匕首,一把从心腔狠狠刺穿。
“燕青”的躯体肉眼可见地萎缩了下去,血浆样黑红色的液体从七窍里淌出来,直到□□完全腐化为焦骨。
满地血污狼藉。
卢俊义竭尽全力忍住了心中的恶心与愤然。
现在唯一紧要的问题是如何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试了试门把。
果不其然,锁死了。
房里的天窗也一样。
卢俊义拔刀出鞘对着房门就是一通砍。
显然是无济于事的,门表虽然被砍了个稀巴烂,却始终砍不穿,好像那早就不是一扇木板门,而是一堵厚墙。
天窗就更不用说了,连个正形都没有,是个虚像。
八方厚墙将这里围成了密室。
就在卢俊义百思不得其解时,房里有了异动。
一抹耀眼的红色圆圈出现在了卢俊义不久前拿的那册书简封页的正中间。
血红的圆点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小蜘蛛,顷刻后便延伸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触脚,扩散到书面的每一处。
他拿起那本书,再翻开,果然已不是之前那片空白。
而是变成了卢俊义出发时所拿的那本旧版。
在他手指触到纸页的瞬间,血色的红圈便像洇湿了的水彩晕开成水痕状,那些淡红的水痕绕着他手指转动起来,最终汇集成明亮的一线,流动向特定的一点。
红线就像是故意要指引着他翻到特定的某一页似的,随着他指尖翻过书页的速度走走停停。
终于到了。
居然是他们第一天用这个本子写随笔时随手翻到的那一页。
那时,燕青总喜欢在这些方面和他唱反调。
卢俊义不喜欢文学这一类文邹邹的东西,燕青就偏要死搅蛮缠着让他和自己填词。
卢俊义拿他没办法,便由着他折腾。
红线缓缓绕着那一页上填的诗词转悠,最终把用浓墨抹去的其中两句圈了起来。
…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让他临场发挥毕生文采填词不成?
卢俊义警觉地环顾了周遭一圈,没发现什么别的异样。
迟疑间,那条红线又悄悄地缩回了原来小圆点的模样,看起来居然有些…乖巧。
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性可言。
难道这是设局人给他的提示?
然而越是这样想就越怪异。
精心设局引他进去,然后逗弄一番再引他出去?
…有点意思。
被红线圈起来的诗词显然就是这里暂时的首要机关了。
卢俊义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尝试去碰它一把。
那些诗词大多都是燕青出的主意,两人再一起填完的。
这一首也不例外。
上阕:
温茶数盏春分后,初晨窗外,雀鸣花月沉东风。
依稀记得上阕是燕青吟的。
燕青其实没学过正经诗文,但天天泡在勾栏歌楼里,作的曲也不亚于作诗了。
这本书的机关很是显而易见,只要把这些词中所缺的空一一填上就完工。
…不考才华,考记性。
卢俊义站在书简前愣神了很久,才想起那首词的下阕。
他提笔写道:
暖色渐浓不酌酒,香消居内,曦云檐下笙歌重。
最后一个字落墨后,那个红色圆点重新融成浅淡水痕,像是要把墨迹未干的字迹吞噬洇没。
红光自纸页间弥散开来,房间里都慢慢晕染上了浅淡的血红,直至卢俊义突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成了?
卢俊义再次恢复视觉的时候,他正站在卢府庭园的花树下,手里还捏着武器,身上薄衣湿了一层,应是才练了武回来。
骄阳照人,浓荫上枝桠间时不时响起一阵阵蝉鸣。
夏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又掉进了另一个时间线里。
卢俊义:“…………”
他转身环顾张望时,余光里那人身着青衣玄袍,轻撩起庭园小径上交叠成层的柳枝,迎了刺目的夏阳向他走来。
唔…这次还知道加个影子了。
卢俊义下意识压紧了袖中的匕首,但几经思忖后又松了手。
据上次的经验来看,打破一层幻境其实是不需要下死手的。
并且这次的目的是寻回散魂,设局人又偏喜欢用燕青的虚像,万一哪次设局的将真魂放进了虚像里,可就得不偿失了。
更奈何,对着那张脸…他本就不太愿动手。上次“燕青”尸毁于他刃下的血腥还历历在目,心里的恐惧仍如阴云挥之不散。
时间线是在几年前的仲夏,那日燕青闲的没事干,缠着卢俊义玩飞花令,说输一句罚一杯酒。
卢俊义最开始还调侃他,小屁孩喝什么酒。
没想到燕青这小子尽耍小聪明,把平日用来收录诗词随笔的册子拢在了宽袖里,一局下来,卢俊义早被灌的烂醉。
现世的卢俊义此时已被燕青坑蒙拐骗骗进了偏宅,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酒盏不知如何是好。
那破册子在那人手里,还不能轻易将对方置于死地。果然,这局提升了难度。
他选择用平生仅剩不多的耐心陪一个虚像慢慢等。
尽管这里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燕青,但这些都是他遗失在岁月里最温存的记忆,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记忆总是每个人生中最后的价值,会在岁月的洗礼与沉淀中萌芽绽放,而祂的果,无论是甜蜜还是苦涩,都是值得。
卢俊义面上陪着“燕青”喝酒聊笑,长袖下蜷缩的手指却是伤痕累累,指侧夹着刀锋,几滴鲜红顺着指尖滴落在银白长袍上,似冬末绽在冰寒中的梅。
“哈呀——小乙有些困了,玩完这局咱就去歇了吧?”
“燕青”在对面如平常一般开着玩笑,丝毫未注意到桌下的异象。
“燕青”话音刚落,卢俊义便感到脑中有昏沉冗绵的痛意袭来。于是刀锋又在他之间划出了一道血痕。
这应该是不同时间线虚实像见面的负影响。
只要“燕青”一说话,卢俊义就会不可控制地头疼,然后在昏沉中慢慢忘却现世的所有。
上次因为耗时较短,卢俊义还能自己把自己从幻境中拉回来,而这次一等就是还几个时辰。随着“燕青”说话的次数增多,他的不适也在逐步增加。
其实这些混乱时间线和现世的差别并不是很大,他完全可以在此一睡便不复醒来。
可他不能睡。
现世的人烟同样纷乱渺茫,但有那么一个人等着他。
只有那个人,会没完没了地扯着他讲玩笑话,会在每天清晨为他温一盏桂茶,会喜欢在人不经意时耍耍出人意料的小聪明。
那才是独属于他的、最熟悉、最真实的燕青。
当鲜红彻底染透半边白袍时,“燕青”终于睡熟了。
卢俊义轻轻从他衣袖里抽出了诗册,双手所过之处留下鲜血淋漓。
同先前的流程一样,蛛丝样的红墨团子带领他找到了对应的那句空诗。
这次的诗写的是那年初夏的初雨。
上联:
浓荫垂泪雾泛翠,
青栏明珠迎落风。
卢俊义沉吟片刻,用指尖凝不住的血滴对出了下联。
莫问箫声何处闻,
轻弦鼓点九天来。
之后卢俊义又因同样的方式掉进了很多条乱线里。
青衣玄袍的少年亦无数次在不同的乱线里出现。
晨柔时他在如煦春风里轻笑诉初见;夜沉时他吹响惊扰荷塘鸣蛙的爱意;暮秋时他摇落银杏迎来落在手心的第一片银花。
逆着晨曦神明乍现,蘋花汀草又执酒泼茶,繁华落尽后才是他。
无数世界记载着无数个自他口中传闻的佳话。
“冬未至兮枫已红,山月艳兮映水痕。”
“ 颓日仍遗秋葵兮,寻得青梅窈窕枝。”
“夕阳如脂点唇浓,染飘羽似初绯融。”
“密林疏梢外,才知新月正戏凛冽风。”
……………………………
“圄囵一梦蒹葭游,山海浪平映清波。”
“梨花遗酿复开合,烟月斜沉玉宇中。”
卢俊义填完最后一首诗后,最后一个映着另世的乱线轰然坍塌。
翩翩白袍已染做褐红。
残余不堪的混沌幻境在星夜中骤然失衡。
仅存的每一块碎片都幻化作不同时期带着不同笑靥的他。
迷局以一本随笔手记串接了数十年零散生活里所遗失的心动与小确幸,也将一个寻找灵魂的灵魂逐渐拼凑完整。
卢俊义觉得自己在再次暂失视力后似乎是一脚踏空了,身躯在不知名深渊急速下坠。
视野里红光血色渐渐淡去,白雾不再沆砀。
他坠落在了仲春花树下的山茵地上。
已经是亥时了。
卢俊义看着自己银白如初的衣袍,以及手里依然挑着未熄的招魂灯,有些失神。
若不是几步之遥处已传来山间深溪的潺潺水声,手中的手记册已经不再有墨迹抹去的痕迹,指侧还残余着噬心之痛,他似乎会相信,之前发生的那一切,不过谬梦一场。
他看着明亮如初的招魂灯,欣然浅笑。
孤灯在摇曳中守望归程。
到卢府门口的时候,卢俊义紧按着门锁环迟迟不进。
好像一个推门的动作会赌掉他毕生勇气似的。
大不了随他一块儿去了。
卢俊义心说道。
然而,想想而已的心说连上天都不准允付诸实践。
在他缓缓推开门的那一瞬,门后的少年冲破夜色奔入了他的怀抱。
现世的身影在记忆混沌的交错里如同幻觉。
卢俊义下意识还以为自己在幻境里,直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传至他胸腔,袖下攥紧的双手才慢慢松开。
“…小乙?”
他用双手捂上少年的脸颊,却触到了一片湿润。
“你醒了?多久?还有没有不舒服?”卢俊义急切地问道。
燕青沉着脸:“咱回房去说。”
到了卢俊义寝房,燕青顺手锁了门。
点上灯,卢俊义才看清他红肿的双眼和满脸泪痕。
“小乙…对不起主人。”
“早在主人和那算命先生谈话时,小乙已经半醒了。”燕青道。
“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所以…那个册子,是你偷换的吧。”卢俊义在诧异之后豁然想起很多细节。
能知道诗册所藏之地的,除了他,还有燕青啊…
“合理解释一下,原谅你。”卢俊义说。
“小乙发誓此行无半点恶意。”
“主人难道当真信那江湖神棍之言?光听都知道是些坑财谋命玩意。”
“那人所作的招魂术法,半假半真。因为一般人若非受恶鬼困扰不易患此症,所以那人行收魂法的目的不是为我,是主人你。”
“怎讲?”
“小乙已特地查过书了。收魂法不仅可以救人,也可以通过收集魂魄用于一些害人邪术。既然小乙无事,那人的真实目的便显而易见了……”
燕青说到一半顿了顿,被某人打乱了思路。
卢俊义侧身抱住了他,轻声道:“我误会了?行,继续。”
“…那人今天凌晨把法器托来时,小乙正好清醒着,就偷偷打开看了一下。”
“据玄书所载,与魂法相关的幻境里,生人都是以灵魄虚像入境。闯入者所带的法器越是易沾血的越危险,反之亦然。”
“但那匣子里最开始装的是一把极锋利的弯刀。小乙寻思,那人竟意在引主人进局,定是用小乙虚像为引领,所以急情之下便想到了用这册书替换。”
一般来说,收魂局里的虚像对法器都格外敏感,但如果是对他们而言所熟悉的东西就会异常信任,如此便会省去很多打打杀杀的麻烦。
比如那本在记忆里沉淀了好多年的随笔。
卢俊义稍稍用力把人摁在了墙边。浅红的吻痕撩拨人似的从锁骨处一路向上蔓延至唇角。
“你竟然都知道了,那你今早不拦着我?”
“小乙那时刚清醒不久,凌晨换完法物后又感到体力不支,就打算小憩一会,没想到再醒过来主人已经出门了。”
他说话时总半垂着眼,加上眼尾未消的绯色,看起来会莫名的难受,让人心尖上一软。
燕青说着又急惶惶地问道:“是小乙失算了。不知主人在局中有无损失否?”
卢俊义压着眼底的笑意,沉声道:“伤着手了,还流了很多血呢。”
故意的。
然后,卢俊义便跟看玩笑似地看着燕青惊慌失措地捧起自己的手,却找不着一处伤。
“别瞎急了,虚像的伤伤在魂魄,外体上找不着的。”卢俊义说。
“啊…也对。那怎么办?”
卢俊义摊了摊手,道:“没办法。魂魄受损就是精神受创,需要当事人单方面赔偿。那老神棍跑远了,以后再说,先解决就近的。”
燕青:“??????”
燕青:“……………………”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卢府里都有一个内部传闻:大少爷那回帮燕公子收魂回来后中了邪,有五天五夜都没见他们二人出大少爷寝房。
很多人都想去探个究竟,关爱晚辈的卢老爷也不列外。
于是在得知消息的次日,卢老爷就去了一趟偏宅。
在进门前,卢老爷见大少爷寝房的木窗微微留了一点缝隙,他便朝里面瞄了一眼。
只见在昏暗的寝房内,燕公子正躺在少爷榻上,衣衫凌乱,周遭尽是狼狈不堪。
卢老爷还未反应过来什么,窗子便被某位逆子“砰”地关了个严实。
卢老爷:“……………………”
他在原地愣了很久,最后像被什么东西辣了眼睛似的,一手捂着眼,一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苍天何曾饶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