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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蛰 卢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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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初旭。
霞光一束一束顺云阶而下潺潺淌入人间。
这个时节的晨阳是能润万物的,天上的篮儿将金子一洒,万丈林谷也生得出集市般的热闹来。亦至于在破晓时分,人间市集还未来得及热闹,鸟雀们已在屋檐上密密麻麻地列了一排,抢着先大合唱了。
不过单论麻雀,似乎也合该分个高低贵贱——毋庸置疑,这几年最享受的定是大名府的麻雀了。
甭管风吹雨打天晴日落,黎明初至云破晓的时分,总会有那么几首箫曲从大名府中某间宅府悠然散出,融入了半边城每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里。
这日也不例外。
天边稍稍显出鱼肚白,燕青便拿了箫,纵身一跃翻到了卢府屋檐上。
经过卢家几年好吃好喝的护养,他早不似年幼时那般苍白病弱了。才及弱冠之年,少年人身形愈发高挑修长,出落得风雅漂亮,若斜倚在屋梁上,会给人一种翩然仙客的错觉。
木箫音韵,深沉即春江碧色,轻快则樱红岸屿。
箫声随风散入小城,温润如玉。
他身□□园小径边的樱树下时不时响起窸窣的动静。
这是主仆俩的陈规旧矩了。他们每天很早就起床,一个吹箫弄弦,一个挥棍练武。
所以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身后是谁,在做什么。他甚至知道那人此时练武的一举一动,知道那人见他“上房揭瓦”的举止定会淡然一笑。
几曲终了,燕青回身下檐时,正巧卢俊义一棍甩过了樱树树冠,花瓣漫天零落而下,纷纷扬扬,恰到好处的将燕青拢在其中。
“辛苦了,办场花雨犒赏犒赏我们的训鸟师。”卢俊义笑道。
“主人过奖。小乙不过是听它们唱的不错,充个伴乐罢了,顺便练练技艺。”燕青说着,伸手接住了一朵完好无瑕的樱花。
“小乙可知如今是何许时节了?”卢俊义问。
“…不知。”
“今日正是惊蛰节气。阳春初始,城里成外的樱花都开了,我们抽时间去看看?”
燕青闻言看了他一眼,视线在卢俊义看过来之前一触即收,似乎是刻意回避着什么。
“那…主人知道何为‘惊蛰’吗?”燕青片刻后反问道。
“仲春之月,春雷随雨水滚滚而来,惊醒世间,天地万物百蛰开始生长萌芽,故称为‘惊蛰’。”
“多大人了,难道还没学过这个?”卢俊义说完又问。
燕青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沉默着不应话。
卢俊义以为他是被自己刚刚的话硌着了,轻笑着想帮他拭去肩发上残留的花瓣。
但是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发梢,那人便倏地躲开了。
“最近好像有些反感我?”
卢俊义语气里颇有明显的不满。
燕青躬身道:“抱歉,小乙只是在府上还有急事,只能先告辞了。若是主人有事,可以再差人告知小乙。”
他疑虑未解,还想再过问点什么,转眼间燕青就向后宅跑去了。
燕青一口气跑出了府门,到了一条小巷的转角处才停下来,微颤的双手按耐不住急促的心跳。
他蹲下身缓气 ,十指不知所措地缠搅着散落的发束,直到白皙的手指发红发紫。
近一个月了,他总在有意无意间躲着卢俊义,曾经亲昵无间的友情像是隔了一层探不到尽头的霾。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讨厌他,只是渐渐懂了一些曾不能明白的纠葛牵连,多了很多无处安放的念想痴缠。
那种感觉像身躯坠入两万里深的海底,放眼望去仅有黑暗迷茫,摸不着的窒息之痛浸入骨髓,刺透胸腔,滚烫的心跳声蒙在水里,只能自己听见。
但他至此都不敢确信自己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喜欢?
若论一些方面,他其实很早就喜欢卢俊义了。
他喜欢听他唤他“小乙”时不易察觉于言表的温柔,他喜欢看他鲜衣怒马提棍舞剑的狂傲,他喜欢抱在他身后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玩笑,喜欢等他身穿白衣,第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恍若神明。
可他理不清楚的是情何所起,何所缘。
书上说,如果有喜欢的人在身边,那他便是衣襟鬓发,日夜依偎着,是寒夜里割舍不掉的暖;如果远在了天涯海角,他便是血肉与灵魂,需要你用相思苦去灌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他在平时和府里一些姨娘丫鬟做工闲聊时,小心翼翼打探过这类话题。旧时女子重情事,有一些字虽不识一斗,观颜察色却远胜过男儿。
“喜欢”这一词经受了不同心灵的解读,便被赋予了千百种寓意。
他见过的人里,有人仅仅将其当做物质与欲的显摆,有人说它不过是一种宿命的安排。
有些人甚至要花费一生来读懂“爱”与“喜欢”。
可燕青却明白他所要的是哪种喜欢。
他喜欢那个人,所以失去了会痛,分别了会恼,对视时心速会快,说话时嘴角会带笑。
哪能是数盏金元就能随意诉诸于口的。
真正的爱,应该是春日里暮色纵染云霞,连天际都粉涮上玫瑰色的风甜;四时在风的吻下浪漫得一塌糊涂,黑沉夜色也湮没不了在窗边暗生的情愫;相思的血泪滴落于书简,千年后泪痕仍然依稀可见。
两个月前,燕青在后宅偏房处理杂务时,曾和掌炊的刘姨寒暄过几句。
刘姨在卢府做工不少年,为人很是和善体贴。
临走时,他被她叫住了。
“燕公子最近可是有心上人了?”她径直问道。
燕青顿时差点脚一滑,强撑着稳住了面色。即便是打探,也只是抢牵硬扯了一些蒜皮棱角,他从没和别人提及过他对卢俊义的情感。
“公子不要太惊讶,老奴处世好几十年,自然能瞧得出这些事。”刘姨被燕青的反应逗笑了。
“不知燕公子是看上了哪家小姐?公子这段时间常常寝食不安面无血色,我们后厨可都看在眼里呢。”
燕青听出她都还没搞清楚性别,才放了心,便说:“我看中的那位出身达官显贵之府,怕是此生求而不得了,因此说出来也没甚用处。”
“嗐!就知是这般结果,否则你也不至于整天都那失魂落魄样了!公子,不是早老奴硬要劝你,以你这文武双全的一表人才,哪可能缺个当门对户的贤惠姑娘,公子你还年轻,早早想开些好!”刘姨连着感慨了一长串。
燕青并未对这番话做什么评价,只是在走时叮嘱了刘姨不可外传。
刘姨那些话说不说其实无所谓,他都能想明白。
以卢俊义的家世,择偶必定是那些名望显贵人家的掌上明珠了。他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草芥,只因捡了一副好皮囊才在卢府吃得开。
抛开家世地位不谈,最根本的问题——他是男子之身。
应该没人能理解的吧。他似乎能想象到这件事公之于众的后果:被撵出卢府,被众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最终连看那人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选择了将爱意藏匿,选择了主动离卢俊义远一点。昔日的关系再亲切,他也不是以前那个他了,他怕,怕那些相视相谈的假象会在他心底化作暧昧,会让他自以为。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在卢俊义身边多待久一点,每早吹完箫,侧目便能看见翩翩白衣抡起棍剑,笑着为他摇落了满树繁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小城的上空,天色已完全破晓。
天上袅袅的是云彩,地上袅袅的是炊烟。
人间的喧嚣也和生长的万物一样,随着日照的增长愈热愈烈。
在多数人的印象里,燕青是泡在闹市勾栏的烟尘里长大的,包括卢俊义。
其实他并不是生来就那么喜欢热闹的。
在他年幼父母尚未离世时,家里曾熬过一个严寒罕见的冬天。
记不清是到底哪一天了,漫天大雪中孱弱的阿娘牵起他同样冰冷的手,说:“咱去山下的年市转转吧,那里有不少贩吃食的人家,热腾腾的,比这儿暖和。”
后来,父母都不在了,他便一个人走出黑暗与寒冷,去热闹的人间转转。
他怕冷,所以他想去触碰,当炽火一样繁华辉煌的灯火将他拢在其中,会不会暖。
以此为由,他一个人在偌大的世界里兜兜转转了很久很久,孤独地走进喧闹人烟,又从杂闹的烟火里孤独地出来。
直到好几年后,一个白衣少年将他接回了家府。
形影单只的燕子找到了归宿,人世的温暖就这样主动闯进了他的生命里。
从此,他再也没一个人去逛过闹市。
那个人将他从酷寒里拉出来,惯着他陪着他在意着他,牵着他走在繁华里,聊笑于喧嚣之下。
也许因为一切温柔亲昵都是如此自然,有时他会有几丝荒谬的幻觉——卢俊义应该也是有些喜欢他的。
谬论再次从燕青脑中一闪而过时,天边隐隐传来惊蛰的几声闷雷。
不多时,雨点响在了北京城青黛的檐角边。
他故意问卢俊义。
何为惊蛰。
卢俊义说:
仲春之月,春雷随雨水滚滚而来,惊醒世间,天地万物百蛰开始生长萌芽,故称为“惊蛰”。
但他没敢接下文。
他想说
惊蛰在春柔中所惊醒的,生长的万物算,初开的情窦也算。
燕青默然拐出巷角,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烟雨迷茫的街头。
他走过身边灰白色的人来人往,即使身在暖春,魂魄深处却仍然没有温度。
他转过一处门坊时,突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银白身影。他立即改了方向,意图在那人发现他之前离开这一带。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卢俊义急速跨过人流,逮住了那个正在逃逸的人。
卢俊义脸色阴沉的吓人,有力的指关节死死地攥着燕青的手腕,想挣都挣不开。
燕青就这样被他一路拽回了府里。
他们之间没说过一个字,直到卢俊义把燕青带回了自己的寝房。
他“砰”地一声关死了门。
房里几近漆黑,没有点灯。
冲撞之间两人间距极近,气压也低到了极点。
“一个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平淡的陈述句地压抑着燕青所见过最重的火气。
“没什么。”燕青佯作冷静。
卢俊义很少对他发火,所以他知道自己现在解释什么都苍白无力。
“没什么。然后故意躲我?”
“还说府上有急事?”
“燕青,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能耐了。”
“你知道吗,你从出去到现在,我一直在找你,卢家的人上上下下都问完了才找到。”
“你要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啊,躲我有什么用,我卢家亏待过你吗?”
卢俊义最后一句话尾里是带着颤的,听着就让人难受。
燕青双眼紧闭,哑口无言,只有一滴泪自眼尾悄然滑落。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时间静止了许久,燕青才缓缓开口。
“小乙能说的,都说完了。”
言罢,他转身去开门。
但手还没碰到门锁,卢俊义便拦下了他。
“难道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完再走。”
燕青知道自己是拗不过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濒死之人在为自己做最后的抉择。
燕青轻声道:
“小乙心悦主人。”
他说完准备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然而身后有一双手在话音刚落时,便将他抱了个结实。
时辰已近傍晚,雨还在下,没完没了的嘀嗒声和心跳一个调。
他们在仲春惊蛰的雷声中接吻。
错乱的呼吸声里,连发丝都交缠,纠葛不清。
年少的初吻总带着生硬和鲁莽,却又夹杂了青涩的味道。
“什么时候的事?”卢俊义问。
“…主人想多久就是多久”燕青含糊道。
“认真的么。”
“小乙会奉陪到主人不再需要为止。”
燕青低声说着,到了后半句竟有些哽咽。
紧随其后的是身边人接连不断的深吻。
微雨重卉新,一雷惊蛰始。
雨停时已是半夜了。
银月皎洁,城里城外的樱花开的比哪一年都烂漫。
迷蒙光辉泼洒在开遍山野的樱云间,绘出世间最浪漫的色彩,微风为其承载亘古不变的希翼与香甜。
寝房里的两人胡闹了许久,前不久才睡下。
但总有人今夜难眠。
燕青盯着群辰璀璨的夜幕出神了很久,脑海里回旋着落吻时那人在他耳边低语的郑重告白。
“无关家世门第,无关人世坎坷,亦无关天道变幻。遇见你是我一生所幸,拥有你是我今生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