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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水 卢燕 ...


  •   一场在北方难得一见的春雨掩了初阳的面,挥之不去。

      细腻小雨戏耍了柔春的轻纱,滋生了天边阴蓝色调的云,又缠绵进北京城一座青檐黛瓦的宅府里。

      卢府这几日清闲得很,春日里出游是一个相当完满的消遣。这样一来,到府上拜访的宾客少了很多,绝大多数都被卢老爷请出去赏花喝酒了。

      可惜这般闲暇滋润的日子并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

      卢府偏宅。

      几本书“哗啦”一声被人从窗里扔了出去,脆弱的书页在雨中撕裂开来,狼狈不堪。

      “主人今天心情一直不好,想歇就歇会儿吧。”

      说话的是一个只有九、十岁的小孩,此时正缩成一团偎在床边,一副很困的样子。

      离他几步之遥的书桌旁,则是祸害知识浪费精神粮食的魁罪祸首卢俊义————卢家大少爷,莫约也不过十五六岁。

      “呵,你倒是古灵精怪的很。要不先让小乙说说我心情怎么就不好了。”少年看向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脸色比天色阴沉。

      燕青微微正了正身子,道:"小乙不瞎不聋,今天主人一大早就换上了外出狩猎的衣物,可被老爷命令不抄完经书不许走;下午咱本来能出去,结果天偏下了雨,便又被老爷加了两本书来抄。”

      “伶牙俐齿。”卢俊义面无表情地给了他四字评价。

      这小孩才领回来几个月啊,性子就给惯的这般圆滑了。

      卢俊义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小乙方才是想让我歇一会儿?”

      “嗯。”

      “那就去后山玩会儿吧,反正雨小,带你一起,就当作是歇了。”

      “不行。老爷说了不准出去就不准出去,不然会被罚抄的,只能在院子里玩。”燕青无奈道。

      “.........”

      人生在世,果真是一日遇佛,一日遇魔。

      卢大少爷叹了一口气,仰身躺在了长椅上。

      卢俊义自小爱鼓捣枪棒武术,吟诗填词一类文邹邹的东西他从不愿沾边。可卢老爷却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做大官光宗耀祖,所以时常要求他学文。

      其实卢老爷要不要求他本都无关痛痒,在燕青之前,家里没哪个仆从是敢不顺着他的,一般都是卢老爷前脚刚踏出家门,他后脚就给家里张三李四塞了点银子,便从后门溜出去了。

      然而宿命就是如此神奇。

      那日他因为一时的冲动和手欠,家里多了一个不大听使唤的仆从。偏偏这仆从还机敏灵巧,颇讨人喜爱。因此,卢老爷便吩咐燕青日夜在卢俊义房里待着帮他看人,一出问题只管撒丫子往住宅跑去报告就是了。

      起先卢俊义也试图过买通他,可他钱不要,吃穿不奢求,条条大路罗马不通。甭看小小年纪,不知从哪学来一身精怪脾气。

      这下可恼了卢大少爷。

      他喜欢玩,小孩自然也喜欢,大不了一物降一物。

      “小乙。”卢俊义唤道。

      “在呀。”榻上的小团子闻声动了动。

      “过来一下。”

      团子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默默的把刚伸出来的脖颈又收了回去,权当没听到。

      “真的不过来?给你买了糖葫芦。”

      “………”

      “还买了你喜欢的水蜜桃,都放后厨刘婆婆那了。”

      “………”

      卢少爷无可奈何,只得纡尊降贵地亲自走到了团子旁边,用右手食指尖点了一下那人后颈穴。

      “…哎哎哎哎!!!!”燕青差点疼得从榻上弹起来。

      “知错了?”

      “唉,小乙这不是怕老爷生气嘛…”

      “那到底谁是你主人。”卢俊义话里带着质问的意思。

      团子幽幽地瞪着他,不吭腔了。

      “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还睡我的床,还不听我话?”卢俊义沉声说着,便又伸了手准备祸害人。

      “…小乙知错了,听主人吩咐。”燕青忙不迭的说道。

      “哦。晚了。”

      “我也是人,我也会生气。”卢俊义说的不咸不淡。

      “……那这样吧,小乙和主人一起抄书,等抄完了咱再出去玩。”

      “当真?”

      “嗯。”

      卢俊义眯起了一双丹凤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把纸笔几案拿到榻前,说:“小屁孩能识几个字,不如我亲手教你写。”

      燕青没听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听悉尊便等着下文。

      几秒后,一双结实有力的手从后把他抱到了某人的大腿上…等同于拎一个布娃娃。

      燕青:“??????”

      二月中旬已近阳春,但在雨水绵绵不断的积压下,凭栏新生的绿肥也透着几丝湿寒。

      窗外雨声絮絮叨叨有些聒噪,吵嚷在耳朵里,让燕青连自己现在的处境都理不清晰。

      少年的胸腹温热的像春晓初沸的茶,衣襟间浅淡玉兰香和桌上墨香融成数缕,熏的他头脑昏沉。

      卢俊义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低头时些许滑落的发丝扫过他侧颊;身上出游的外衣还没换下,肩头的甲片硌的他后脊生痛。

      燕青从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一个人。

      他身侧的少年肤似玉琢,眉峰是世上最冷利的刀剑,丹凤目轻轻上挑,平日里盛满了世间少年轻狂意气的双瞳,此时却只映入他一个人的容颜。

      他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有人放了一勺蜜融在你心里,平淡无常的甜味随春风丝丝入弦,但又不同于别的欢喜。

      “怎么看着我走神?”

      卢俊义弹了弹怀中人后脑勺,燕青才恍然回神。

      小心思被人戳穿,燕青白皙的脸颊瞬间泛了红。

      “发烧了?”卢俊义见状摸了摸燕青的额头,“一天天就知道听那老爷子的话在家里窝着,活该体质差,我看再关久一点,你这脑瓜子迟早痴呆。”

      卢俊义年少时总是这副脾气,明明是关心人,却偏要说的像斥训人。

      “…小乙只是困了。”燕青胡乱解释道。

      “等雨停了再去睡,小心真感冒了。”卢俊义说着,一边又抓起燕青才及他半大的手开始写下一帖。

      也许是熏香味有点太腻了,不多时燕青还真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没有听见冗杂的雨声。天光透过密林,和枝头鸟雀一起跳跃。

      燕青侧了侧身,却发现自己没在榻上。他看着自己身下枕的有些乱了的白色衣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随后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卢俊义忍俊不禁的目光。

      燕青顿时心慌神乱,一个扑棱便从卢俊义膝上滑了下去。

      “傻鸟。”卢俊义淡声斥道,眼底却是带着笑的。

      好在燕青不是真傻,赶忙转换话题:“这会儿雨停了,主人书也抄的差不多了,可以出去了玩了。”

      谁料卢俊义却摇了摇头,说:“我爹回来了,那本书我忘收被他看到了。他看你趴这儿睡觉才没叫我出去,待会儿挨骂帮我说几句。”

      燕青默默在心里给他主子翻了个白眼。

      最后的结果是:燕青陪着卢俊义挨了卢老爷一个时辰的唾沫星子;卢俊义回去哄燕青哄到子时天上没有一颗星子。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也许会有人在卢府仅存的断壁残垣的旮旯里找到一卷遗失的手记,如果那时残脆纸页上稚嫩的字迹仍未模糊缺失,我们便有幸能得以窥见千年前湮没在红尘岁月里的甜意。

      “今天主人让我陪他挨骂了,但我还是觉得他对我特别好,因为他是第一个带我学书文的人。”

      “主人从不喜欢诗词的,但他今天教了我一首,我不太懂,亦希望以后能懂。”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稍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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