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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春 卢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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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细雪落在了北京的清晨。
大名府马道上,旯旮犄角处都密密的铺上了一层雪。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的缘故,弥漫着白雾的街巷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人影其实还是有的,只是说“人”就有点牵强了…
那两道人影,一个青衣墨发,一个九尺白衣如银。青衣肉眼可见的冻着了,抱扯着白衣大半边袍子不放,就差把白衣也当件衣服裹身上。
白衣任他挂在自己身上着,但仍是有些无奈,他低声道:“燕青。”
青衣抬起头,眼里尽是诧异:“…干嘛,怎么突然叫我全名。”
“不叫全名你理我吗。”白衣说。不是别人,正是卢俊义。
“小乙不敢,那都是冻傻了。”燕青笑道。 细碎的雪花夹杂着落在他乌黑的长发间,格外显眼,鼻尖冻的有些发红了,连眼里都像蒙了一层极薄的冰。
“堂堂天巧星仙,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坏了你我形象。”卢俊义淡声说着,一边却扣紧了披风下燕青纤细的双手。比冰冷。
燕青倒也不生涩,趁机挠了人手心便往卢俊义怀里钻,抬头坏笑时露出的一双媚眼,分外伶俐精怪。
“捂热了再走。”燕青的声音埋在厚重的衣袍里,闷闷的。
“出门的时候让你穿厚点,你自己不听。”卢俊义冷声道。
“啧,要是穿厚了主人嫌我胖怎么办?”
“…再作妖扔了你。”
“主人当真舍得?”
“………”
卢俊义见怪不怪地瞥了他一眼,索性拢紧披风,一把把人抱起来走。
这回该轮到燕青慌了。
这是他们不知第多少次回大名府访旧了。
天罡地煞重聚后,虽仍常住梁山泊,但到了特定的节日、节气,他们都会回到北京,看看当年那些熟知的人事变成了什么样,看这人间烟火如何沧海桑田。
今年的立春也不例外。
卢俊义就这样抱着燕青走过了整整两条街,禁锢的双手明摆不想让人下台。
燕青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藏进披风里,却又因出于某种心理时不时地向外张望……还好还好,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应该也就他们这两道鬼影了。
然而他并没有侥幸多久。
再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渐渐有了一些人马喧闹之声。
燕青感觉自己心脏快蹦出嗓子眼了。
他都已经准备好拉下脸下话了,卢俊义才十分自觉地松手让他下来。
“前面有个小集市,去逛逛吧。”卢俊义说。
燕青侧头看去,暖黄的灯光沿着一户户店铺星星散散,一路蜿蜒,直到把整条街巷连成一串。
大名府这千百年来能变的都变了,唯有这年年辉煌的灯火,像黑夜亘古不变的眼睛,守候着每一位风雪夜归人。
他自小爱热闹,见了闹市勾栏能倒把卢俊义溜着走,全然没有方才瑟瑟缩缩见不得人的模样。
燕青挽着卢俊义这边瞅瞅那边溜达,终于在一间摆满了小泥塑的摊子前停了下来。燕青猫着腰精挑细选拣了两尊雪白的猫咪泥塑出来,捧在手心里,转身望着卢俊义笑。
“小乙笑什么?”
“笑这两只大白猫呀。”燕青回答道。
“大白猫怎么了?”
“…主人记性当真是好。”
燕青自讨没趣,嘟囔着跑别的店里转悠去了,留卢俊义在原地出神。
灯火下,黄晕的光暖暖地洒落在那人纤小的身影上,映的漫天飞雪有些晃眼。
而在卢俊义年少时的记忆里也有过这么一幕——一个白瘦的小孩站在同样色调的灯光下,手里捧了一只泥塑的大白猫,本就清秀的眼睛冲他笑起来煞是好看。
仍是倒了寒的初春,夜幕里飘着漫漫小雪。
卢俊义那会儿不过十几岁,喜好枪棍武术,常常白日在外练武狩猎,天色暗了了才匆匆赶回来。
那天他本应如往常一样直径回府的。
他正要带领随从回去,手下却发现打来的雁禽不知何时少了几只。
卢俊义年少气盛,哪受得这般委屈,当即便令人搜山。
谁想一群人转了几大圈,山贼土匪没找到,倒是在一个山脚下的小茅屋旁找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娃娃。
卢俊义赶过去的时候,那小孩正被他的几个手下拉扯着,地上扔了几只带血死雁。
“禀告少爷,正是这小贼偷了咱东西!”其中一个随从上报说。
卢俊义打量了缩在角落里的小贼几眼,径直走了过去。
旁边另一位随从以为他要动手,正欲拦下,却瞪大了眼看着自家主子心平气和地在那小孩身边蹲了下来。
“叫什么名字。”
卢俊义从不拐弯抹角,直愣愣抛出的问题再简单也让小孩沉默了好一会儿。
“…燕青。”
“你住哪?爹娘呢?平日在城里没见过你。”
明明是句普普通通的问话,偏被卢俊义硬生生说出了“有娘生没娘样”的感觉。
“就住这茅屋里…爹娘不在了,平时就靠在山上捡东西吃。”说到后半句时,燕青不觉加快了 语速,稍带哭腔的童音又让方才那阵子忍下去的泪在眼尾冒了头 。
“所以你刚刚偷…拿我们的东西,只是因为饿吗?”卢俊义见不得小孩哭,只好耐住了性子,舌头在偷字后面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
“嗯,那几只雁应该是从你们马上掉下来了,但我当时并不知道…”
卢俊义闻言思付了一会儿,说:“你会做烤肉吗?”
“会的!”
“这样吧,今天请我们吃你亲手做的烤雁,就当原谅你了。”
小小的茅草屋漏了不少风,寒意渗入骨髓,但又因为满堂红彤彤的炉火相衬,给了人一种一切恰到好处的错觉。
燕青支起烤架,在火炉边忙得脚不沾地。
不一会儿,烤雁肉的香便在寒风中弥散开来…手艺还挺不错。
一群人围着灶坐下。
食物不多,充作夜宵却也足够暖胃了。
卢俊义尝了一些,支着头沉默不语。
良久,他对燕青说:“你的手艺很好…味道也和我阿娘很像,只是她早不在人世了。可以跟我回去一晚吗?我也让我阿爹尝尝,他会喜欢的。”
此言果然不差。
卢老爷见燕青精明能干,又生的清秀好看,欢喜的不得了。
这燕青本就是个十分俊美的胚子,再在卢家一番精心收拾打扮,越发像个风流小公子了。
第二天临行时,卢老爷突然发了话。
“我看这燕青是个不错的好苗子,只可惜父母双亡无人照料,不如就留在这做我爱子的贴身仆从?”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一愣。
燕青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整理好的包袱又放了回去,像是一种默许。
过了两三天,小雪有余未止。
卢俊义打算带着燕青去近日城中的春市看看。
燕青在卢家其实很受待见,但也许是因为年纪小又从小吃惊受怕,性子内敛,有些怕生。
于是卢俊义吩咐其他属下多帮着担一些燕青的活做,说小孩合该惯着养,惯着惯着就开朗爱笑了。
所以这回卢俊义带他出来亦是为了磨他胆小怕生的性子。
刚开始燕青确实有些生疏,缩在卢俊义身后不敢探头。
可小孩终究有小孩性子,没走多久,他便眼巴巴地看着一家卖糖葫芦的铺子走不动了。卢俊义轻笑着掏了钱。之后每每逛到了燕青感兴趣的铺子,卢俊义都会惯着他给他买一些。
后来,燕青都用不着眼巴巴地望着他了,只需往店门口一站,吃喝玩乐就能到手。
…以至于到现在,活生生被惯到了极度乖敏说作妖就作妖的地步。
通明的灯火宛若长龙,他们走了好几个时辰,才依稀望见春市的尽头。
春市尾处,有一家小小的泥塑店开在角落里,成为了这里少有的阑珊。
“想买哪个?”跟在燕青身后的卢俊义问道。
燕青把店铺转了个遍,捧回来一只大白猫。
出了春市,卢俊义又问:“小乙特别喜欢猫吗?”
燕青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买这个?”
“…像。”
“像什么?”
燕青指了指他。
卢俊义简直气笑了。
他长这么大,很多人说他俊俏威武,一身银白高大只似玉麒麟,还从没人说过他像猫。
他弯下身,撩拨人似的轻敲了一下小孩的头,说:“你,半斤八两。”
卢俊义说完兀自走了。
那时的燕青尚未理解其意,怔愣了一瞬,便在夜色中小跑着跟上了前面那个人。
这一跟,就是千百年。
卢俊义回过神时,雪已经快停了。
燕青正在不远处的杂耍戏栏边看热闹,修长的身形斜倚在墙边,早已不复幼时模样。似乎从未及他腿高的小孩长到少年,再到青年,也只是刹那间的事。
卢俊义穿过喧闹繁杂的人群车马,走到燕青身后,双臂一拢把人抱了个猝不及防。
燕青任卢俊义牵着他拐进了一条昏暗无人的小巷,连双耳都被捂在了披风里,只能听见身边人沉重的呼吸声。
“…主人,小乙在人堆里已经挤的够热了。”燕青无辜道。
然而卢俊义并未回答他,夜深的似一潭黑水,黑到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
下一秒,他等到的是一个落在他唇上的吻。
一如落在初桃上的春雪。
“小白猫。”
意乱情迷中,卢俊义沉声道。
“…嗯?”燕青微微偏开头应道。
“不是记不得了吗?”燕青问道。
“记得。”
“记得什么?”
“半斤八两。”
“………”
这回又该燕青愣神了。
岁月荏苒,世间白云苍狗。
很多人事总会在云舒云卷中虚渺,兜兜转转中,便不复存在了。
但稍稍留心时他们又会发现,时间总会在记忆里一些最不在意的地方悄然留下印迹——比如那场初春倒寒的小雪,故乡年年繁华璀璨的灯火,以及那个在阑珊处回眸一笑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