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灰鲨鱼

72、第 72 章 “你有立场

　　电话挂断之后尤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
　　陆昭雪说的话，落在心里，像是被石头轻轻硌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体，听着走廊那边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响，然后浴室的门开了。
　　江晚走出来，穿着棉质睡衣和棉质睡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侧，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她正侧着头擦拭发尾，
　　“洗好了？”尤凉问。
　　尤凉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手臂收拢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江晚刚洗完澡后身上残留的温热和水汽，布料带着洗衣液干净的气息，肩膀的线条在她手臂圈着的范围里微微收了一下。
　　江晚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握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继续擦头发，也没有放下。“怎么了？”
　　“没怎么。想抱一下。”
　　“江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之前……”尤凉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看到周砚帮我带东西、约我出去的时候，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空气中有良久的沉默。
　　“会。”江晚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枚被认真掂量过之后放上桌面的硬币，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但我想过这件事。”
　　“最开始的时候，是团建的时候，后面就是他给你带东西——那些画面落进眼睛里，确实会有酸涩和难受。”江晚的手指覆上了尤凉环在她腰间的手背，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慢慢划过。
　　“但我后来想清楚了一件事。那种不舒服，是我的。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做了越界的事。是我在面对自己还没完全消化好的东西。”
　　尤凉的手指收紧了。“那你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说不清楚。”江晚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而且我也不想因为我自己的情绪让你去改变你的社交。那是你自己的空间，我也相信你可以把握好，同事之间的正常往来，我没有立场说些什么，更不想去改变你的想法，凉凉，你只要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你有立场。”尤凉说。
　　江晚没有接话，但她看着尤凉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尤凉看着她。心中藏着一枚还在校准天平的砝码，“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跟我说‘我在意'。剩下的我来处理，不要一个人偷偷伤心，我会心疼的。”心中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微疼。
　　这句话在江晚心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没预料到的重量。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消化、自己处理、自己把那些不适叠好放进抽屉里。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关悦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夜深人静过那些年也是。她以为“自己消化”是成年人的基本技能，没什么好说的。
　　江晚已经习惯了，如今有一个人这么直白地跟她说，她在心疼她，忽然发现那个她以为已经很熟练的技能，在这一刻失效了。这种有人接住的时刻，真好。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很轻微，泪水悬在那里，在眼眶边缘浅浅地亮着，似一颗还没有落下来的雨滴。
　　尤凉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发梢拢到肩后，掌心贴着她的颈侧，感觉到那一片被水汽浸过的皮肤微微发凉。
　　“晚晚，你头发还在滴水呢。”
　　“来吹头发吧。”尤凉松开了环着她的手，退后半步，转身走进浴室，从架子上拿下吹风机，插好电。
　　江晚闭了一下眼。那层湿润的光在她闭眼的瞬间终于落了下来——很轻的一滴，沿着她的颧骨滑下来，还没有到下巴就被她抬手用指腹抹掉了。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尤凉看不见。
　　走出来的时候江晚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毛巾。
　　尤凉站到她身后，把吹风机打开，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轻微的嗡鸣声。她的手指穿进江晚湿漉漉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梢慢慢捋着，热风把水汽一点一点带走，发丝从湿凉变得温热，从一缕一缕的结慢慢散开，变得变成柔软蓬松。
　　“凉凉。”江晚紧紧抱住了她
　　她还没来得及应一声，江晚已经转了过来。
　　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埋进她胸口和颈窝之间的那一小片柔软的凹处，布料和布料之间、皮肤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贴得严丝合缝，连一毫米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尤凉握着吹风机的手悬在半空中。
　　热风还在往外涌，吹着她自己的手臂。
　　她被江晚的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然后她垂下握着吹风机的手，把它关掉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落在了江晚的后脑勺上，手指顺着她刚吹干的、蓬松柔软的发丝慢慢捋下去，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两遍，很多遍。
　　江晚的脸埋在她的怀里，她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温热的。
　　声音从衣料之间透出来，低低的，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层薄薄的潮湿，“凉凉。”
　　“嗯。”
　　“不用为了我刻意避开谁。你心里有数就行。”
　　尤凉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她低头，嘴唇碰了一下江晚的头顶，隔着发丝传递着热度。“我知道啦。”
　　尤凉的话像一颗安定丸，抚平了江晚心中的褶皱。
　　晚上两个人并肩躺下来的时候，尤凉侧躺着，面朝江晚的方向，在昏暗里看她。江晚的侧脸轮廓被那道光描了一道极淡的边，她的睫毛垂着，呼吸已经慢慢平下来了。
　　尤凉伸手，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移动，碰到了江晚的手。江晚的手指微微张开，让她的指尖滑进来，然后合拢，轻轻握住。
　　尤凉听着那道呼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道节奏慢慢靠拢，从快变得稳，从浅变得深，像两枚原本在不同频率上振动的音叉，在同一个房间里慢慢找到了共振的节点。
　　工作日，周砚过来送一份修改好的稿子，想请尤凉提提建议和想法。
　　此时办公室没有人。
　　周砚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他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尤凉，周六的展，还有没有兴趣一起？”
　　“嗯，暂时先不去了吧。我这边临时有些安排。”
　　“方便问一下是什么安排吗？”
　　尤凉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砚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又落回来。
　　尤凉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措辞，最后挑了最直接的那句：“就是，我觉得正常同事之间，两两约出去有些暧昧了。我的意思，我希望我们是像普通同事那样。”
　　周砚安静了两秒。他的手从后脑勺放下来，插进卫衣口袋里。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明白了。那是我想多了。”
　　“你活干得好，这是实话。”尤凉说，“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照样找我。”
　　周砚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刚才松了许多。“行，那是肯定的。活还是要好好干的。”他说完往回走了两步，又想回头说什么，终究是没有开口。
　　尤凉转回屏幕前，把那篇稿子又看了一页，发现自己刚才改错了一个标点，拿红笔改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觉得这件事算是彻底结束了。
　　晚上到家的时候江晚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江晚有时候会往外面跑，最近在公司的时间屈指可数。
　　尤凉换好拖鞋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把脚跷到茶几边缘。
　　“今天回来得挺早。”江晚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和周砚说了。”
　　江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
　　“我说，正常同事之间两两约出去有些暧昧了，希望我们像普通同事那样。”尤凉说着歪过头看着江晚。
　　江晚看着她。“你直接说的？”
　　“拐弯抹角更麻烦。虽然也没很明确，但，他应该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江晚伸手拿过沙发靠垫上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她往尤凉那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了尤凉的肩膀。“那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呀，特别是看到你之后，心情更好了。”
　　江晚没有再问，嘴角自然勾起笑容。她伸手把尤凉翘在茶几边缘的脚拨下去，说：“别翘着。”语气轻松。
　　尤凉把脚收回来盘在沙发上，侧身把头靠在了江晚肩上。两个人肩靠着肩在沙发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尤凉闭着眼，感觉到江晚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平稳地起伏着。胸口那一点悬着的东西放下来了，安安稳稳的，像一只落回枝头的鸟收好翅膀。
　　尤凉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颗星星。“晚晚。”
　　江晚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慢慢捋着。“嗯。”
　　“那你现在心里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晚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力道一如既往地柔。“你在我身边，我就没有。”
　　尤凉听了，眼角弯弯的，整个人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得寸进尺的猫，试着把自己更完整地塞进那个刚刚被允许占领的位置。
　　“当真？那我一辈子都粘着你，好不好？”她仰起脸问，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江晚低头看她，眼底的宠溺像月光倾泻在静水上，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笃定，指尖把尤凉翘起的发梢轻轻按平，再松开时那缕碎发又调皮地翘了起来。
　　“好。”
　　尤凉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
　　真好，感觉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