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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小心翼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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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诏裴并没有恼怒,正如同他可以直观感受到阿黎的愤怒一样。他不会去操控阿黎做些什么,他只是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而已。
他甚至很平淡地对阿黎传音道:你就是我,没必要分清。
阿黎强忍着怒火,厌恶地说着:“你不是我。”
‘你可以感受到我的一切。’
阿黎试了试,发现真的可以。
他甚至能够理解黎诏裴为何如此小心翼翼的了——他背负了太多,亲眼看着师尊死在眼前——本来不应该这样的,但偏偏是他。
所以……师尊带着他的灾厄死了。
他依旧让师尊失望了,他堕魔了。
而且双手沾满了鲜血,尽管不是仙门的血,可他依旧是满手的肮脏。
这样的他,又如何面见那个对他殷殷期盼的师尊呢?
黎诏裴的卑微,是卑微进骨子里的。
阿黎没有黎诏裴堕魔后的记忆,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师尊,但黎诏裴不能。
阿黎甚至可以感受到黎诏裴的恐惧,他和黎诏裴之间,不仅共生共死,而且还通感。
“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绪?我明明很厌恶你,为什么我现在会觉得心痛?”阿黎在质问黎诏裴。
那他的存在,不就像一个笑话吗?
‘你业孽缠身,自然不能与我通感。’
黎诏裴是这样回阿黎的。
事实上,黎诏裴身上的业孽也不少,若不是将一魂一魄分离,黎诏裴也不可能清醒地活三千多年之久。
阿黎不能与黎诏裴通感,又何尝不是保护呢?
只是终归一切都将尘埃落定罢了。
阿黎身上的业孽消除,自然可以回归本体,只是阿黎已经有了神志,不愿彻底回归。
但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人。
即使阿黎有了神志,黎诏裴也从未将阿黎当做过旁人。
他接受他分裂的一切。
也接受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糟糕的结局。
但唯独,接受不了师尊再一次离他而去的苦楚。
他想要将师尊留下来。
他自私地想要更多。
阿黎闷闷地不说话了,他能感受到一切,他也能通过黎诏裴的目光看见师尊。
他是黎诏裴的一魂一魄,这就是事实。
无论他如何怨恨这个身份,他都是黎诏裴的一魂一魄。
因为他可以感受到黎诏裴的痛苦,所以他明白了他为何会存在。
可是……他想要告诉师尊。
但是该死的黎诏裴不准他控制这副躯体!所以阿黎更为恼怒了,“黎诏裴,你不要脸!你占我的身份!”
师尊承认的徒弟是他阿黎,不是黎诏裴!
凭什么黎诏裴要占他的身份来骗师尊?就因为师尊不愿意承认黎诏裴么?简直可笑!
黎诏裴他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么?
他竟然敢肖想师尊,就该被师尊躲得远远的!
阿黎的想法在黎诏裴这里简直无所遁形,所以黎诏裴传音了:你敢保证你就没有占有师尊的心思?你分的清楚什么是喜欢吗?
阿黎怔住了。
他喜欢师尊,只是想要占有师尊。
他黏着师尊,只是喜欢师尊。
他的这种喜欢,和黎诏裴的喜欢,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黎分不清。
但他觉得,只要待在师尊身前就是极好,能够一直看着师尊,就是极好。
黎诏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他说着:你难道就没有想要冒犯师尊么?你难道不想要师尊一直在身边吗?你难道就没有过冲动想要将师尊留在身边吗?
黎诏裴太清楚这个时候的自己了。
师尊殒没,那个在无极圣宗里辛勤修炼的弟子便死了。有的只有偏执和无尽的悔恨的无师孤伶。
那个时候的自己,哪里分得清什么是情爱?只是觉得心被挖了一块,分不清是因为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还是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
他的大逆不道……
从来不敢让师尊知道的啊。
因为这份大逆不道,藏的太过隐晦了,甚至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直到失去师尊的日日夜夜,他才猛然惊觉,他的大逆不道,在很早之前就有了念头。
阿黎彻底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黎诏裴的视线很隐蔽,几乎不会让祁辞感受到异样。
但祁辞怀里的符印小纸人却闹腾起来了,祁辞被怀里细小的动静惊醒,他摸着黑坐起捏住了这张想要逃跑的符印小纸人。
祁辞的声音很小:“你跑什么?”
符印小纸人动了动纸片做的手,它贴着祁辞的指间,似乎在挣扎着。
祁辞觉得麻烦,便动了动小纸人身上的符印,小纸人瞬间安静下来了。
在祁辞开口的那刻,黎诏裴便用灵力点亮了屋内的烛火,所以他能够看清祁辞都做了什么。
他想要去触碰,但他不敢。
他怕冒犯了师尊。
祁辞看不见,以为阿黎已经睡了,便很小声的与符印小纸人交流,貌似没用。
这上面的仙灵之气损耗严重,小纸人已经没有什么神志了。几乎是在依靠着本能行事。
兴许是想要找到玉衡仙尊。
又或许是想要找到三千年来供养着它的黎诏裴。
没过多久,祁辞还是察觉到了黎诏裴的视线,他朝阿黎‘看’去,似乎有些不悦,“你醒了为何不出声?”
黎诏裴乖乖认错:“对不起……”
祁辞的不悦倏地一下便消了,他似乎有些惆怅,“你是不敢出声?为什么?怕我发现,会骂你?”
黎诏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祁辞又开口了:“我既然是你的师尊,那便不用如此小心翼翼,你若是想要什么,或是想做什么,可以大胆些。”
“好,师尊。”
祁辞见阿黎态度良好,便想要去亮灯,却被阿黎拦下了,“师尊我来。”
祁辞便不动了。
感受到魔息波动,祁辞才开口道:“帮我拿一下白绫。”
黎诏裴乖乖照做。
待看清后,祁辞将手里软趴趴待着的符印小纸人朝阿黎身前递了递,“黎诏裴存着玉衡仙尊的东西……但是被我带出来了。你能看出来是玉衡仙尊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吗?”
“师尊真的没有一点记忆了吗?”
祁辞见阿黎接过,才收回了手,又躺下了,他说着:“不记得了……你先前说,师尊是因为你而死,为什么?”
祁辞本不愿意勾起阿黎的伤心往事。
可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祁辞想要知道缘由。
黎诏裴的心颤了颤,开始抽痛起来,他闷闷地说着:“师尊……背负了我的灾厄,我本身,就是天生的魔物,是不得善终的……是师尊,身死,魂飞魄散……”
“……可是唐厌说,宁消元在黄泉地府里打碎了玉衡仙尊的魂魄。”
要么是唐厌在撒谎。
要么就是宁消元在作假。
祁辞觉得宁消元作假的可能性要大些,毕竟他的行为可疑。
“那不是真的。”黎诏裴说完,有些慌张:“师尊,这个小纸人的仙灵之气消散了……”几乎是在黎诏裴接住符印小纸人的时候,这上面附着的仙灵之气就在极速流逝。
这是上古魔息与仙灵之气的对抗,很显然,仙灵之气败得彻底。
祁辞没想到这层,他有些歉意,自顾自地说着:“若是黎诏裴知道我把他师尊留下的东西弄坏了,他会不会生气?”
“还是不要放回去了吧。”
只要咬死不认,就算黎诏裴生气,应该也不会如何。
祁辞想着,从黎诏裴的手里抽走了符印小纸人,他注入了一道新的符印,不多时,符印小纸人浑身魔息缠绕,精神抖擞。
符印小纸人重获新生,开心地在祁辞手心跳动着。祁辞笑了笑,说着:“帮我去找找涂九霄,注意不要被黎诏裴发现。”
符印小纸人与祁辞神魂相连,自然是认得涂九霄的,所以符印小纸人很快便晃晃悠悠的朝着地牢走去。
“师尊……”
“怎么了?”
“我也想学……”
“晚些时候教你。”祁辞意识到阿黎说的是符印小纸人的符印灵纹。
不知为何,祁辞有些嗜睡,他将被褥往上拉了拉,才闷闷开口:“若是黎诏裴来,或是有人找我,便叫醒我。”
“好。”
黎诏裴也躺下了,他过分地朝师尊靠近,却被师尊用手抵住了额头,“在想什么?”
祁辞并没有摘掉白绫,又因为看得认真,所以祁辞看到了阿黎脸上的纠结与犹豫。
黎诏裴像是僵住了,他的思维有片刻僵化,过了一会才开口解释道:“师尊身边……凉些。”
“昂……所以?”
黎诏裴闷闷地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他觉得自己贪心了。
他做不到像阿黎那样直白的黏着师尊。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黎诏裴的思绪断开了。
断得猝不及防。
他的师尊……将他揽进了怀里!
黎诏裴甚至能够闻到师尊冷冽的淡香。
祁辞似乎觉得有些亏欠:“我想啊,如果我就是玉衡仙尊,应该不希望你这样痛苦的。那应该是我自愿的,知道么?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或是自责。”
黎诏裴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很卑劣。
“虽然我应该是玉衡仙尊,但我不是个称职的师尊。”祁辞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两个徒弟。
他有些叹息,“柳南玄……”
祁辞回想起了牵机阁里,柳南玄的神魂碎片。
“你知道柳南玄……算了,我再睡会。”祁辞觉得困意来袭,便不再询问了。
阿黎怎么会知道呢?
阿黎并没有黎诏裴堕魔后的记忆。
更何况是柳南玄的呢?
日后有机会……亲自问问吧。
黎诏裴摩挲着师尊的衣物,他心若擂鼓,整个人都处在极为不真实的状态下。
这像是梦。
但他贪恋到想要更多。
直至第二日清晨,黎诏裴才急忙闭眼装睡。
祁辞并未摘去白绫,但他眉眼间的白绫却松松散散地落在祁辞鼻梁上。
经过简单整理后,祁辞再次换上了一件绣有符印的黑色衣衫。
祁辞并不是喜欢黑色。
只是因为在质子界里,血太多了。
其他颜色显脏。
祁辞坐到梳妆镜前,看着十分精致华丽的梳妆镜仍旧有些不忍直视。
阮离对于这个梳妆镜似乎过于钟爱了。
不过是梳妆而已,何必如此麻烦呢?
桌面上的饰品多得有些令祁辞眼花缭乱,甚至是挂着一旁的储物袋里,也全是饰品,头饰,耳饰,甚至是项圈……
储物袋甚至装不下这些。
祁辞当做没看见,他扎了一个高马尾后,便起身想要去地牢。
黎诏裴立即起身,“师尊你去哪里?”
“地牢,你要来么?”
“来!”
黎诏裴跟着祁辞去了地牢,看见了符印小纸人传回的信息。
涂九霄神情痴癫,一会笑,一会哭的。
几乎审问不出什么。
接连几日,祁辞都没有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也很难想象,曾经那样风光无两的涂九霄,竟然变成了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偏殿里,祁辞看着阿黎修习符印,一会蹙眉,一会舒展,一会又蹙眉的。
最后忍无可忍,祁辞沉着脸询问道:“谁教你这么刻画灵纹的?”
黎诏裴害怕师尊生气,瞬间想抽手,却被祁辞一把按住,他实在忍无可忍,在黎诏裴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想被反噬么?!蠢货!”
一旦灵纹刻错,那将是十倍百倍的反噬!
容错率极低!
很难想象,这个小鬼的灵纹师等级究竟有多差!
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么?
灵纹刻画中途撤退,简直就是百分百反噬!
祁辞觉得他不是什么好师尊。
他气得有些喘息,最后,他闭眼了,“你,出去。出去给我反省去!”
祁辞替黎诏裴刻画完了最后的一道灵纹走向,才堪堪稳住了即将毁坏的灵纹。
黎诏裴站在那,一脸委屈地看着师尊。
但还是最先道歉了:“对不起师尊……”
祁辞:“……罢了。”
到底是他脾气大。
“符印之事,你就不要学了吧。”祁辞觉得阿黎若是强行学下去,难保不会被自己所伤。
黎诏裴立即开口了:“不行!”
祁辞又有些狐疑:“……黎诏裴的资质难道也这么差的么?”
“嗯。”黎诏裴想要反驳,可他反驳不了。
“我见他资质还行。”祁辞想到了冰狱入口处的阵法,思绪回到了阿黎身上,忍不住说着:“若是需要依靠反噬自身学来的符印,不学也罢。”
阿黎的修为已经很强了。
不必再学这些。
“我想更了解师尊一点。”
祁辞忍俊不禁,他朝后仰了仰,“没什么可了解的,你敬重我,但我已经不记得曾经了……”
祁辞想到了别的,又询问了一句:“曾经的我,可曾罚过你什么?”
“没……”
“你说实话,我在冰狱的府邸里看到了戒鞭和戒尺。”祁辞坐下了。
“罚过……但那是师尊为了我好。”
黎诏裴看着师尊,最终还是问出了很想问的担忧:“师尊在冰狱里,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那倒没有,冰狱里似乎关押着化神期魔物,它们恐惧廖天莫,也是沾了廖天莫的光,那些魔物不敢与我为敌。”
祁辞说地轻巧。
仿佛一点都不在意风险。
“师尊的修为……”
黎诏裴是担心的,可他的师尊并不是一个会屈居旁人身后的菟丝花。
“不碍事,不过是被黎诏裴用大封印术封印了神识,用来刻画灵纹的神魂之力倒还是可以使用的。”
祁辞看出了阿黎的担忧,他不甚在意地继续说道:“过些日子,我还得去一趟仙门,兴许能够知道些什么。危险可能会有点,但不用过于担心。”
“我……我也想去。”
“你留在魔域吧。”
若是再发生上清古教的事情,祁辞不敢保证能护好阿黎。
“魔域我不熟的。”
“但他们都怕你。”
黎诏裴沉默了,祁辞以为阿黎是听进去了,他微微勾起唇角,心情不错的样子,摸了摸黎诏裴的脑袋,说着:“日后再带你出去。”
“好。”黎诏裴应完,脑袋上的触感就消失了,他看着师尊离开了偏殿,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分郁色。
既然师尊不能带阿黎去,那他就用本体去。他必须尽快恢复伤势,恢复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