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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响 红蓝两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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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大厅/7:30
“1、2、1,2,3——”
伴随着《Paisley Park》电吉他迷幻的前奏炸响,礼花筒的碎屑从舞台两侧喷出,金
色的彩片雨纷纷而下,甚至能感觉到落地窸窣如铃的声音在聚光灯里滞空了一瞬,然后缓慢飘落——落在台下少年少女们的肩头、发顶、摊开的掌心里。有人仰头去接,有人忙着拍掉。
秀央高中礼堂的幕布已经升起。秃头主持人鸟边凌泰先生把腹部抵住立式话筒,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对准话筒,故作郑重地咳了两声。场下的喧闹先是一静,然后激起了一阵哄笑。后排的男生们正在传递偷渡进来的冰啤,铝罐在扶手之间无声滑过。
“晚上好!……作为戏剧社的指导老师——我很荣幸能向诸位介绍即将上演的本社原创剧作——《死灵》!”
掌声和口哨声中,左森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膝上放着一罐没有打开的啤酒和一包醋章鱼太郎。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哎,你小子可是我们一年级唯一通过戏剧社报名的吧?羡慕——”
“我只是道具组的新人啦……”左森羞涩的笑了笑,声音不大,“和正式演出的前辈没法比的。”
他顿了一下。
“不过——道具组也有很厉害的人。”
后台准备室里的空气比想象中更闷。
社长铃原的声音像是从溺水者肺腑中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的喘息,他极力忍耐着,但少年脖颈处的血管在疯狂的跳动。
“你说什么?”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发脾气?”
雾山奈绪和青日都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皂色女仆裙摆的布料,把平展的棉布掐出一片细密的褶。门被缓缓拉开,盘发的高个子女生走进来。铃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轻轻摇了摇头。
“麻烦你了,田中前辈。”
“没什么……”田中惠子的声音刻意地压得很低,“她一直背对着我,声音也发闷。像是——”
“就算这样——”社长清俊的脸埋进掌心,声音变得又闷又远,像回荡了很久,“眼下就要登台了。她的戏份——”
“啪嗒”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一身漆黑皮夹克的山口冲进来,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他的视线扫过铃原弓起的脊背,嘴唇动了动。
“……抱歉。”
语气不太像抱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那样。”
他绕了两圈沙发,坐下,站起来,又坐下。烦躁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不知道该往哪逃走的实验鼠。
化妆室里响过几声瓶罐碰撞的杂音,布料滑过肌肤的窸窣声。
“要不要再去看一看?”田中惠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
山口摇了摇头。
“不管她。”他说,“反正鸟边先生已经安排了别的抽奖活动救场。”
他停了一下,“我倒要看看——”
门开了。
斑目彩站在门口。
色打掛织锦的衣摆蔓延到暗处,金色花簪斜插在乌黑的发髻中,月白色的角隐下是一张略施脂粉的美丽面庞。人类应有的表情在新娘的脸上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空虚的气味。
房间里没有人动。
她走进来了。
步伐不快不慢,袖掛在身体两侧微微晃动。她走到沙发前,右手提起裙摆缓缓坐下。
直到登台前,再没有人说话。
钟摆机械地回荡在凝聚成形的恶意中,哀鸣。
8:00/舞台
鸟边凌泰的驼色西装被汗水贴出了难看的褶皱。他掏手帕擦额头,把话筒架又调整了一次,确保自己在最佳角度被灯光照着。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挤进秀央高中的——斑目家的余荫,还没完全散尽。
至少,在那之前……
他跑前跑后地打点一切,为的可不是那点蝇头小利。
算了,只要再耐心忍耐一会儿,到时候配合着做出那个动作……
幕布拉开。
铃原穿着黑色教士服登场了。俊美的面容在舞台灯光下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生气,他立在舞台左侧,神情是苦涩的悲肃与馥郁的决绝。
山口站在侧幕阴影里,看着后辈们表演。
女仆们端茶上来,手一抖,打湿了神父的教袍。换衣间隙,正是新娘登场的节点。为了避免落人口实,新娘带着田中惠子饰演的亲戚前来探视。色打掛的布料在柱光下泛着一种极轻的、近乎冰冷的光。
舞台切换到客房布景。
她走进来。
染绘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行,每一步都踩在彻骨的寒冷与无望的爱。她用折扇遮住了面庞,声音低而清晰:
“……幼年相识,暗生情愫。如今一个嫁作他人妇,一个皈依教义——”
……
舞台切换到昏暗的室外。追光灯落下,在一棵樱花树前收拢成一束惨白的光。
她的手伸向花枝。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滑落肩头。角隐被随手甩落,绸缎落在木质舞台上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柔软的声响。
树枝上已挂有一个绳结。
伴随着低不可闻的哀泣,新娘决绝地看向了绳索,在刹那间她的身体一阵急剧的颤抖,像是求生欲与求死欲最后的挣扎。
慢慢地…慢慢地……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她的眼神不再脆弱,她的泪水不再滑落。
死亡并不是终结,她将化作厉鬼,世世代代诅咒这个腐朽的、死寂的、虚无的、不该存于世间的家族。
她套上了绳索。
象征地狱之门的升降口缓缓打开,威亚吊着新娘缓缓升起,她将远离这个凄惨的人世,目送着远山家的悲剧再次降临。
伴随着升降台的机械声响,幕布缓缓关闭。
“真厉害。”“不愧是秀央的女王…”“简直是专业的水准啊……”
异变陡生!
先是一阵以觉察到的细微抽搐…慢慢地…慢慢地……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本在轻声谈笑的观众们不解地望向舞台。
血色的樱花花瓣簌簌飘落,在漆黑的幕布中发出不和谐声响的是——
斑目彩。
毛细血管因缺氧而破裂,本该是青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骇然的点点血色,猩红的唇边渐渐流出了涎水。
一种细微的、不以意志为转移的抽搐,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指尖。然后是另一种来自地狱的声音——湿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困惑。
无助。
和恐惧。
抽搐好像静止了。
漆黑的幕布彻底合上,吞没了观众们的喝彩与掌声,也昭示着前夜祭的终结,安静的夜曲奏响了。
第一排的高远皱起了眉。
不…那确实是……
不安的感觉渐渐蔓延全身,那种不详的预感冲至顶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哀嚎自两处炸响!
后台幕布倏地被人扯开,候场的戏剧社众人冲向舞台中央,聚光灯适时的照亮了一切,瞳孔因光而紧缩的那一刹那——
看清了。
血樱下,那个不再摇晃的身影。
窗外隐约传来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火光冲天而起!
黄色的火焰如龙冲天而起,吞噬着惨淡的夜幕,碎裂的火星迸发出明亮的黑暗。观众们呆滞的转身看向窗外——本该在后夜祭才被点燃的火龙卷高台,此刻竟绽放出不详的火焰!
浓烟伴随着噼啪的木柴爆裂声直冲云霄!
在那火焰旁,竟有个痛苦的、挣扎的人类身影!?
黑色的人影扭曲着,哀嚎着,跳起了残酷而美丽的死之舞蹈。
礼堂的寂静只存续了一瞬,惊恐的情绪裹挟着少女少男们的理智,化作绝望的躁动扑向礼堂的出口。刹那间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向东西两侧的出入口,尖叫声与求助声此起彼伏的传递着,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奔向逃生口的楼梯。荧绿色的指示牌上奔跑的小人好像发出了得意的声响,静静地凝视着这场闹剧。
高远依旧坐在台下。
他不再看向诅咒降临的舞台,身旁的魔术社社员好像已经走光了,舞台的前幕布再次缓缓拉开,隐约传来哭泣声和报警电话的声音。
只剩下雾岛。
少年面上阴郁的神色奇异地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破灭的满足感。像是被收养的野猫仍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飞鸟。
甚至兴奋地抓挠着玻璃窗。
“走吧。”
“……”
被激发的狩猎欲瞬间消失了,抬起头,依旧是一副乐天派的糊涂虫模样。
楼梯的紧急照明灯散发着微弱的白光,暗夜里闪耀的月亮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二人并排走在好似没有尽头的台阶上,远处警车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园内,似乎还能听见远处三三两两的学生交谈的声音。
“这样一来,五月祭就彻底中止了吧。”
“…大概是这样。”
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焦臭味,木柴被淋湿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高台周围已经迅速拉好了警戒线,数位警员围绕着附近进行探查,还有不少警员拎着专用工具箱匆匆跑向礼堂。一位年轻的警官正俯身查看着地面,一旁学校文化祭的负责人正哆哆嗦嗦的对着另一个老警官解释着什么。
“我知道了…教育委员会?那种东西怎么样都好!停课是避免不了的,啰嗦!”
年轻警官起身,拍了拍旁边搭档的肩膀,“权藤警部,没必要节外生枝,现在重要的是搜查现场的证据……另外再找……………”
伴随着不耐烦的低语,两位警部连同负责人快步往礼堂走去。一阵晚风不巧经过,掀起了白布的一角,在那可怖的灰烬与湿润的液体下,勉强能看清面部的轮廓,和他最后狰狞的面容——
鸟边凌泰先生。
“快…把他盖上,喂!你们这两个,别在这里逗留了,赶快回家!”
红蓝两色的光芒在不断的回旋、纠缠,彼此追逐,审视着这世间的躁动。夜风灌进松柏的枝杈,那些虬结的暗影便活了过来,像佝偻的巨人俯身凑近,每一根针叶都在耳畔刮擦出嘶哑的狞笑。它们交头接耳,用枝干摩擦的干涩声响,反复咀嚼着某个只有暗夜中闪耀的月亮才听得懂的秘密。
“高远……”
“嗯?”
雾岛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机物的苍白,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本来……准备的节目是什么?”
“悬浮与火焰的魔术。”
“真的?真不像你的风格啊……”
一抹罕见的苦笑扯动嘴角,雾岛的声音闷闷的,夏天的风带着温度拂过肌肤,却带来一阵战栗,勾起人心中强烈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