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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音 他们之间的 ...

  •   周五/秀央高中/礼堂

      夏天像一根放久了的芝士米果卷,正午的温热带着粘稠的甜意,让人猝不及防地品味到湿潮的腻。
      金色的彩片还散落在枣红色的木地板上,观众席里散落着被人遗忘的零食与杂志,庆典的欢乐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如果暂时忽略那些忙碌的警员的话。
      毛刷徒劳地刷过地板,留下点点粉末,斜光下,是一团团杂乱的指纹。
      升降口已经完全打开,里面两位尽责的刑警已经蹲下身来,细细查看深洞内的一切。数米深的洞内布满一层薄薄的尘土,很明显最近一段时间才再次投入使用,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蒙尘的气息,让人鼻腔生出淡淡的痒意。
      “权藤前辈。”
      权藤半趴在地上,腹部抵着冰凉的铁质台,
      双膝发出一阵酸涩的、令人不快的咔嚓声,他皱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又像是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对谁说的脏话,缓缓地仰起头。
      “请看这里。”
      年轻的竹越警部补侧着身子,手指向升降台顶部内侧的某个位置。
      “哪里,竹越?”
      耳边传来眩晕的支离破碎的声音,权藤奋力睁大双眼,该死的贫血……朝着竹越警部补手指的地方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升降台的边缘好像有某样东西,微微泛着银光。细小,不显眼,像是正常的金属反光。
      年轻真是好啊……权藤努力地聚焦,那处银光在视网膜里跳跃,闪烁,摇晃,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竹越的后背。
      “做得好!”
      竹越没有接话,权藤已经转身,朝着上方的警员喊道:“喂!来个人,照探灯拿过来!”
      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撞了几圈,最后撞成细碎的余音。权藤低下头,那种血液在脑中循环的感觉竟好像清晰可闻,眩晕感让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把升降台抬高一点!对!对……停!”
      铁架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升降台缓缓升起,那处银光渐渐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变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一个缠裹着数层黑胶带的金属铁环。
      翘起的胶带边缘还附着着几丝纤维。
      错不了了,脖颈勒痕的印记、固定的金属铁环、樱花树上的绳索……
      “真是奇迹啊。”
      竹越喃喃自语道。

      社长铃原贤一 《死灵》中饰演传教士
      “什么?我和她的关系如何?”
      少年清俊的面孔上泛起嘲弄的笑意,苦笑了一下,随即正襟危坐,“大概是女王与管家的关系吧。”
      “管家?”
      竹越停下了奋笔疾书,一旁的权藤努力克制住批判的念头,喝了口水,强行把语气压得温和了些,“为什么是管家?”
      “因为…这个戏剧社,根本就是她的私有物嘛。”
      铃原轻轻叹了口气,两位刑警仿佛能看到他身心都轻快起来,连语气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快意,“老实说…我很后悔,自从加入进社团后,我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尴尬——一方面,我得顾及斑目大小姐的意愿,另一方面,我得去尽力调和社员们的心态。这种两头受气的境况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山口那家伙,真的是丢了好大的烂摊子给我啊。”
      “鸟边?那家伙是个恶心人的角色……像个哈巴狗一样围着斑目打转。哼…其实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少年换了个姿势坐在软凳上,他不再看着两位刑警,转脸望向远处的舞台。
      “我其实早有一种预感。”
      “什么?”
      “这次的演出…不会太平!”
      他突兀地轻笑了一声,笑声在闷热的礼堂里显得不合时宜。权藤没有接话。竹越低下头,在警察手记上写下了几个字。

      森村平吉 《死灵》中饰演新郎,道具组
      “鸟边先生?他是个很尽责的指导老师。”
      “……我和斑目是同班同学,从高一就认识了。”森村坐在两位刑警面前有些拘谨,双手抱臂,背脊略微弯曲,“她不太记得我的名字,经常对我呼来唤去——‘你,帮我把那个道具刀拿过来’,‘你,去跟道具组说一声’……”
      沉默的时候,少年的视线落在自己旧皮鞋的污渍上,没有移动。
      “你会不满吗?”
      “…不满?”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唐,少年面上泛起一点苦涩或是羞涩的笑意,很快消失了。
      “不会的,我很清楚…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需要、也不屑于去记住谁的名字,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指使别人,享受这种服务就好。”
      权藤不满的清了清嗓子,混浊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不知为何他有些厌恶。
      “演出的时候,你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演出?”
      少年死寂的瞳孔突然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雀跃,思绪好像飘到了昨夜。
      “她就是为舞台而生的……多么凄美啊,她的演绎还是那么精彩,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短暂的寂静。
      “警察先生!”
      森村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审讯桌前,他好像换了一个人,急切地凑近权藤和竹越的方向,两位刑警愣住了。
      “你们会抓到凶手的,对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此前从未展现过的狂热,胸口快速地起伏着。
      “抓到那个害死彩的凶手,我绝对不会原谅!!!”

      山口亮介 戏剧社前社长、《死灵》编剧
      少年皮夹克上的铆钉带着凌厉的锐气,整个人像是一辆疾驰在夜晚山道上的摩托车,坐下后十指交叉放在腹前,双腿无意识的交叠。
      “我和她?”
      一声嗤笑带着慵懒的鼻音,山口仰头看向礼堂顶部的灯,“像是在火海中起舞吧。”
      “编剧和主演——我肯定她的才能,我钦佩她的演绎,我写下的台词,我定下的台步,我想要的一切感觉她都能实现。”
      “但是……”
      “这只会给我带来灼烧般的痛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就是这样的人。”
      山口的双手交叠着抵在下颚,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竹越没有漏掉这一瞬间神色的变化,他放下笔,“你觉得…会有人怨恨到要杀了她的程度吗?”
      “在她身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奇怪。”
      “鸟边?那纯粹是个好色的畜牲。”

      田中惠子 《死灵》中饰演新娘的远方表亲
      田中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她端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某场入职面试。秀央高中的制服裙的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裙摆的边缘在她膝盖上收成一条平直的线。
      漆黑的双瞳里,看不出名为“情绪”的存在。
      “我不喜欢鸟边老师。”
      “我和斑目很少说话。”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感觉自己很可悲,竟然对他人的使唤慢慢地产生了适应。就算是在家,我总感觉耳畔、空气里、大脑里,还在回响着她颐指气使的声音!‘田中,帮我把这个扔了。’‘田中,卸妆膏用完了。’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少女的脸庞终于染上情绪的色彩,“那种可怖的余音,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竹越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突然产生了某种…同理心,年纪轻轻就进入搜查一课的他,在面对那个新人明智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世人们都仰慕着天才,但那只是叶公好龙罢了。
      “我其实很喜欢表演。”
      “不管是女仆还是什么别的角色,每一分每一秒在舞台上的时光,我都分外珍惜。”
      “我喜欢着那个在舞台上尽情演绎的自己。”
      语气中的温度渐渐地、慢慢地回落,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潮水退去的感觉。“我想……没人会喜欢一个时刻都准备着讥讽你的人!”
      “所以你怨恨着她?”
      权藤打断了惠子未讲完的话,只见女孩冷哼一声,厉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为她这种蛆虫搭上自己的人生!”
      “绝对不会!”
      这次对话结束后,竹越仍没有忘记少女脸上最后的神色,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雾山奈绪 《死灵》中饰演女仆,道具组
      奈绪的眼眶还是红肿的,面颊有些许的憔悴,很明显昨夜没有睡好。她坐下时双手抓紧了裙摆,好像应付不了这种场景。竹越贴心地递了瓶水给她,少女呆愣愣地看着地板上光透过瓶身投下的亮点,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角力,她终于开口了。
      “鸟边先生一直很尽责,道具的经费和舞台布置一直都是他在处理,我真的很感激他。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权藤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翻了一页警察手记,“鸟边很受学生喜欢?”
      “……”
      少女的面上有些尴尬的神情,“虽然这样说逝者有些失礼,但鸟边先生确实风评不太好,我想,应该是他有些过于急功近利了。”
      “哦?方便详细的说一说吗?”
      “他的教学水平对于A班来说,实在有些勉强了……而且鸟边先生处理课堂冲突时,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某一方,这点,不少人都颇有怨言。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鸟边先生确实…很喜欢恭维斑目学姐,甚至……有些过于谄媚了。”
      少女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目光移动向窗外,高大的松柏树叶随风而动,树杈间漏下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地移动着,簌簌的声响是自然的声音。
      “斑目学姐…我很佩服,不…应该说是羡慕吧!”
      竹越的笔放慢了,奈绪回过头来,面上是坦然的笑意。
      “真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啊!外貌、家室、才能都无可挑剔,这样的她…就算是性格恶劣,世人看来也只会觉得是美人的特权呢!”
      她的语调仍然轻快,就像每一个孩童在畅想自己的未来,天真地赞美过路的时髦女郎。
      “真是残酷啊——”
      “这个世界。”
      竹越放下笔,看着奈绪。
      “你觉得——有人会因为这种‘残酷’去伤害她吗?”
      “不会吧。”
      “羡慕就是羡慕,光是羡慕已经够累了,再去做别的……那就太累了。而且——”
      她抬起眼睛。
      “我还有很多想演的角色。还没演完呢。”
      她站起身,朝两位刑警鞠了一躬,然后走了出去。

      青日雅 《死灵》中饰演女仆,道具组
      “是的,在周三那天,斑目学姐和我有一点不愉快。”
      黑框眼镜下,是一张青涩的少女的面孔。她不自觉地抠着手指,声线也有些颤抖。或许是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她自始自终都没有和两位刑警对视。
      是个再普通不过了的孩子啊。
      竹越特意放缓了语调,声音是自己都觉得诧异的温柔:“斑目经常这么对你吗?”
      青日的脸僵住了,她勉强扯出了一些算是“笑”的表情,慢吞吞的说道:“在这方面,她算是一视同仁吧。”
      “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个放映厅,厅里永远只放一部电影,而她就是电影唯一的演员。”
      “……”
      “我们都是一样的,社长是放映员,田中学姐、奈绪和我都是清洁员,森村是每场都看的狂热粉丝,鸟边先生是经理,而山口社长…是和主演说不清道不明的导演。”
      “为什么这么说?”
      竹越有些惊讶的看向女孩,他有些诧异于刚刚听到的这些句子,“你是说山口和斑目间有过…”
      “编剧爱上自己的缪斯,多么正常。”
      女孩脸上露出些羞涩的意味,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大家都知道…那只是玩玩而已。立志要成为人气演员的她,是不会允许自己身上出现一丝一毫的污点的。”
      少女的黑发随着垂首的动作滑落,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粗糙的双手。

      雾岛纯平 秀央高中一年级、魔术社社员
      穿着便服的少年走了进来,坐在两位刑警面前,他的嘴角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弧度,既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没有同理心。棉质白色长袖衫的领口有些宽松,颈侧青色血管跳动的形状清晰可见。
      “刑警先生,又见面了。”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他的瞳孔是澄澈的浅棕色,双眉仿佛天生就微微扬起,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哼…还是老样子。”
      权藤警部努力忍住抽烟的冲动,胃部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那双属于老刑警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雾岛,良久,他才开口:“你的双亲自那之后就没有和你同住了吧!”
      雾岛轻轻地歪了一下头。
      “真是……令我伤心呢,明明我已经深刻反省了。”少年的语气听不出变化,“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想……他们应该很期待举办我的葬礼吧!”
      暖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少年的笑容愈发真切,“刑警先生,事先说好…这次的事件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绝对绝对绝对和我无关哦?”
      “毕竟我只是个一年级的新人,而且我对那两个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样轻佻而又俏皮的语调,如果不仔细观察他的瞳孔与呼吸的话,就会错过那一闪而逝的凶意。
      没错,权藤似乎能闻到,他那已经腐败糜烂的内心。
      简直臭不可闻。
      “别废话,交代一下你周四一整天都在哪里,做了什么!”
      竹越盯着少年的面孔,他的笑容依旧真切。
      “我一整天都在冷清的鬼屋里练习魔术,到了表演的时候才和社员们一起去礼堂。”
      “还有什么问题吗?刑警先生。”
      望着他起身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竹越觉得少年似乎……异常的烦躁,甚至有点自厌的感觉。
      像是在手帕上游走的死灵球。
      随时都有下坠的可能。

      高远遥一 秀央高中一年级、魔术社社员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了一首摇摆爵士曲,太阳似乎畏惧着什么,瞬间收起了金色的光芒。远处的云彩逐渐有了水下的色调。
      似乎要下雨了。
      一种雨前特有的沉闷感积淤在胸口,介于窒息与燥热之间,温柔的雨来了,冲洗着空气中挥散不去的灰色气息,涂满大地干涩的缝隙。夏天的风裹挟着雨滴拍打在窗岸,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有天空最后的一丝宁静。
      湿润的水气抚平了心中仅剩的躁动,却增添了些许悲伤。
      少年的脸似乎有些过于苍白,眉眼低垂,明明近在咫尺,却给人一种灵魂抽离的感觉。
      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一道银光划过天际,撕裂了昏沉的天幕,紧接着是轰鸣的雷声。雨势变大了,无尽的潮气自每个缝隙涌进来,带来闷热的寒意。
      竹越翻了一页笔录,“你是昨晚坐在第一排正中的观众?”
      “是。”
      “演出结束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了什么异常?”
      少年幽暗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倒影,“幕布合拢之后,有一段时间很安静。大概持续到掌声响起来之前。那时候舞台上有一种声音——很轻,像是绳索在慢慢地收紧。”
      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权藤想再追问,却被竹越极轻地拦了一下。竹越向前微微倾身,换了一个更靠近高远的角度。
      “你觉得——演出本身有问题吗?”
      高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雨水正在玻璃上画出无数条交错的轨迹,痕迹相交后便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急速地下坠。
      “演出没有问题。所有人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做了正确的事。”
      “那有问题的是——”
      “是‘正确的’太多了。”高远说,“一场演出,不可能所有地方都'恰好'是完美的。”
      少年轻轻地笑了,他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刑警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想该回家了。”
      “我的父亲听说学校发生了案件,很担心我。”
      权藤目送着少年走出门外,过了一会儿,竹越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到窗边。
      两个少年共撑着一把伞,走在雨中。
      伞面不大,黑色的,在灰蓝色的雨幕里像一小块缓缓移动的影子。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刚好能避开雨水的宽度。积水在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打在裤脚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们好像说了什么,但是隔着雨幕听不真切。
      竹越看着那把伞在雨里越来越远,直到被转角处的一排松柏遮住了一半。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拖成模糊的、流动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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