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奏 不要变成那 ...

  •   周三/晚

      娜塔莎从储藏室拿出红酒和小食,踩着软底高跟送出去。即便隔着厚厚的墙壁,液体吞入喉中的声音仍清晰可闻。
      高远躺在床上,右手抚额。
      他知道,此时此刻父亲每日的惯例——酗酒活动——才刚刚开始。
      所以他最好待在此处。
      雨水的凉意还留在皮肤上,淋浴之后换了家居服,被打湿过的部位依然保留着一种奇妙的触感——潮湿、呼吸,像是灵魂被短暂地清洗过,又很快被重新掩埋。
      楼下传来酒杯放落的声响。很清晰。高远闭着眼睛,隔着一层天花板和半层楼梯,依然能分辨出那个声音的质地:蓝雏菊洛克杯的水晶玻璃底在木质桌面上放下的“嗒”——像是握着杯子的人还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清醒。
      然后又是一声。
      倒酒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液体落在液体上的冲击,带着一点点不耐烦的急促。
      高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开始清点明天要做的事:道具确认、彩排走位、帮忙前夜祭的布置。这些念头像无数组黑白分明的琴键,排列整齐,奏响了悠扬而又低沉的共鸣曲。
      五月祭将近,教师们心照不宣地减少了课业的份量,似乎连题目的难度都跟着降了一截。像是所有人都默认了“这段时间可以松懈”。
      楼下安静了大约三分钟。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大概是那把墨绿色的皮质单人椅,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从来没有人说话。
      高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灯罩投下的暖色光圈。他让手机保持待机。屏幕亮起,熄灭,亮起,熄灭。消息列表里除了“自来熟”左森群发炫耀的游戏截图,没有别的新通知。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不自知的消息、人或事。
      白日所见所闻的一切被他从脑海里抽离出来,一条一条地翻看。储物柜的锁扣、地板上的牛奶污渍、垃圾桶里的白蔷薇、黑江柜门没关严的缝隙……还有那个名字。
      近宫玲子。
      他想起七岁那年在伦敦,走出魔术秀剧场时,父亲少见地牵着他的手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伦敦的晚上比日本冷很多,晚秋的风光是日本绝对没有的北国色调,薄薄的雾霭与密密的细雨唤醒了心中强烈的异乡感。他的手指被捏在父亲掌心里,暖的,但掌心的纹路和力道硌得他有点疼。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红晕。
      过了很久,父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以后还会见到的。”
      高远没有问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父亲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埋在那张没有表情,总是布满阴云的脸上。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父亲坐在客厅里喝了一整杯威士忌。他把高远叫到面前——很久——说了一句:
      “遥一。”
      “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高远那时候以为“那样的人”是指舞台上那个、让万千观众鼓掌喝彩的天才魔术师。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父亲说的“那样的人”,可能不是近宫玲子。
      不要变成那个恶魔。
      楼下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不,沉闷的碎裂,像是酒杯从桌面滑落、滚了一圈、磕在木地板的某个边角上。然后是一阵粗糙的喘息声,像是哭泣的野兽。
      高远依然面朝着墙壁。
      他定好闹钟。屏幕的数字跳到23:30。
      一切如常。
      他按下确认,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底楼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高跟鞋,娜塔莎去取扫帚了。然后是父亲的声音,模糊的,低沉的,丑陋的。
      他说了一句话。隔着天花板和地板,高远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那句话不会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着酒杯、对着空气、对着某人说的。
      高远没有睁开眼睛。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了耳朵。
      还有七个小时天亮。

      周四

      校园里的热闹比他预想中更早到来。彩带、横幅、临时搭起的摊位,还有人推着推车把一箱箱饮料和便携式燃气运到指定地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气味——鲷鱼烧、爆米花、刚布置好的跳蚤市场——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发酵。
      高远走在人群中。日光落在肩膀上是暖的,但那种暖意太过廉价。
      魔术社的部屋今天装饰一新,入口挂了一条金色的帷幔,缀满气球与灯饰,是几个星期前开会商量好的“氛围营造”。但真正表演还是后夜祭的事,今天所有人都处在一种“准备就绪又无事可做”的奢侈的悬空状态。
      高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副社长荒木正在尝试用一个笨拙的姿势把球扔进帽子里,球弹出来砸在桌腿上又正中他脑门,他故作懊恼地捂住了脑袋。黑江靠在窗边,翻着一本牌技杂志,手指在页缘快速捻动,发出连续的、轻微的、令人不快的声音。片仓社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字迹被反复涂改了好几遍。
      “早上好。”
      “早安。”“早上好呀!”“…”
      高远环视了一圈。藤枝不在。雾岛也不在。
      他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依旧是靠墙的角落,茶几上的白蔷薇消失了,琉璃瓶中的水混浊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训练持续了一个上午,中途休息时藤枝从门外进来,搬了一摞箱子的边角露出几卷黑色胶带。“不错嘛,到得很早哟。”她脸上带着搬重物后未褪的红润,对高远这么说。
      他回了一句。目光在她身后的走廊里停留了一瞬。空的。
      午休时分,雾岛还是没有出现。
      姬野老师贴心地预定了便当。荒木自告奋勇去取,黑江依旧沉默地看着杂志,高远起身说自己一起去。片仓社长在临出门时突然被一通电话叫走了——戏剧社的铃原社长找他“有紧急情况商量”,他抓了外套就冲了出去。
      路上,荒木走在左侧。他踢了一颗石子,看着它滚到路边排水口弹了两下消失了,然后说:“你刚才真是帮大忙了。”
      “没什么。”
      荒木没有继续,大大咧咧的他像是不习惯这种简洁的回答。他揉了揉肚子,开始自言自语般地猜测便当里会有什么配菜,是甘梅还是讨厌的南瓜与盐渍萝卜。高远走在旁边,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尽头,便利店的招牌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小片白亮的光。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柜台后的景象有些异常: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店长——正被一个打工生打扮的女孩拦腰拽住。他脸上的神色不对,“……混蛋!”
      “呜哇!”
      “店长!你先冷静——”
      高远他们进门的动作让争执短暂地停了一下。美芙子小姐拉着店长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前天晚上,有人在我们店后面的巷子里把流浪猫弄死了。监控拍到一个人穿着秀央高中的制服,差不多晚上十一点,往猫饭里放了什么东西。”
      “猫是店长一直在喂的。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它准备晚饭。后来发现猫不来了,去查监控才看到——所以他看到你们的制服就……”
      店长已经走开了。他背对着他们,正把一摞便当盒摆到柜台上,贴着标签,动作僵硬,没有回头。
      高远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线绷得很紧,如果仔细看的话,好像在微微地颤抖。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到柜台上。
      “便当是姬野老师订的。”
      美芙子低头翻了翻单据。“……是这个没错。”
      荒木把便当装进袋子的时候,店长依然没有转身。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空猫碗,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走到那里。
      高远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阴凉处有一个刚买不久的军绿色的猫箱,卡通的开口挂着一个粉色铭牌。
      好像已经写好名字了。
      他没有来得及看清。荒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吧。”
      “好。”
      回到校园时,人群比上午更多了。高远走在人群中,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是很淡很淡的蓝,没有云,太阳偏西。但是他没有在看太阳。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淡蓝色天空的偏上方——白天的月亮。
      夜里闪耀着光辉的月亮,在正午的蓝天里,却是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虚幻存在。
      淡白色的幻影被阳光吞噬,碎裂成无数躁动的光点,倒映在高远幽暗的眼眸中。
      各种自制传单好似雪花般散落在每个学生手中,也许下一秒就被无情的扔进垃圾桶。鬼屋、推研社、美食摊……花花绿绿的海报中戏剧社的那张尤为突出——女主角斑目彩惨白的脸掩藏于白无垢的阴影中,樱花的花瓣宛如飞溅的泪珠,猩红的唇有如干涸的血。《死灵》以惊悚的字体构成了一具绳索,勒在她白净的脖颈上。边缘上用小字写着简介:远山家代代相传的新娘诅咒,凄美的惨剧今夜登场!
      一旁精心附上了场次单,刚好前夜祭、文化祭、后夜祭三场。
      高远站在海报前,没有动。
      “这张海报不错吧?"
      他转过身。片仓社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盯着海报。
      “一看就是山口大哥的手笔。明明是为了偷懒才让铃原那家伙早早担任社长……也许是厌倦了那种氛围吧。”片仓把视线移到高远身上,“今年的剧本又是他随意压榨人的成果。据说那位大小姐还请了专业摄影师,想借这次的表演作为跳板去争取某个试镜的机会。”
      他顿了顿。
      “你去看吗?”
      “抱歉…我可能……”
      片仓没再说什么。高远注意到他的视线怅然地在海报上多停了几秒,四处都传来跑动的脚步声。

      无聊的歌舞暖场秀在礼堂的音响加持下更加令人生厌,不知是否因戏剧社的海报恐怖效果格外的逼真,前几排的座位竟都出人意料的空了出来。
      当一群女孩们穿着自制的舞裙蹦跳着出现在舞台上时,许多少年们便厚颜无耻的拉着死党悄悄地移动了座位,美其名曰寻找“最佳观测点”。因排练而姗姗来迟的魔术社社员们就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下,在一众好色之徒鄙夷嫉恨的目光中,倍感奇怪的坐在了第一排。
      几乎神隐了一整天的雾岛默不作声跟在众人身后,坐在了高远的左侧。
      往日的那张笑脸,此刻有种说不出的阴郁。
      他微微躬身,双手抵在小腿上托着下巴,眼神空洞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焦点,浅栗色的卷发好像粘上了一点蜘蛛网。
      镭射灯的光斑快速的移动着,红、蓝、绿的光影落下,将少年的脸庞染成了更加阴郁的调色盘。
      “花瓣向四周散落之时~去寻求那一份答案~迷茫的你~将假面扯下……消失的面具~以及无法实现的爱……”
      “噗…”
      “哈哈哈哈哈哈…”
      “这什么歌词嘛!”
      舞台下一阵欢腾,少年们兴奋的互相吐槽,少女们洋装的蕾丝裙摆像海浪边缘的泡沫飞扬着,幻灭着,散发着不管不顾的张扬的、肆意的青春华彩。
      “祈祷着~能和你再度相遇~”
      “Ah Mysterious so long——————”
      旋转的镭射灯球终于停下,舞台又重新变成一片枯燥的漆黑,少女们欢快地躬身致谢,叽叽喳喳地从右侧的台阶走了。
      “砰!”
      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在傍晚的天际线接连炸开,驱赶着残余的彩霞,催促着盛事的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前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